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可能要過世了。 現在還是可能，但不確定什麼時候會變成現實，但看著我媽手忙腳亂的準備行李，我知道這應該是過去完成式，而不是未來式。 昨天我們跟外公告別，準備離開位在金門的老家時，外公只是朦朧的睜開眼睛，揮了幾下手，感覺我媽說什麼他都沒有聽見，又陷入了睡眠當中。 前天是外公的90大壽，全家人買了一塊蛋糕，慶祝外公的生日，那時的外公看著我們圍繞在他的床邊，唱著生日快樂歌，也就只是靜靜的看著，淺嚐了幾口蛋糕之後又陷入沉睡中。 平常外公會在夢中呼喊著外婆、死去酒友的名字，這時候他的兒女們會進去看他，呼喊著外公，讓外公喝點果汁。 那天外公在喝果汁時一直嗆到，我靜靜地看著這幕，現在回想起來，原來一切都是有預兆的。 「等你爸回去之後，我差不多也要跟著他去了！」 「媽，你不用這麼早去啦！外公的酒友們都在那邊等著呢，你去只是打擾他們而已。」 「阿嬤，你說第一個讓你當阿祖的，你要發大紅包欸，不能食言欸。」 那是前幾天我們全家喝酒時的醉話，對於生死離別這件事，外婆早已看淡，家人們也只能笑著帶過。 那外公呢？ 「你也吃點東西吧！不然你會死欸。」（台語） 「死就死啊！我也不想活了。」 外婆跟外公的對話，沒人敢說些什麼，幾年前的外公因為癌症，把胃割掉，進食受到很大的影響，今年越發明顯，麵線只吃幾口就不要了，糖果連含在嘴巴都沒辦法，活著，只是因為家人的期望。 過去的酒友一個個不在；進食只能吃些清淡的、好吞嚥的，不然還會吐出來；洗澡，走路，只能依靠其他人。每天臥在床上，醒來就得吃藥、進食，然後繼續昏昏沉沉的躺著。 明明上次回來的時候還有辦法出來客廳看電視，現在只能躺在床上。 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外公又離死神靠近了一步。有一年外公開始嚷嚷著說他不要吃東西也不要吃藥，那次他全部的兒女都跪在他身邊請求著他不要這樣，今年大家就不再勉強他了。 在我記憶中，外公是一個很有威嚴的人，從小我就很怕他，因為它很常跟我外婆大小聲，而外公的聲音總是讓我想到打雷，只要一開口，全家都聽得到，這樣的他，居然會去排隊買炸雞給孫子，也是蠻有趣的，可是，他對我說過什麼，我卻記不太住了。 外祖母去年過世的，我每一次回去她都講得一模一樣：「勞塔資，但探大集，帶阿祖去米夠七投（要乖乖讀書，等到以後賺了大錢，再帶阿祖去美國玩。）」從小到大，始終如一，讓我印象深刻，她去年過世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啊，我沒能完成約定了。 至於外公呢，好像也是好好讀書，聽媽媽的話，乖乖的，可是內容是什麼我已經忘了。 我只記得小時候我在家裡跑來跑去時，他會對我說「 慢慢 」。前年回去的時候，他看著我的腰包說他也想要一個。要回來台灣的時候，他會幫忙在箱子上綁繩子，然後走到外面目送我們離開。小時候我會去外公的書房，因為那裡有電視，如果外公在那邊午睡的話，我就會去看他的書櫃，那裡有三國志，楚辭漢書...... 都是一些瑣碎的記憶，卻是我僅存和外公的連結。 對外公而言，我是一年只能在寒暑假見面的外孫；對我而言，他是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阿公，看到他，我總是戰戰兢兢的，行事也變得一板一眼。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待我的，怎麼看待我這個孫子的，我不像住在金門的表哥一樣時常回去看他，也不像住在台北的表姐一樣，當外公來台北看病時，能夠見上一面。而我，是一個假期限定的外孫。 外公的死，我除了悲傷，更多的是心煩意亂，心情被整個攪亂，無法冷靜下來。我們都知道外公是行將就木之人，連我都知道，只是沒想到這麼快，一個昨天早上還在我眼前活著的人，今天就要過世了，對我而言有點衝擊，然而我只能去接受它。 希望外公在另一個世界能夠無病無痛，快快樂樂的，也希望他能保佑著我們。 ----- Sent from JPTT on my OPPO CPH24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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