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副刊 浮世繪 顧正秋傳奇 ◎蔣勳 　(20030106) 一個城市會被記憶，必定是有了傳奇。 傳奇並不是歷史，歷史或許太嚴肅了；傳奇卻常常背叛了歷史、背叛了權力 或財富，純粹只完成了個人生命的一些堅持吧。 司馬遷的「史記」，像傳奇，而不像歷史。尤其在「列傳」的部分，寫到行 吟澤畔的屈原，寫到風蕭蕭兮易水寒與眾人告別的荊軻，寫到與司馬相如私奔在 街頭當爐賣酒的卓文君，都未必是歷史大事，卻使人間有了可歌或可泣的傳奇。 一個城市若沒有了傳奇，是多麼荒涼的城市；不等時間湮滅，也已如廢墟了 。 一九七○年代，顧正秋的名字已成為台北傳奇的一部分。 我從歐洲回台北在一九七六年，當時中華路未拆除前的國軍文藝中心每一天 晚上有傳統戲可以看。票價便宜到只要三十塊台幣，沒有什麼觀眾，演員在台上 ，燈光輝煌，鑼鼓喧天，台下三三兩兩老兵，頭髮花白，手上提著破舊的錄音機 ，不時用似乎控制不住的沙啞嗓音荒腔走板地跟著台上演員一起哼唱。 場子有三分之二是空的，前排都是老人，卻在後排開始陸陸續續有了年輕人 ，剛從國外回來，在大學任教，有時也帶了學生來，身上揹著高雄書包大王的帆 布書包，手上拿著筆記認真記筆記。 這個城市，有老兵、也有青年；在青年的眼中，老兵已成為一種傳奇。看著 台北的「四郎探母」，楊四郎十五年回不了家，想念母親，看看台下的老兵，從 一九四九年算起，也已經近三十年回不了家，「唉，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 」，台上哽咽哭訴，台下一片默然，這城市的傳奇看在年輕一代眼中，知道是一 頁史記了。 那個年代，顧正秋的名字就從老一輩的口中一直流傳到年輕一代。 但是，看不到顧正秋的戲。 顧正秋的戲往往要六年才看到一次，往往是為了總統就職大典的慶祝上做為 壓軸演出。演出那一天，中華路擠得人山人海，黃牛票叫價到六千元一張，是一 個小市民薪水的一倍以上。 顧正秋的藝術和人生都變成了傳奇。 她的藝術人生都美 我當時在文化大學任教，創辦人張其昀竟然也准我隨便挑一門課教，我就排 了戲劇系國劇組的「藝術概論」。 國劇組當時有許多各劇校保送來的學生，多已是挑大樑的角兒，來上大學， 只是多一張文憑罷。 我們上課時聽巴哈，巴哈的大提琴無伴奏，聽馬友友拉的一段，那時馬友友 年輕，表現性高，明亮、燦爛；聽完馬友友，再聽傅尼葉，傅尼葉已到老年，同 樣一段，拉得沉穩、深邃、豐富。 學生聽久了，是聽得出來了。 美，並不是旋律，而是音質。他們在兩段完全相同的旋律裡聽出了高昂或低 沉，平直或顫震，放逸或收斂的一點點細微變化。 我們因此提到了京劇最常出現的「梅派」「程派」的問題，也是同樣的唱腔 ，但是往往在尾音部分借放大或收縮，形成個人的風格。 如同書法，同樣寫「一」，宋徽宗瘦金體的起落，是和顏真卿完全不同的。 美學，並不是技巧，美學，必然是一種品行。 她的聲音品質獨特 顧正秋的美學成為傳奇，是她創造了聲音的獨特品質。 我和學生最後的功課常常是聽顧正秋在「三堂會審」中的一段唱腔。落難的 蘇三，在公堂上回憶年少時在妓院的繁華，王公子來探訪她。「三百兩紋銀，喝 一杯香茶就動身」，如此使人傾家蕩產的美，使人耽溺，使人沉淪，使整個城市 有了傳奇。 顧正秋在舞台上回憶著，好像諸多繁華都在眼前一一閃過，多麼自負，又多 麼蒼涼，她敘述到王公子在妓院住了一年整「三萬六千銀，一旦化灰塵」。 「三萬六千銀，一旦化灰塵」，我和學生們反覆聽這一句，是「梅派」，是 「程派」，連素有訓練的劇校學生也不容易分辨，覺得有梅蘭芳的華麗、燦亮， 滿眼都是繁花錦繡；卻又到了「化灰」二字時，唇前的音飄飛如紙灰，使人想起 程硯秋的低鬱，委屈，蕭條，幻滅。 也許我們終於知道一個人的藝術成為傳奇的原因。 繁華過，受過最大的寵愛，也才知道眼前都只是過眼的雲煙，可以在舞台上 把唱腔做為開示與說法，把身段做為人人可以銘記在心的法相手印。 顧正秋的戲，最後演出的幾次，我都看到了，看到了，也還是覺得難以相信 ，好像不是看戲，而是看到了生命這麼多的繁華眷戀在眼前一一幻化逝去；好像 不是在看戲，只是在看生命的回憶和領悟。 多年前，顧老師出版回憶錄，整個城市又有一種騷動，多年來一直成為城市 傳奇的謎，經當事人自己敘述，使人有一種興奮的揭曉「真相」的快樂吧！ 書出來了，叫做「休戀逝水」，許多人翻到期待的一段，但是，什麼都沒有 ，輕描淡寫，就像顧老師在舞台上的唱腔與身段，覺得美極了，但是，聽完看完 ，走在繁華街市，卻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傳奇只是在人們口中流傳，當事人只是雲淡風輕；不是明明寫著「休戀逝水 」嗎？多少恩怨愛恨，就留作城市的一則他人口中的傳奇吧！ 多年來，當年一起聽顧老師戲的學生們，畢業，結婚，創業，生子。多年後 ，我們偶然聚在一起，談起來，都還會為那一句「三萬六千銀，一旦化灰塵」有 所感慨。 傳奇之餘，應該代表這些間接受教的學生們向顧老師致敬，並說一聲：謝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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