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老了以後就變得比較善心，毒舌已經接近壞死，所以我要給這個戲好評。 從哪裡說起呢？對我來說最要緊的倒不是京劇與歌劇的典範意義， 如果執於一端討論魏海敏的嗓子丑角身段的安排或者女高音對白唱腔雄壯突兀， （儘管大家都是愛戲的人）但倒有點辜負跨界交流的意義了。 （可能不看京劇的觀眾正嫌棄文武場太暴力？） 但我也不想討論跨界交流的意義，那不是我有能力評斷的。 我比較感興趣的是劇本，我不太覺得這齣戲「不知道在講什麼」， 反而覺得編劇的意圖再清楚不過， 亦即從女性的角度討論由快雪時晴帖衍伸出的國族認同問題。 甚至快雪時晴帖只是個命題，用以「興」，即使國族認同對這齣戲對編劇來說 可能都很重要，但編劇更期待的，是在討論、尋找、卻立、捍衛認同之餘， 回頭想想你愛的女人或者愛你的女人，想娘、想為你活著的妻子女兒，那些疼你的人。 於是親情之所繫才是故鄉，因為那份不泯的相思，故鄉才有安頓的意義。 當老兵探親卻只懷念枕頭，我總覺得「枕頭」在此何止只是個睡覺用的工具， 它更寄託了「枕邊人」的意義。 這個女性的視角絕對是這齣戲最重要的命題，遠遠超過張容的視角意義。 即使這種女性視角可能是傾向於保守而古典的，一點也不前衛， 但因為我們懂得過去的年代裡女人的位置，於是這種視角仍具備古典的動人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些隱沒在主流歷史敘述背後的女人， 至今仍是那群不告「娘」而別再也回不了「家」的外省台灣人的歷史記憶的一部分， 其中的不告而別有著再怎麼堂皇的愛國救國的理由， 但生離死別仍是個無法彌平的傷痕。 於是當小兵說著他沒跟娘說一聲就跟著兵走了，相信一大堆觀眾都忍不住哭了， 對京劇觀眾而這更是個再熟悉不過的命題，那不正是《四郎探母》蘊含的懷鄉之思嗎？ 在這個視角之下，《快雪時晴》藉著張容這個堅持「落葉歸根」的鬼魂， 慢慢去發現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所代表的「落地生根」的情懷， 因而設計一串喪亂流離的場景。而流離肇因於戰爭，戰爭則肇因於國族認同的對立， 在尖銳的認同對立之下，清河張容對山陰張侯耿耿於懷，即使是知交如王羲之， 張容也仍無法釋懷而幽魂不散；即使家中母親天天焚香祝禱「求平求安」， 裘平裘安仍各為其主終至兄弟相殘；即使熱衷於漢文化的胡人皇帝，也必須 以抄家滅族剷除異己的手段殘酷地確立滿清作為惟一合法國族不可動搖的地位。 而這些認同的鬥爭史純然是一本男性歷史，要在其中偷天換日帶出女性視角， 則必然得藉助於其中的罅隙，於是這齣戲有了張容之女、承平歌女、採菱紅芸、 戰士家屬（那些戰死戰士的陣亡令的收件人）、以及大地之母。 大地之母的一趕二固然可以視為讓頭牌演員展現精湛演藝的特殊安排， 但我寧可更將她視為一種象徵，亦即大地之母非但是永恆的水月、宇宙的化身， 同時也是生你養你的血親的化身，談宇宙談大地言之過遠，不如就想想家裡的媽媽。 而為子女求平求安正是媽媽最大的期望，但諷刺的是，為了追求那些卑之無甚高論的 家國大義，男人們報國從軍戰死沙場，卻讓那些疼你的人提心吊膽淚流滿面， 每天祈禱、花大錢幫兒子逃兵、最後收到一張陣亡令還得為了留一條血脈堅強活下去。 我覺得最後張容並不是「終於認同」了王羲之落地生根的立場，而是張容發現， 一切都是可以尊重的（詳細台詞不記得了）。但張容這個視角除了必須讓這齣戲 得以發展，還必須肩負「快雪時晴帖小百科」的解說教育，功能性太強的結果， 雖然讓唐文華的戲份變得很重，但張容這個人的性格與立場卻變得模糊。 我原覺得編劇忽略王羲之與張容的交誼，讓張容何以化作鬼魂無止盡求索變得 毫無理由可言，缺乏明確的動機。但就功能來說，王羲之又怎麼能出現呢？ 出現了王羲之，恐怕只會更離題，而有「淪為藍綠政治新聞」的危機。 另外就是對於流離/安頓的刻畫，其實也還滿有意思，而那除了人的流離安頓以外， 還有「快雪時晴帖」的流離安頓問題，最後竟然是一個贗品被奉為至寶， 真假已經沒有意義，改朝換代歷史淘洗之下，留得下來的才有意義。 不過我不喜歡這種說法，大概是我完全說錯了。 -- 戲曲板 看板《ChineseOpera》在哪？ 國家研究院 政治, 文學, 學術 WritingRes 研究 Σ文學研究院 ChineseOpera 戲曲 ◎戲曲 ＠ telnet://ptt.c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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