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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彭燕郊的天真與世故
發信站水木社區 (Thu Mar 19 13:30:0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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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26日﹐在湘潭大學﹐我們為八十七歲的彭燕郊老師﹐為剛剛出版的三卷四冊《彭燕郊詩文集》﹐舉行了一天的座談和研討。一群因為各自的因緣對彭燕郊其人其詩有所了解的人在一起﹐很真誠﹐很激動﹐也很自然地表達了自己的敬意﹐為他七十年來對於詩歌的不悔痴迷﹐為他所抵達的精神高度與審美高度。
對很多參加者來說﹐那是一個如同節日一樣的聚會。
本書(會議論文集)就是那次聚會的言論結集﹐包括十一位嘉賓的致辭﹐近三十人的發言實錄﹐十八篇論文。
文不稱言﹐言不稱意﹐面對一種創造性的勞作﹐面對由這種創造性的勞作所成就的詩歌現象﹐面對創造者本人﹐這顯然不會是發言者、作文者想要說的話的全部。而詩人自己﹐甚至覺得他的寫作才剛剛開始﹐他還在學習﹐他還要學習﹐他不能答應我們希望他盡快寫出七十年文壇生存史以便作為“新文學史料”的請求﹐他說﹐有好幾首構思了上十年的長詩等待他完成﹐回憶錄之類﹐暫時不能排上日程。於是﹐就在那一天﹐我們相約了三年後、十年後的聚會﹐主題彭燕郊﹐地點仍然在美麗而依然保留著青澀氣質的湘潭大學校園。我們毫不懷疑﹐以如此罕見的健朗、矍鑠和雄心﹐他至少還可以清明地生活寫作十年以上。
然而﹐世事或可期﹐天意本難問。就在諉퐿3月31日﹐彭燕郊老師猝然駕鶴﹐離開了他為之俯仰終生的詩歌﹐離開了依然在等待著他的華彩篇章的讀者﹐他也無法見到這個早應該編成出版的論文集了。
兩個多月來﹐遺憾和隱痛時時襲上我的心頭。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似乎說什麼都會落入嬌情或者輕薄。我明白﹐生命是一團微弱的火﹐熄滅是它逃不過的宿命﹐我更明白﹐一個除了漢語之外身無長物的詩人的離去﹐這個無論荒寒還是溫煦的世界﹐也許更加平安。然而﹐我終究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彭老師的離去帶給自己的驚悚﹐我終究若有所失。我不敢說﹐我懂得彭老師﹐懂得他的幸福、期盼、恐懼和憂傷﹐但是﹐我多少懂得一點他曾經愛重的那個世界。
我和彭燕郊老師往來較密﹐是近十年的事。
此前我曾經隨先師羊春秋公學古典文學﹐羊公不見崖渚的才學﹐已足夠讓我嗆水不已﹐哪裡還有旁騖的心思﹖而彭老師﹐作為湘潭大學講授詩歌和民間文學的教授﹐我雖然也忝列門牆﹐聽他傳道授業﹐但就在我上學的80年代初﹐詩歌正熱鬧﹐因為卓越的成就和資望﹐彭老師的身邊擁戴者正多﹐天生羞怯如我﹐在熱鬧的地方和人事中﹐總是不期然而然地淪為旁觀者。加上原不怎麼懂得新詩﹐所以不敢﹐也沒有機緣和彭老師親密接觸。
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學的專業﹐即使是人文類的專業﹐顯得重要的也是所謂學科、學位點﹐是課題、基地和獎項了﹐文學﹐特別是詩歌﹐除了它同樣可以納入學科體制﹐或者經過努力可以勉強躋身學科體制的部分外﹐幾乎成為大學“專業化”(也就是職業化吧)教育的敵人﹐以至即使號稱“文學”專業﹐也很難說與文學有關。不再看重文學的文學專業﹐遠離人文的人文學科﹐在異代的想象中將無法復原其中的波譎雲詭﹐正像我們今天不能想象科舉時代“時文”的壯觀。此時﹐時代也早已從主要以“文學”表達和表征全部意識形態的荒蕪中走出來﹐走向了多元化和貌似多元化、專業化和貌似專業化的狀態。
就在這樣的時候﹐彭老師偶然又必然地回到了“邊緣”﹐退居長沙﹐在湖南省博物館宿舍﹐如“老農老圃”﹐與一些不能識時務的文學“癮君子”安靜地往還﹐悄悄交換自己手寫的或者油印的詩歌小冊子。
也許是某種同樣屬於“癮君子”的本能驅使﹐也許是出於越來越稀薄的常識常情﹐或者﹐幹脆是因為彭燕郊老師有意無意的“勾引”﹐在90年代的某一天﹐也就是彭老師差不多八十歲以後﹐我成了他湖南省博物館宿舍的座上客﹐獲得隨時“登堂入室”的資格。我可以一個電話過去就來到他的面前﹐很可能﹐他也正期待著我的到來﹐因為﹐如果我有一段時間沒有找他﹐他會以某本書、某篇文章、某個問題為由﹐希望我前往﹐他還會說﹐你太忙﹐就有空再來。我太忙嗎﹖我隻是對於自己太深入以至可能介入一個人的生活﹐太深入以至可能介入一個人的精神和情感世界﹐懷著審慎和節制﹐我害怕自己不能負擔他的殷殷期待﹐我更害怕在早已閱盡人世間殊殊萬相的詩人面前﹐敗露了自己極力掩飾的小心小性、小才微善。所有的扭捏和矜持﹐皆出於此。
現在想來﹐能夠自由到可以無所忌憚地出入他的門下﹐對於一個自稱也有精神饑渴的人來說﹐是何等的可遇不可求的福慧﹐但已非少年的我﹐對此卻懵然不知﹐覺悟全無。何況﹐交往和交談﹐總是溫馨和愜意的。他的思考和表達﹐也完全沒有他那個年齡的老人常常有的滯澀和反復﹐而是敏銳到可以修正你的思維或概念的混亂﹐彌縫你不妥當的表述﹐拉回你不小心走失的話題。
他甚至是“精明”的和“時髦”的。
他有最新鮮的有關政治與文化的資訊﹐包括小道消息﹐和他可以聊任何一個你想聊的話題。數十年風風雨雨﹐在他似乎更多收獲了一種滄桑歷盡後的純粹和澄明﹐一種對於任何匪夷所思的人事和世象的洞察與通達﹐而不太看得到那種因為曾經有過沒有任何保留的投身然後抹不去的因襲與因循。這其中﹐有多少是因為他思想的通脫﹐又有多少是因為他的投身幾乎沒有換來任何足以左右他精神與人格的“名韁利鎖”呢﹖
他之能夠在八十高齡以後﹐依然可以明敏地感應時代的脈息﹐依然心有靈犀、見微知著﹐並且常常以藝術的方式﹐把體驗性的思考納入感性充足的形式﹐以至擁有屬於他自己的“詩的語法”(徐煉)﹐也許在於他曾經大信大疑過﹐在大信大疑之後﹐又極其難得地並未歸於冷淡、頹唐、怨懟與枯寂﹐而是以青春般的純樸與天真﹐以不失飽滿精氣的沉練的理智﹐返回了對於生命最基本的元素的守望與守護﹐返回了對於基本的美的元素的摩挲與召喚。而那種對於藝術、對於美的成癖的愛﹐在他如同發於天性一樣不可斫喪。也許正是這一點﹐更加成全了我們心目中的彭燕郊。
他其實並沒有放下任何與時代、與家國有關的是非﹐也沒有遠離塵囂﹐他依然是在有關具體時代、具體人事的應對中﹐建構他超越了具體應對與具體指稱的思想之度與審美之維的。我曾經試圖以《“是你在我身邊走著嗎﹐我知道是的﹐我的光”──漢語詩歌的日常性與超越性》為題﹐以他的創作《無色透明的下午》《門裡門外》等為例﹐闡述漢語詩歌如何在世俗的日常性(包括題材的日常性與情感的日常性)、社會性(包括對於情感世界具有支配性的政治、歷史、人事、倫理)“酬答”“應和”“詠嘆”中﹐抵達、完成其具有超越性和普遍性的審美境界的﹔其形而上的詩學旨趣﹐如何在不離人間性與“主體間性”的生活往還與情感接洽中得以實現。即使出塵的想象﹐也一定不失人間的況味。這可能是所謂“新詩”不能也並不見得需要解除的遺傳優勢。
我相信﹐這也是彭燕郊及其創作﹐能夠留給現代漢語詩學的最重要的啟示。與歷史和時代的糾纏﹐這種糾纏帶給內心的困擾和安寧﹐以及伴隨這種糾纏的精神歷程﹐自始至終支配著也滋養著他的詩性感受﹐他並沒有超越現實與歷史的美學津樑﹐譬如宗教﹐譬如所謂唯美主義。
不止一次﹐彭老師在我面前有點難為情地說到自己的“世故”。
你無法去計較這種“世故”﹐不僅因為你可以看出其中讓人痛心的隱曲和隱衷﹐更重要的是﹐你分明知道﹐對於“世故”﹐老人其實有比你能想象的更加自覺也更加艱難的掂量和拷問﹐而他的內心﹐同時有比你所要求的更加深情的對於清潔的向往和珍重。
去年年末﹐彭老師參加了一次老朋友的聚會之後身體不適﹐我應約去看看他正在擬定的《詩選》和《散文詩選》的篇目。他一直說﹐四冊《彭燕郊詩文集》定價太昂﹐他自覺有點愧對喜歡他的詩友﹐他說﹐詩人或讀書人﹐一般不會是錢多闊綽的人﹐在書店裡會把一本想買的書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躊躇再四。因此﹐他希望自己能夠再找機會﹐再想辦法﹐趕緊出兩種廉價的選集﹐方便愛好者購買。那天﹐他隻能坐在床上和我說話﹐他說到﹐有人建議他把早年的長詩《春天﹐大地的誘惑》選入﹐他不想選﹐他現在所擬定的篇目也沒有給幾個人看﹐甚至不想給人看﹐他怕那種自以為懂得實際上卻並不懂得的人的過分“親暱”﹐他越來越感到作品的某種不可或缺的私密性﹐這種私密性聯系著作品的神聖性和作品自身的尊嚴﹐就如同一個女人的身體﹐女人的身體是不可以輕易示人的﹐越是重要的部分﹐越是如此。身體是有靈性的﹐是需要感應的﹐隻有懂得他並且氣息相通的人﹐才能有權力觀看、審視、判斷和品評﹐這遠不隻是一個技術性的有關手段和姿態的問題﹐而是一件與心靈有關的事。
彭老師的說法﹐讓我無法不震驚﹐這種貌似即興的說法﹐顯然沉澱著他長久以來對於創作──自然不是那種沒心沒肺因此也沒有羞恥感的創作──的虔誠體會。
接下來﹐彭老師說到一個香港朋友的清高。那是一個翻譯家(據彭師母張蘭馨老師後來告訴我﹐他說的是九十高齡的詩人兼翻譯家陳實)﹐有很好的成就﹐彭老師曾經希望她聯系花城出版社的林賢治﹐以便獲得出版成果的機會﹐她不聯系﹔黃禮孩編的《詩歌與人》想出她的作品選輯﹐她也不聯系。她真是清高﹐她有條件﹐她可以這樣﹐她可以這樣自由選擇。但是﹐彭老師說﹐我不是這樣﹐我不能這樣﹐我不能不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我這一輩子是在泥巴裡打滾過來的﹐我沒有選擇的余地﹐我們這裡﹐文藝沒法不與一些文藝之外的東西打交道﹐它們會找上門來的。因此﹐我得盡量不犯錯﹐盡量得到表達的機會﹐即使打點折扣﹐即使扭曲一點﹐隻有藝術的底線不能放棄﹐別的很難說。
說這些話的時候﹐彭老師原本因為身體不適顯出的萎頓﹐完全替換成了另一種神情﹐興奮﹐鄭重﹐還有一點慷慨。從這裡﹐我知道﹐對於他來說﹐“世故”意味著一種如何清醒、如何自律的隱忍和妥協﹐而劫波度盡後的從容淡定﹐其實又暗含了怎樣驚心動魄的倔強、固執和波濤洶湧。
我一直覺得﹐與彭老師的交流﹐可以這樣隨時進行下去﹐他八十歲以後幾乎不打折扣的睿智敏捷﹐讓我誤認為他的生命可以無限延伸。
可是﹐人天的暌隔﹐造化在瞬息之間就完成了。
如今﹐彭老師居然已經看不到這本論文集。好朋友老天曾經要來長沙﹐說長沙有兩個人值得看望﹐這兩個人都住在湖南省博物館──一個是活著的彭燕郊﹐一個是馬王堆出土的兩千年前的辛椎夫人。想不到﹐如今彭老師也成了古人。這如何是好呢﹖煙熏火燎﹐我們日益喪失了覺悟能力的偏至而晦暗的內心﹐如何可能洞徹彭老師抵達“全光”的世界﹖
每一個生命都是一個秘密﹐何況深厚廣大如彭老師。彭老師再也不會給我們口授機宜了。我們忍不住悲傷。
這本關於彭老師的書﹐就權當是受業和受恩者的一慟吧。
孟 澤 2008年夏至於長沙“天心閣下”
轉自 天心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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