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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冷歲末記事》 二零二五年二月十一日,晚間七點整。我將額頭貼在結著薄霧的窗玻璃上,任憑寒意沿著鼻樑竄進顱腔。樓下巷口的7-11招牌在細雨中暈染成霓虹水彩,柏油路面倒映的燈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這般景象總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迪化街見到的中藥舖——那些裝著枸杞與當歸的玻璃罐,在冬日午後也會泛著這般溫暖卻帶著藥苦味的色澤。 晨間六點四十七分被雨聲驚醒。說是雨聲,更像是某種綿密的囈語,時而像千百根銀針落在冷卻的鐵皮屋頂,時而轉為老婦人絮絮叨叨的鼻息。台北的濕冷向來是魔法攻擊,即便將暖氣調至二十五度,那股寒意仍會從磁磚縫隙滲出,沿著腳踝攀上脊椎。我蜷縮在絨毛毯裡與鬧鐘對峙良久,直到瞥見手機跳出氣象局低溫特報,才認命地將自己裹成俄羅斯套娃——發熱衣、高領毛衣、羽絨外套,臨出門前又往脖頸纏了兩圈手織圍巾,那是去年母親硬塞給我的棗紅色毛線製品,說是能擋住後頸的"風邪穴道"。 捷運忠孝新生站飄著混雜泥土與咖啡香的潮氣。月台長椅積著不知是雨是霧的水珠,穿西裝的男士們默契地維持著三十公分社交距離,像一群被淋濕的企鵝。車廂玻璃因內外溫差凝滿水珠,指尖劃過時竟有種在冷凍庫寫字的錯覺。我試著在起霧的窗面寫下"春"字,未料筆畫尚未成形便化作水痕蜿蜒而下,倒映著車頂燈光的軌跡竟像極了淚痕。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同事美恩遞來冒著白煙的黑糖薑茶時,我正對著凍僵的指尖呵氣。她新燙的捲髮沾著雨水貼在額際,笑說自己像是剛從基隆河被打撈上岸的水鬼。"聽說體感溫度只剩五度呢。"她說話時呵出的白霧在空氣中盤旋,讓我想起小時候在行天宮看人擲筊時升騰的線香。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混雜著此起彼落的擤鼻聲與保溫杯開闔的清脆聲響,竟譜成某種詭異的冬日奏鳴曲。 午間與部門同仁到延吉街巷弄覓食。雨勢轉劇,傘骨在狂風中開出畸形的金屬花,我的帆布鞋在積水窪裡載浮載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浸水的海綿蛋糕上。最後躲進牛肉麵店時,眼鏡鏡片已蒙上厚厚白霧,老闆娘操著湖南口音笑罵:"少年仔穿這麼厚還不是凍得嘴唇發紫!"那碗滾燙的紅燒湯麵端上桌時,蒸氣在鏡片凝成更大的水珠,卻讓我莫名想起童年發燒時,母親端來的中藥湯碗裡裊裊升起的苦香。 下午三點零六分,我在中山站旁的咖啡館對著筆電發呆。落地窗外的赤峰街像被泡在福馬林裡的標本,五金行鐵捲門滴落的水珠串成透明珠簾,穿著羽絨外套的網美們仍堅持在騎樓下擺拍,裙襬下的光腿神器在閃光燈下泛著不自然的膚光。鄰桌穿駝色大衣的女子正在筆記本抄寫《莊子》,鋼筆尖刮過紙面的沙沙聲,與咖啡機的蒸氣嘶鳴形成奇妙對位。當她撩起髮絲時,我瞥見她耳垂掛著的銀杏葉耳環,在暖黃燈光下晃動如將墜的淚滴。 四點三十分衝進全聯採買年貨,才驚覺後天就是周末。冷凍櫃前的主婦們正在進行戰略推擠,推車輪子在地面劃出焦慮的弧線。我盯著塞滿青蔥與白菜的菜籃車陣,突然想起父親總說"冬吃蘿蔔夏吃薑",而此刻冰櫃裡排列整齊的桂冠湯圓,包裝上的笑臉在冷白燈光下竟顯得有些猙獰。結帳時發現忘了帶環保袋,只好把東西塞進外套口袋,抱著兩盒冷凍水餃衝進雨幕時,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竟與雨聲完美融合。 返家途中在捷運車廂遇見賣玉蘭花的婆婆。她枯瘦的手指被寒風皸裂成松樹皮,竹籃裡的白色花朵沾著水珠,像是未流完的淚。我掏出零錢換取兩串花鍊,那香氣混著雨水滲進毛線縫隙,讓我想起阿嬤神主牌前永遠新鮮的玉蘭——原來有些氣味,注定要與潮濕和思念綑綁銷售。 此刻廚房正燉著麻油雞湯,陶鍋咕嘟聲與窗外雨聲競逐著存在感。方才切老薑時失手劃傷指尖,血珠在砧板上暈開成小朵梅花,倒與日曆上的硃紅"立春"二字遙相呼應。電視新聞播報著陽明山降下冰霰的畫面,主播的粉紫色套裝在雪景中顯得格外魔幻現實。我突然想念起溫州街那家總是大排長龍的紅豆湯圓,不知道老闆是否還在用那柄長勺攪動著陶甕,蒸氣是否仍會在玻璃窗繪出雲霧山水。 七點二十五分,雨聲漸歇。對面公寓亮起的燈火在潮濕空氣中暈染成團團光暈,像宣紙上未乾的淡墨。電腦播放著《冬季絮語》鋼琴曲,音符與遠處救護車鳴笛在夜空交織。指尖傷口隱隱抽痛,玉蘭花香混著麻油氣味在鼻腔纏鬥,我突然理解為何古人要說"歲暮陰陽催短景"——原來在最寒冷的時刻,所有感官都會甦醒成痛覺神經,而那些被濕氣浸透的記憶,終將在未來的某個冬日,凝結成窗花般的剔透標本。 七點四十五分,湯碗見底,餘韻猶存。熱氣順著食道滑入胃裡,驅散了盤踞一整天的寒意。洗碗時水流沖刷著指間的溫度,血珠早已凝結成暗紅色的痕跡,隨著泡沫一同消失在排水孔中。拉開冰箱,翻找明日早餐的材料,最後拿了一顆昨夜剩下的橘子,剝開時指腹沾上些許微苦的果皮油,與麻油雞的餘香交融成一種奇異的安定氣息。 飯後例行泡杯普洱,茶葉在滾水中舒展,濃醇的氣息裹挾些許煙燻味,像某種冬夜專屬的安慰劑。電腦螢幕亮起,習慣性地瀏覽新聞,卻發現整頁皆是年後的喧囂畫面,與屋外濕冷的靜謐形成鮮明對比。 八點整,決定不再盯著螢幕。取出那本去年買下卻讀了不到五頁的小說,窩回沙發,隨著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冬夜在書墨香與燈影交錯間緩緩展開,像一場無人的冬日散步,在腦海鋪展出無聲的足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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