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無限酒 醉殺秦淮秋 【 在 baling (巴陵－－學問深時意氣平) 的大作中提到: 】 序﹕ 一直想寫一下這八位風塵女子﹐隻怕自己筆力不濟﹐唐突佳人﹐故拖延至今。現在終於有 了一點興頭﹐趕緊趕一篇出來﹐免得拖得太久而不想再提筆。 《橫波夫人》 A﹕眉似春山黛 水是眼波橫 明際之盛﹐當推金陵﹔金陵之盛﹐盡在十裡秦淮。秦淮繁華之日﹐文人薈萃﹐商賈 咸集﹐樓台巧構﹐酒肆鬧喧﹐美人皓腕如玉﹐畫舫穿流如梭。張岱《秦淮河房》雲 ﹕“畫船簫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欄綺疏﹐竹簾紗幔 。夏日浴罷﹐露台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女客團扇輕紈﹐緩 鬢傾髻﹐軟媚著人。” 秦淮舊館﹐與北岸的貢院隔水相對。貢院乃江南鄉試之所﹐匯聚天下士子﹐歲歲年 年﹐絡繹不絕。當血氣方剛的才子際會煙視媚行的佳人﹐想不生出哀艷凄美的風流 韻事都難。 當時金陵諸女﹐以艷名為著者﹐當屬“秦淮八艷”﹔而論八艷中最為禮俗所不羈者 ﹐則以“橫波夫人”顧媚為第一。 據《板橋雜記》載﹕“顧媚﹐字眉生﹐又名眉﹐號橫波。”未睹其人﹐先醉其名﹐ 廖廖幾語﹐勾勒出一位絕代佳人。 顧媚居於眉樓﹐樓以人而名。據傳眉樓“綺窗繡簾﹐牙簽玉軸堆列幾案﹐瑤琴錦瑟 陳設左右﹐香煙繚繞檐馬丁當”﹐儼然仙境﹐即使在樓閣滿地的秦淮﹐也可以稱得 上別具特色。隻可惜再美的眉樓﹐仍然是一幢青樓。雖然有“賣藝不賣身”的憑藉 ﹐但一樣過的是迎來送往、陪酒賣笑的生涯。 顧媚貌美﹐“鬢發如雲﹐桃花滿面﹐弓彎纖小﹐腰肢輕亞”﹔顧媚多才﹐精通文史 ﹐尤善畫蘭﹐其獨創的撇筆技法﹐不襲前人﹐把蘭花的清雅展現得淋漓盡致﹐其真 品至今仍為故宮博物館所收藏﹔顧媚擅音律﹐登場獻藝﹐聲動四方﹐時人推為南曲 第一。如此佳人﹐偏有須眉氣量﹐以致眉樓門庭若市﹐宴無虛日﹐得邀者謂“眉樓 客”﹐而江南文宴﹐每以顧媚缺席為憾﹐乃至呼之“眉兄”。 第一個讓顧媚心動的男人﹐是當時的江南才士余懷。顧媚對余懷的動心﹐有那麼一 點感激援手、以身相報的味道﹔余懷對顧媚的愛慕﹐也不過見美而戀、敬之惜之的 俗套。余懷曾戲稱眉樓為“迷樓”﹐亦暗喻顧媚魅力之大﹐自己為之所迷也。 當時一位浙東的官宦子弟﹐因為顧媚而與另一位詞客爭風吃醋﹐雙方互不相讓。浙 東人與自己的好友某孝廉設計﹐借酒興大鬧眉樓﹐官司告到儀司﹐準備以“盜匿酒 器”的借口逮辱眉娘。自古姿色多生禍患﹐蓋總有登徒子見色起意﹐想盡千方百計 一逞獸欲。 余懷激於義憤﹐作檄討罪﹐有“以文鴛彩鳳之區﹐排封豕長蛇之陣﹔用誘秦誆楚之 計﹐作摧蘭折玉之謀﹐種夙世之孽冤﹐煞一時之風景”等語。此類舉動﹐頗似如今 在網絡上公布不義之人劣跡的作風﹔而一群男人為了某個美女的芳心而唇槍舌劍、 一番惡鬥﹐也是千古通病。 浙東人的叔叔時任南少司馬﹐見到了余懷的檄文﹐怕事情鬧大不好收拾﹐就逼自己 的侄子撤訟東歸﹐一場風波就此消於無形。 顧媚能得保清節﹐不能不說是賴余懷之力。顧媚心生感激﹐在余懷生日時登場演劇 獻唱﹐聊表謝意。雙方的情感進展飛速﹐幾乎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按余懷自己的 說法﹐顧媚幾至“摧幢息機﹐矢脫風塵”。 也差不多就在此時﹐另外一個男人出現了。此人即龔鼎孳﹐“江左三大家”之一﹐ 文名極盛﹐方進士及第未久﹐正在宦途得意、青雲直上之時。他對顧媚的痴迷不在 余懷之下﹐而文采、財力卻倍勝之﹐視金玉如泥沙糞土﹐令余懷在情場敗得心服口 服。 情敵太強大﹐男人就會很鬱悶﹐更何況恩情替代不了愛情﹐而青樓女子又往往不是 “受人點滴之恩﹐終生湧泉相報”的烈女類型。即便在我們今天看來﹐龔鼎孳和顧 媚的結合﹐也比因一篇檄文而委身余懷更自然一些。 龔鼎孳一見顧媚﹐驚為天人﹐為之賦詩一首﹕ 腰妒垂柳發妒雲﹐ 斷魂鶯語夜深聞。 秦樓應被東風誤﹐ 未遣羅敷嫁使君。 這是一首題畫事﹐詩中以羅敷代顧媚﹐而以使君自況﹐明白陳述相思之意。顧媚眼 界、才藝本為絕高﹐也隻有龔鼎孳這種名士才能覷得入眼﹐但她畢竟看淡了青樓的 逢場作戲﹐在龔鼎孳拋下身份﹐提出要為她脫籍、納之為妾之時﹐她並沒有同意。 雖然龔鼎孳是品、貌、才俱佳的人物﹐顧媚仍怕他隻是一時興動﹐最終負清薄幸﹐ 導致半生凄苦。 龔鼎孳北上入京任職﹐並沒有冷淡對顧媚的情感﹐雙方鴻雁往來﹐各陳離別之意。 顧媚終於相信龔鼎孳可堪佳偶﹐動了相許之意。而此刻時局動盪﹐遼東清兵戰報頻 傳﹐北方闖王起義逼近京城﹐烽火燃盡半個中國﹐身處京內的龔鼎孳也隨時處在朝 不保夕、城破人亡的動盪之中。 這時的顧媚﹐展現出性格中剛烈的一面﹐毅然舍下金陵富貴安逸的生活﹐隻身北上 ﹐希望與龔鼎孳相聚。在一個兵荒馬亂、烽煙四起的時代﹐一個弱女子做出這樣的 選擇﹐的確需要一番魄力。 B﹕當時隻為聲名累 大明王朝走到了彌留之際﹐龔鼎孳曾於一個月內上疏十七次﹐彈劾失職的權臣﹐但 觸怒剛愎自用的崇禎皇帝﹐被以“冒昧無當”的罪名下獄﹐生死未卜。顧媚人初到 京城﹐與龔鼎孳乍聚又離﹐但仍然不離不棄﹐往牢獄內寄送衣物﹐守候消息。崇禎 自縊前的一個月﹐龔鼎孳終於僥幸出獄﹐見到了久違的顧媚﹐賦詞紀念她的一片深 情﹐有“料地老天荒﹐比翼難別”之句。 京城陷落﹐李自成來了﹐又走了﹔滿情人來了﹐就不走了。作為時代清流的文壇士 大夫們﹐雖然沒有力挽狂瀾之力﹐但仍可以死殉國﹐保持自己的節行。龔鼎孳的選 擇是﹐先降李自成﹐再降滿清。 降敵是最令士林不齒的劣行﹐龔鼎孳卻連做了兩次﹐承受的壓力也是巨大的。南明 王朝﹐將他列入“從賊者”的罪臣名單﹔清臣也譏其為“明朝罪人﹐流賊御史”﹔ 甚至當龔鼎孳彈劾大學生馮銓為魏忠賢閹黨余孽時﹐多爾袞也毫不客氣的當面訓斥 他﹕“人果自立忠貞﹐然後可以責人……何得侈口論人﹐但縮頸靜坐以免人言可也 ”。 崇禎將龔鼎孳下獄﹐多爾袞將龔鼎孳視作不忠的貳臣﹐更多的人則在指責他當初不 肯一死殉國而苟且偷生的行徑。關於京城陷落時發生了什麼﹐按《菽園贅談》的記 載﹐是顧媚願與龔鼎孳同死﹐而龔鼎孳不肯自盡﹔按《大宗伯龔端毅公傳》的說法 ﹐則龔鼎孳曾投井自殺﹐後為人所救﹔按《紳志略》中龔鼎孳的言論﹐是“我原欲 死﹐奈小妾不肯何﹖”﹐倒似顧媚力勸他不要自盡。但無論怎樣﹐龔鼎孳最後選擇 了降敵﹐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舍不得拋下顧媚。 當時的道德風尚﹐是強調臣子無限制的忠於皇帝﹐龔鼎孳不死﹐則德行已污。若換 到今天﹐皇帝因直言將我下獄﹐卻要求我馬上陪他共赴黃泉﹐我肯不肯實在大為可 疑。從降李到降清的這段日子﹐是龔鼎孳蛌鰲M鏡娜兆櫻□偌由纖□□絲穹挪活濬? 顧媚的身份又特別﹐所以屢遭彈劾﹐沉居下僚。陪他熬過這段時光的﹐是顧媚﹐一 個並不被禮教束縛﹐也不怎麼在乎旁人眼光的女子。 順治七年﹐多爾袞亡。順治十年﹐龔鼎孳官升吏部右侍郎﹐從此開始了高官厚祿的 階段。按清例﹐龔鼎孳的妻子可受封誥命。龔鼎孳的原配妻子董氏﹐明朝時曾被封 為孺人﹐此後一直獨居江南﹐無論是龔鼎孳下獄還是後來任職清廷﹐都堅決不肯入 京﹐對自己的丈夫不聞不問。對於誥命一事﹐董氏致書龔鼎孳﹕“我經兩受明封﹐ 以後本朝恩典﹐讓顧太太可也。” 董氏不受清朝誥命﹐或因自己氣節高尚﹐鄙棄自己的丈夫棄節降清﹐故堅拒之﹔或 因妒意生發﹐見不得龔鼎孳與顧媚風流快活﹐故借此事將其一軍。誥命慣例隻封正 妻﹐若由一個出身青樓的小妾受封一品誥命﹐可謂滑天下之大稽﹐也將令龔、顧兩 人顏面掃地。 龔鼎孳見信﹐即為顧媚請封誥命﹐顧媚坦然受之。此事轟動京城﹐幾令半國之人嘖 舌不已。但我想﹐在龔鼎孳心目中﹐怕原隻有顧媚能配上這副誥命。 顧媚嫁入龔門後﹐改名“善持”﹐徐姓。 C﹕清骨芳心人如月 無子可托身後事 龔鼎孳上書崇禎彈劾權臣時﹐顧媚在旁“焚膏相助”﹐紅袖添香﹔龔鼎孳下獄時﹐ 顧媚轉送衣被﹐以御寒冬﹔龔鼎孳喜文﹐顧媚與之詩詞相酬﹐互為知己﹔龔鼎孳常 濟人之急﹐顧媚佐之﹐“益輕財好客﹐憐才下士”。 《清史稿》記載龔鼎孳﹕“嘗兩殿會試﹐汲引英雋如不及。朱彝尊、陳維崧遊京師 ﹐貧甚﹐資給之。傅山、閻爾梅陷獄﹐皆賴其力得免。”此外﹐尚有黃宗羲、丁耀 亢、紀映鐘、杜濬、陶汝鼐等人都曾得到龔、顧兩人不遺余力的幫助﹐這裡面有不 少人屬於著名的抗清志士。在當時的社會現實下﹐這類資助牽扯自身的安危﹐存在 相當的政眲ｩg鍘? 龔鼎孳升刑部尚書,越五年轉兵部尚書,三年後又轉禮部尚書﹐顧媚貴為尚書夫人﹐ 豪爽依舊。求畫者日眾﹐“縑箋動盈篋笥”﹐顧媚從未自抬身價﹐予以拒絕﹔重遊 金陵﹐顧媚召舊日的姊妹一起赴宴﹐並沒有因飛上高枝而忘卻舊友﹔尚書門人嚴正 矩捧酒為顧媚上壽﹐顧媚連盡三爵﹐酒品似也不在群男之下。 顧媚無子﹐百計祈嗣﹐仍無結果。後雕異香木為男﹐聊做假子﹐以慰己心。縱然遍 享尊華、夫妻恩愛﹐卻無子延世﹐亦可謂人生之憾。 崇禎十二年﹐龔鼎孳與顧媚相識﹔崇禎十六年﹐顧媚隻身入京托入龔門﹔康熙三年 ﹐顧媚病逝於北京鐵獅子胡同家中。從相識到故去﹐歷經三朝﹐前後二十余年﹐由 郎才女貌到身敗名裂再到富貴榮華﹐這份情感卻從未變過。 顧媚去世時﹐“吊者車數百乘﹐備極哀榮”。遠在江南的閻爾梅、柳敬亭、余懷等 亦在當地開吊設祭﹐江南一帶前往憑祭者絡繹不絕。後世才子袁枚追慕此女﹐譽之 曰﹕“禮賢愛士﹐俠內峻嶒”。 顧媚生前讀陳維崧《虞美人‧詠鏡》詞﹐讀至“我亦受人憐惜為人磨”一句時﹐向 龔鼎孳痛哭失聲﹐這份生世情感絕非沒有來由。 注﹕ 《見聞錄》載顧媚原與劉芳約為夫婦﹐後背盟改嫁﹐致劉芳殉情而死。此事不見別 傳﹐不甚合情理﹐故本文不取。 -- 余所記載﹐皆眼前膚淺之事﹐但未使僧人伸腳則可已矣 ※ 修改:‧baling 於 Aug 20 00:14:30 2008 修改本文‧[FROM: 121.201.204.*] -- 與名流學者談﹐對於他之所講﹐當裝作偶有不懂之處。太不懂被看輕﹐太懂了被厭惡。 偶有不懂之處﹐彼此最為合宜。 ... ... 人世間真是難處的地方。說一個人“不通世故”﹐固然不是好話﹐但說他“深於世故”也不是好話。“世故”似乎也像“革命之不可不革﹐而亦不可太革”一樣﹐不可不通﹐而亦不可太通的。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168.7.24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