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長在五○年代的東堪薩斯,一個被當代道德家指為美國黃金時期的時空,那是
在越戰、毒品、女性主義,以及黑人力量動盪世界之前。
那時候,我們女孩子知道婚姻是我們不可避免的命運,當時只有壞女孩才會未婚生子。
我是一家子男生中唯一的女生,我的父母──只要一提到宗教或是公民權利的事,他
們就成了這塊基督教和共和黨土地上古怪的局外人──嚴格地遵守他們的性別政治。
家庭對我個人來說尤其是這樣一個地方,在那裡,我的價值只存在家事和照顧小孩之中,
教育是屬於男孩的,與我無關。成長的過程中,我幾乎都是用低於耳語的音量說話,
非常害怕我的所言所行會引來任何批評。同時,為了我所創造的女主角以及我所讀到
的故事,我很早就鑽進故事的世界,進入公主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生活的世界。
我第一次逃脫那個環境是在六○年代晚期,我來到芝加哥。那年夏天在芝加哥,受人
尊敬的金恩博士為了開放住宅和同工同酬的理念而推動組織。我在這個城市的南邊從
事社區服務工作。當時他正在組織的地區,很靠近我被派去的那個藍領街區,裡面住
的幾乎都是立陶宛人和波蘭人。
那年夏天,該區居民的恐懼轉變成憤恨,他們在馬奎公園(Marquetce Park)裡丟瓶
子和燒車子,讓白人因此賤價售出他們的五房住家、倉皇逃到西部郊區,不管當時或
現在,我都不曾為那股恐懼做過辯護。但即便是在我只有十九歲的時候,我也看得出
來,無論是銀行、房地產仲介公司或是市政府,全都毫不關心聚集在那些狹小平房裡
的夢想或恐懼。我四周的每個人都感到無力,黑人拒絕工作和體面的住宅,剛躋身到
經濟階梯中上層的白人,則驚慌地緊抱住這個階梯不放。
那年夏天,我感受到一種迫切的需要,想寫下那些無聲之人的生活。那年夏天過後,
我不再想像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公主。我開始寫那些平常人,他們的生活像我的
日子一樣充滿混亂失落,因為他們沒有聲音沒有力量。即便如此,當時的我仍覺得我
是不該發聲的,我又花了十二年的時間,才試著賣出我的作品;我是如此受到堪薩斯
那段孩童時期的教化所影響,我無法想像我能摒除那個家庭的影響而從事寫作,也無
法想像我的文字能和其他人溝通。
狄更斯從最遙遠的邊緣──債務人監獄──往維多利亞時期的中心,然後成為當時最
傑出的人。豪宅、僕役、貴客、高價巡迴演講和五位數的合約,這些從來沒給過他安
全感,它們也沒為他模糊掉維多利亞富庶的基礎,那份富庶是建立在一大堆營養不良、
缺乏教育的流浪小孩和血汗工廠上面,因為最卑微的貧窮壓力導致犯罪率節節升高。
狄更斯將窮人的美德傳奇化,但他並不為他們的貧窮景況感傷。就如同我那位來函讀
者所寫的,他的書寄生了很多社會政治,但是數以千計的人仍在波士頓的碼頭邊排隊,
等待那艘運來他的連載作品的船隻入港。
一百五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仍過著富足的生活,而且清楚地知道有一大群無家可歸的
孩子正在我們眼前遭受營養不良和教育不足之苦;那頭大象就在客廳而我們都裝做沒
看見。在我的祖父母一起替國際婦女服裝工人工會走上街頭示威的一百年後,就在我
們這塊偉大的土地上,仍然有血汗工廠存在。我們還是有犯罪,有無家可歸的人,有
為了一點錢賣掉自己小孩的父母,還有一大堆的不幸。如果像狄更斯那樣的說故事大
師都是在他的環境中找到最令人注目的故事,我又有什麼資格可以對它掉頭不顧?
注釋:
1 彼特.溫西爵爺,英國推理小說家桃樂西.麥兒絲(Dororhp L. Sayers)筆下的末
代貴族業餘神探。
2 馬羅是美國推理作家雷蒙.錢德勒筆下的偵探;史培德是美國推理作家達許,漢密特
所創造。
本文出自《作家談寫作》(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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