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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劉宗迪﹕飛龍在天
發信站水木社區 (Wed Feb 27 12:57:06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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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原載《讀書》2005年第四期
一
“二月二﹐龍抬頭。大倉滿﹐小倉流。”這是一則在中國鄉村廣為流傳的農諺。二月仲春﹐春暖花開﹐萬物生機勃勃﹐大地欣欣向榮﹐農民開始春耕春播﹐也憧憬著五谷滿倉的豐收光景。諺語中提到“龍抬頭”﹐春耕的農諺跟“龍”這種神秘的生靈有什麼關系呢﹖“龍抬頭”又是什麼意思﹖這則諺語世代流傳﹐早已變成了一句老生常談﹐早已沒有人去理會它的來歷﹐也沒有人會去考究它提到的“龍”和“龍抬頭”是什麼意思﹐其實﹐這句婦孺咸知的俗諺﹐正蘊藏著中國傳統文化中一段失落已久的“故事”。
龍在華夏先民的信仰中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古史傳說中最古老的神明如伏羲、女媧、神農、黃帝等很多都是人首龍身﹐神話傳說中常見龍變幻莫測的蹤跡﹐古代器物中更是在在可睹其夭矯蜿蜒的身影。在中國傳統政治話語和象征體系中﹐龍是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象征﹐與天子權力相關的一切都被飾以龍章、冠以龍名﹐比如龍袞、龍旗、龍位、龍顏、龍威之類﹐最高統治者儼然就是“真龍天子”。民眾生活中更是常常見到龍的蹤跡﹐曾幾何時﹐供奉龍神的龍王廟曾經遍布神州的鄉野村鎮﹐有龍王廟的地方﹐必有以龍泉、龍潭、龍池、龍湖、龍井、龍湫乃至龍山、龍鎮、龍洞等以“龍”命獺憎d孛□□廡╕胤獎囟□鞔□毆賾諏□拇□擔□嫠唚懍□□□詿碩毫艋蛘□輩亍4□車乃曄苯諶找燦肓□懿豢煞鄭□□率□邐枇□疲□□魯醵□□□兀□腦擄巳樟□鏊□□逶露宋縟□□郟□逶露□□至□幔□思淶慕諶罩背晌□□那斕洹﹖梢運擔□雜諏□某縲藕途次罰□賾諏□納窕昂凸適攏□繅亞幣頗□□乇涑閃嘶□拿褡宓募□邐摶饈逗妥謇噯賢□校□晌□頤敲褡迨來□喑小19嗝嗖瘓齣木□裱□齪臀幕□□頡?
但是﹐迄今為止﹐龍的文化淵源仍是一個未解之謎﹐由於古代文獻中關於龍的話語紛繁歧互﹐導致古往今來關於龍的解釋眾聲嘈雜。近世以來﹐隨著考古學的發達﹐出土古物中千姿百態的龍形圖象層出不窮﹐使龍的研究變得益發令人眼花繚亂。但是﹐那些器物和圖像要能跟文獻記載相參互証﹐必須首先經過識別和解讀﹐才能與文獻記載“對號入座”。然而﹐那些出土的動物圖像中﹐哪些是龍﹖哪些不是龍﹖僅僅因為它們具有長而彎曲的身形或者爬蟲的形態﹐就斷定其為龍嗎﹖憑什麼說這些出現在上下幾千年、分布於天南地北的千姿百態的“龍”﹐就是漢語古代文獻中記載和描述的龍呢﹖考古時代星布四方的華夏先民諸族群能夠形成一種統一的至少是相通的龍崇拜嗎﹖誰敢說今人視為龍的古物圖像就是古代文獻中所謂的龍﹐而不會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象征物﹖隻要這些問題依然被置而不論﹐出土器物就非但無助於問題的解決﹐反倒適足以令研究者左盼右顧﹐無所適從。
更有一班研究者﹐既缺乏通達的人文素養﹐又缺乏健全的科學理性﹐對自然科學知識也是一知半解﹐不明“天人之際”﹐把人文現象和自然現象混為一談﹐紛紛從化石考古學、古地質學、古生物學、動物學等現代自然科學入手探究龍的原型﹐或以龍為鱷魚﹐或以龍為巨蟒﹐或以龍為蜥蜴﹐或以龍為長頸鹿﹐甚而至於以龍為早已滅絕的侏鎗堀~奘蘅至□□髦址淺F婀種□郟□□娑費蓿□慍霾磺睢H歡闢□釗珧□摺Ⅱ狎嬤□唷拔薜攣弈堋鋇畝□鐫島文芄懷晌□讓□珈搿14囪齙畝韻蟛1皇來□鞔□□□窕埃咳死嚶衷島穩鮮對繅衙鵓齣餒□藜投□錕至□恐釗□死嗟乃□窖芯濬□」鼙臧窨蒲□鈉旌牛□慈□徊還俗罨□鏡目蒲□J逗腿飼槭攔剩□煞□酥□誆豢煞□酥□模□彌□煥□梢病6□遙□詞怪釗□死喙賾諏□摹翱蒲□碧剿鰨□□嬲業攪肆□納□鐫□停□參拗□諶嗣搶斫食□拿褡宓牧□綈藎□□薹n饈凸磐□窶吹哪切╘賾諏□姆縊綴托鶚攏□蛭□□□綈菁捌浞縊綴托鶚攏□魑□恢志□裎幕□窒螅□搶□返男□Γ□獃親勻壞腦旎□□虼耍□雲淅戳□□觶□橢荒芮籩釗思洌□澂揮λ髦鈄勻弧?
二
龍作為華夏先民信仰和崇祀的神物﹐作為天子權威的象征﹐其形象被描繪於古代華夏的王者之旗上。《詩?周頌‧載見》說﹕“載見辟王﹐曰求厥章。龍旂陽陽﹐和鈴央央。”《魯頌‧閟宮》說﹕“周公之孫﹐莊公之子﹐龍旂承祀﹐六轡耳耳。”《商頌‧玄鳥》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武丁孫子﹐武王靡不勝。龍旂十乘﹐大□是承。” 前兩詩為周人祭祖之頌歌﹐《玄鳥》則為宋人祭祖之頌歌﹐周人和宋人祭祖時高舉龍旗﹐足見龍旗為其民族及其王者權力的象征。龍旗即繡有龍紋的旗幟﹐《周禮‧ 春官宗伯‧司常》所謂“交龍為旂”是也﹐《禮記‧樂記》也說﹕“龍旗九旒﹐天子之旌也。”可見龍旗是天子之旗。天子之旗稱為龍旗﹐天子之服則稱為龍袞﹐《禮記‧禮器》雲﹕“天子龍袞。”龍袞是織有龍紋的祭服﹐《禮記‧玉藻》稱﹕“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龍卷以祭。”“龍卷”亦即“龍袞”﹐鄭玄注﹕“畫龍於衣﹐字或作袞。”直到清代﹐天子之旗仍繪龍章而稱龍旗﹐天子之服亦繡龍紋而稱龍袍。這飄揚於王者龍旗、盤桓於王者龍衣痋憎t牧□□魑□熳尤□Φ南笳鰨□勻瘓褪親魑□繼諳笳韉牧□?
但先秦旗章上的龍並非如後世龍旗、龍袍上張牙舞爪的蜿蜒巨龍﹐而是天上煥若連珠的龍星。《禮記‧郊特牲》述王者郊祀祭天的儀仗﹐稱“旂十有二旒﹐龍章而設日月﹐以象天也。”這龍旗上象征天道且與日月同輝的“龍章”﹐自然隻能是天上的龍。古人把沿黃道的周天星象劃分為二十八個星座﹐是為二十八宿﹐用為天文觀測的參照系統﹐二十八宿又按東、西、南、北四方﹐劃分為四組﹐即所謂“四象”﹕東方蒼龍、南方朱鳥、西方白虎、北方玄武﹐《郊特牲》中的龍與日、月並舉﹐這龍隻能是星空的龍﹐即包括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的東方蒼龍。
王者之旗上的龍為龍星﹐在其他先秦文獻中也有明証﹕
《儀禮‧覲禮》說﹕“天子乘龍﹐載大旂﹐象日、月、升龍、降龍。”也把龍與日、月並舉﹐當然隻能是龍星﹐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龍不止一條﹐而是兩條﹐即升龍和降龍。上古時代﹐蒼龍星象在春天黃昏從東方升起﹐在秋天黃昏向西方降落﹐龍星升降恰與春去秋來相吻合﹐故古人分別用升龍和降龍作為春、秋二時的象征﹐這龍旗上的升龍就是象征春天的初升之龍星﹐降龍則象征秋天的下降之龍星﹐二龍對峙﹐日月同輝﹐這實際上就是歷代造像中“二龍戲珠”圖案的雛形。前引《周禮‧春官宗伯‧司常》雲﹕“交龍為旗”﹐“交龍”當是升龍和降龍二龍相交﹐這一格局立刻就會讓我們聯想到漢代畫像石和帛畫中屢見不鮮的伏羲、女媧人首龍身 “交尾圖”﹐這是後話﹐此處暫且按下不表。
《周禮‧考工記》詳述王者所乘之車的結構﹐“軫之方也﹐以象地也。蓋之圜也﹐以象天也。輪輻三十﹐以象日月也。蓋弓二十有八﹐以象星也。龍旗九斿﹐以象大火也。鳥旟七斿﹐以象鶉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龜蛇四斿﹐以象營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車的各個部位皆象征天數﹐而高高飄揚於其上的龍旗“以象大火”﹐大火即蒼龍七宿之心宿﹐更足以表明旗上之龍即龍星。由於大火為龍體之一﹐大火紀時和龍星紀時又蟬聯相繼﹐因此﹐古人談及時令﹐往往把龍和大火混稱﹐不加區分。《易緯通卦驗》卷下雲﹕“立夏﹐……龍升天。”鄭玄注﹕“龍﹐心星也。”可見﹐古人對於龍與大火並不硬作區分。
《禮記‧曲禮》謂天子出行載四旗﹐四旗各居四方﹐“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朱鳥、玄武、青龍、白虎﹐即天文之四象﹐中央的“招搖”(牧夫座γ)亦為星名﹐鄭玄注雲﹕“招搖星﹐在北鬥杓端﹐主指者。”招搖為靠近北鬥星鬥柄的一顆星﹐隨北鬥之運而旋轉﹐不同季節指向不同的方位﹐古人觀察招搖星所指的星象和方位就能判斷季節和時辰﹐《曲禮》五旗﹐招搖之旗居中央﹐四象之旗拱衛四方﹐正構成了上古天文學宇宙觀的象征。這裡的青龍之旗﹐作為四象之一﹐尤可為龍旗上所繪之龍為東方蒼龍星象之明証。
總之﹐王者所載的龍旗﹐龍旗所繪的龍﹐就是華夏先民作為其族群和權力標志的龍﹐也必定就是華夏苗裔世代敬奉的龍的原型﹐此龍遠非後人心目中活靈活現、張牙舞爪的神獸巨龍﹐而是夜空中的皎皎龍星。
三
天上星象渺茫玄遠﹐可望而不可及﹐似乎與人文世界藐不相幹﹐緣何會被華夏先民描繪於旗幟上奉為圖騰般的聖物﹖此中道理本不難理解﹐但是﹐對於早已不再仰望星空的現代人﹐要說的清楚﹐卻未免費些口舌。
先民務農﹐春耕秋收﹐夏耘冬藏﹐故古人特重時令。群星璀璨﹐回轉於天﹐與一年四時的循環相終始﹐特定的星象在一年四季的方位各不相同﹐根據其所在的方位﹐就可以判斷當時的季節﹐因而星象成為古人觀象授時的最直觀也最準確的標志。正因為星象與民生日用息息相關﹐茫茫夜空中那些璀璨迷離的群星﹐對於古人而言﹐就顯得尤其熟稔而親切。顧炎武說﹕“三代之上﹐人人皆知天文”﹐並非夸張之辭。周旋輪回的星空與四時流轉的農時休戚相關﹐對於他們而言﹐那就是高懸於蒼穹之上的鐘表和歷書。在群星之中﹐最受關注的自然首數日和月﹐太陽暑來寒往﹐標志季節流轉﹐東升西落﹐導致晝夜晦明﹐月亮陰晴圓缺﹐標志日期推移﹐自然是眾望所歸。除日、月外﹐最受關注的當數東方蒼龍星象﹐日、月、龍﹐被古人並稱“三辰”(《左傳?桓公二年》)﹐先王龍旗上﹐龍星與日、月同輝﹐也足以表明龍星的重要性。古人之所以對龍星情有獨鐘﹐這是因為﹐上古時代﹐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龍星的出沒周期和方位正與一年中的農時周期相始終﹕春天春耕開始時﹐龍星在黃昏時顯露其明亮的龍首﹔夏天作物生長時﹐群星璀璨的龍星在黃昏時高懸於南方夜空﹔秋天五谷收獲時﹐龍星在黃昏時開始掉頭向西方地面墜落﹔冬天萬物伏藏時﹐龍星也深深地潛入北方地平線下而隱沒不見。龍星星象和農時周期之間的這種“天作之合”﹐比太陽運行與寒暑變化之間的關系更為彰明昭著﹐古人不難發現﹐並據以治歷明時﹐作為農業生產和生活日用的時間依據。
那句廣為流傳的農諺﹐“二月二﹐龍抬頭。”說的就是仲春的蒼龍星象。每年仲春時節﹐暮色蒼茫之際﹐在整個冬天都消失不見的蒼龍星象再次從東方天際綻露其璀璨的光華﹐就像蟄伏了一個冬天的巨龍重新鑽出地面﹐抬起頭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由於仲春節氣在農時上的重要性﹐因此﹐龍星升天的天象深受農耕先民關注﹐在古代被用為一系列物候現象和歲時活動的標志﹐並因此而形成了一系列關於龍的傳統觀念和民間俗信﹐一直流傳到現在。
二月仲春蒼龍抬頭的日袎憛撚窗撈O□叩睦□婢□蕕娜兆櫻□獨竇恰□鋁睢匪擔骸爸俅褐□攏□□□啄朔5□□嫉紓□莩嫦潭□□艋□汲觥﹗幣虼耍□□腔杓□□捅蛔魑□□萁諂齣謀曛荊□鋇較執□□行╕胤交拱丫□萁誄晌□□淞A□羌□蚶□娉觶□路□焐夏翹豕食□納淶木蘗□褪嗆帕釤煜擄儷嫻氖琢歟□省端滴摹匪擔骸傲□□鄢嬤□□□苡哪□鰨□芟改芫蓿□芏棠艸□□悍侄齣翹歟□鋟侄□痹a﹗閉獯荷□□怠1浠枚嘍說牧□勻恢荒蓯怯朧斃承械牧□恰6□街釧拗□懷莆□□牽□1幌胂笪□□危□贍芫陀肫渥魑□□蕕謀曛居泄亍B□煨嵌罰□追泵岳耄□疚摶歡ㄖ□危□綰巫櫓□竅螅堪涯羌縛判腔□□蛔椋堪閹□竅胂笪□沃中蝸螅咳綰撾□□□□吭□蘅凸壑□讕蕁C□□島躋庖澹□虼耍□湃碩孕竅□南胂蠛兔□□□悠湓島喂刈12竅蟆16斫廡竅蟆14虼爍秤杵□沃忠庖宥佽aH嗣茄齬□□模□薹鞘俏□瞬旌跏北洌□虼耍□竅□男蝸蠛兔□頻睦蠢□□擻善漵朧斃虻墓叵登籩□A□巧□煸蚶□娉觶□湃艘虼司桶蠢□嫻男蝸蠖災□□邢胂蠛兔□□□□□瓜胛□嫻男蝸蟛19□□? “龍”﹐“龍”字的初文就是蟲的象形。
龍星升天﹐昆蟲驚蟄﹐春蠶也蠢蠢欲動﹐蠶婦桑女們該開始采桑育蠶了﹐因此﹐古人又視龍星為蠶候﹐古《蠶書》說﹕“蠶為龍精。月值大火﹐則浴其種。”(《周禮‧夏官》鄭玄注引)月值大火﹐指月亮恰在大火宿﹐這裡的“月”指望月﹐即月中的滿月。月望之日﹐日月在天空中遙遙相望﹐早晨﹐日出於東﹐則月落於西﹐黃昏﹐日墜於西﹐則月生於東。仲春之月﹐正是龍星中的大火星初升之時﹐因此﹐望日黃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皎皎圓月和熒熒三星一起升上東方天際﹐月華與星光相映生輝。自夕至晨﹐大火三星伴隨著圓月走過夜空﹐到拂曉日出時分﹐又一起墜入西方。古人每當看到這種“月值大火”的天象﹐就知道該是浴蠶種育春蠶的時候了﹐因此﹐在古人的觀念中﹐就把蠶和龍聯系起來﹐把蠶視為“龍精”。由此又有“龍化為蠶”的觀念﹐《管子?水地》說﹕“龍生於水﹐被無色而遊﹐故神。欲小則化如蠶蠋﹐欲大則藏於天下﹐欲上則凌於雲氣﹐欲下則入於深泉﹐變化無日﹐上下無時﹐謂之神。”
春光明媚的陌上桑間﹐於是就常常見到采桑女忙碌而裊娜的身影了。“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詩經‧豳風‧七月》)仲春天氣﹐風和日麗﹐春色旖旎﹐也正是少年們春情勃發、多愁善感的時節﹐桑間濮上﹐紫陌紅塵﹐於是就醞釀出數不清的因緣際會﹐流傳下說不完的風流故事。先王順應天時人情﹐在仲春之月舉行春社﹐一為祭社稷、勸農桑﹐二為祀高媒、會男女﹐“仲春會男女﹐奔者不禁”(《周禮‧地官‧媒氏》)﹐給青年人提供公開交往尋求配偶的機會﹐男女糅雜、放浪形骸的春社節因此就成為古中國的狂歡節和情人節。龍星升天﹐因此也就成了戀愛季節開始的標志﹐《詩經‧唐風》中的《綢繆》是一首民間戀歌﹐歌中唱到﹕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三星﹐就是龍星中的心宿﹐因為心宿是由一大兩小三顆星星組成的﹐故又稱三星。鄭玄說詩所謂三星“在天”、“在隅”、“在戶”﹐指大火在天空的不同方位﹐分別表示不同的季節﹕“三星在天”﹐春天﹐心星暮見於東方天際﹔“三星在隅”﹐春夏之交﹐心星暮見東南方天空﹔“三星在戶”﹐夏天﹐心星暮見於正南方夜空﹐正對門戶。一對戀人﹐在龍星升天的春天邂逅相遇﹐自春徂夏﹐物換星移﹐標志了歲月的流逝﹐也見証了人間的兒女綢繆。
春社既然也是以“龍抬頭”的日子為準﹐因此﹐龍也就成了春社之神﹐《左傳‧昭公二十九年》雲﹕“句龍為後土﹐……後土為社。” 由於春社節既為春耕開始的節日﹐又為戀愛的節日﹐因此﹐在世俗信仰中﹐後土之神也獲得了雙重性格﹐既是農事和豐收之神﹐又是母性和生殖之神。
在古代神話、民間故事以及民間俗信中﹐龍總是與雨水分不開﹐直到清末民初﹐每逢天旱﹐地方官吏都要率領地方鄉紳和百姓到龍王廟祈雨﹐這甚至被當成官員的仁德政績而藉民眾的口碑或龍王廟前的石碑而被世代傳頌。實際上﹐在歷史上﹐龍的形象除在典章制度中作為王權的象征而被標榜於天子的服飾旗章上之外﹐在野史筆記和民間俗信中﹐龍主要是作為一種行蹤詭秘、喜怒無常的水獸的形象而出沒的。龍這種原本子虛烏有的神異生物﹐何以總是與雨水形影不離﹖這仍要到龍星紀時的傳統中尋求答案。上古時期﹐龍星在春天初見﹐在整個春天中﹐組成龍星星象的六個星宿角、亢、氐、房、心、尾﹐依次從黃昏的東方地平線升起﹐首先是龍角﹐即角宿﹐然後依次是亢、氐、房、心諸宿﹐到了春夏之交的四月﹐龍尾﹐即龍星中的最後一個星宿也升了起來﹐至此﹐這條光華燦爛的星空巨龍﹐才徹底擺脫大地的羈絆﹐騰空而起﹐翱翔於東南方的夜空。四月﹐在中國的大部分地區﹐正是多雨的夏季開始的時節。此時﹐農作物茁壯生長﹐正需雨水澆灌﹐如果天旱﹐就必須舉行“ 雩祭”﹐“吁嗟求雨”。雩祭祈雨﹐是上古時期四月份的常祭﹐而四月正是龍星升天的日子﹐因此﹐這條飛騰的巨龍就成了舉行祈雨儀式的時令標志﹐《左傳‧桓公五年》 “龍見而雩”﹐杜預注﹕“龍見建巳之月(按﹕即夏歷四月)﹐蒼龍宿之體昏見東方﹐萬物始盛﹐待雨而渠g□始撈煸段□俟繞碭嚶輟﹗繃□巧□焓怯曇究□嫉謀曛荊□嚳矗□□喬鋇卦蚴怯曇窘□齣謀曛荊□豆□??周語》雲﹕“夫辰角見而雨畢﹐天根見而水涸﹐本見而草木節解﹐駟見而隕霜﹐火見而清風戒寒。”這說的是秋末冬初的物候和晨睹天象﹐此時﹐龍星潛藏﹐黃昏時分已經看不到龍星了﹐倒是在拂曉時分﹐可以看到龍星諸宿在東方閃耀著泠泠清輝﹐但也隻是靈光乍現﹐待到旭日東升﹐龍星也就在紛紜朝暉的掩映下遁形匿跡了。龍星在黃昏的整體潛藏和在拂曉的嶄露頭角﹐標志著連綿秋雨的終結和凜冽寒冬的開始﹐《國語》所謂“辰角見而雨畢”是也。可見﹐龍星的升降周期正與雨季的啟閉周期相吻合﹐因此﹐在古人的心目中﹐龍星就成了雨水的標志﹐龍星升天﹐則雨水滂沱﹐龍星潛藏﹐則雲收雨歇﹐龍就這樣和雨水難分難解的聯系到了一起﹐俗說流傳﹐在民眾的觀念中﹐龍就成了主管雨旱豐欠之神﹐而璀璨的龍星列宿﹐也就搖身一變﹐成了騰雲駕霧的飛天巨螣。
總之﹐古往今來﹐關於龍的一系列傳統觀念、習俗及敘事﹐大抵都在龍星紀時的古老制度中有其根柢﹐龍星紀時習俗﹐作為農耕先民廣為遵行的時間制度﹐深深地影響了先民的經驗和知識。康德認為時間是人類知性用以連接和組織經驗的“先驗模式”﹐一切經驗都在時間中發生和消失﹐並因其時間關系的不同而發生不同的關系﹐比如說﹐先後相繼者為因為果﹐同時生滅者必有因緣﹐一成不變者則具同一性﹐如此等等﹐正是時間引導著人們對現象之間關系的領會﹐因此﹐也決定著人們對於世界秩序的理解和建構。康德揭示了時間對於人類知識的基礎地位﹐自屬洞見﹐但他把時間當成先驗的﹐則未免武斷。在邏輯或形態學的意義上﹐可以說時間是先驗的﹐但在人類學的意義上﹐時間和人類的一切“知識型”一樣﹐皆非先驗﹐而是人類的文化建制﹐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人們有不同的時間觀﹐可能按照大相徑庭的時間節律、尺度、脈絡和周期對事物的關系和進程進行勾連和組織﹐從而賦予同一個事物或現象以大相徑庭的地位和意義。因此﹐要理解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人們對於世界和命運的理解﹐首先理解其時間觀、尤其是其賴以建立時間觀的依據﹐就至關重要。龍星紀時是上古時代華夏世界廣為遵行、長期流傳的時間制度﹐龍星是先民紀時的基本依據﹐昭回於天的龍星﹐引導著先民們對於時間和歲月的理解﹐因此﹐也就必然深刻地影響了他們對於世界秩序的理解和關於生活經驗的敘述﹐星象、昆蟲、蠶桑、雨水、婚姻等等﹐這些在現代人看來似乎毫不相幹的現象﹐在古人的意識和敘事中﹐卻由龍星紀時制度這一條時間性紐帶而緊緊地勾連在了一起。
由於時間知識和歷法制度的準確與否﹐從根本上決定了人們對於世界秩序和意義的理解﹐引導和規范著人間世俗生活的節奏、邏輯和法度﹐時歷的合度與否更直接影響農事的豐欠、經濟的成敗﹐關乎國家盛衰、天下興亡﹐因此﹐對於古人來說﹐旨在治歷明時的天文觀測活動就獲得了嚴肅的宗教和政治意義。《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天文與人文、星空中的“自然律”和人心中的“道德律”﹐原本密不可分。在此意義上﹐天上的龍星﹐也就不僅僅是高懸於夜空與人類毫不相幹的自然現象﹐而是與人間生活休戚相關﹐成為人文教化的一部分﹐並自然而然地被賦予了神聖的色彩﹐而針對它的觀象授時活動﹐也就從一種單純的天文觀測活動﹐演變為一項莊嚴的政治儀式和宗教典禮。先秦文獻中艷稱的旨在敬天承運的郊天大典其實就是脫胎於原始的天文觀測活動﹐《禮記‧郊特牲》雲﹕“天垂象﹐聖人則之。郊所以明天道也。”郊所以明天道﹐道出了郊祀儀式與天文觀測之間的淵源關系﹐因為所謂“天道”﹐就是指天運時變的規律﹐日月循環、星轉鬥移就是其具體體現﹐《呂氏春秋‧當賞》說﹕“民無道知天﹐民以四時寒暑日月星辰之行知天。”隻是因為天道運行﹐才有四時流轉﹐也才有天地氤氳﹐萬物化醇﹐因此﹐日月循環、列星回轉作為大自然造化力量的體現﹐也就成了天之神性所在﹐故《荀子‧天論篇》雲﹕“列星隨轉﹐日月遞昭﹐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 郊天大典上高高飄揚的龍星之旗﹐肇示出龍星在郊祀儀式中的崇高地位。昭回於天的龍星﹐作為天道的象征﹐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人間秩序和王道權威的依據﹐也成為人們崇拜和敬祀的對象﹐而龍星觀測活動﹐也就成為王者奉天承運、溝通神靈的宗教典禮。
龍星既然被華夏先民作為崇奉和敬祀的對象﹐它那燦爛的星光、夭矯的星象﹐就不再僅僅是彪炳夜空的自然現象﹐而是被醒目地描繪於共同體的旗幟上﹐成為華夏先民的共同記憶和自我認同的神聖象征﹐被華夏民族當成了世代相承的吉祥﹐在傳統文化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痕。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隨著時間的流逝﹐由於天文學上歲差的緣故﹐龍星在一年中間升起的日子越來越晚﹐其出沒見伏的周期漸漸與一年四時的農時周期相錯﹐從而逐漸喪失了作為時令標志的功能﹐龍星慢慢地從人們的視野中淡出了。更重要的是﹐後世天文學發達﹐有了制度化的歷法和成文化的歷書﹐“老黃歷”流通民間﹐成為民眾紀時令、趨農時的書面依據﹐上到王官儒生﹐下到農夫野老﹐再也不需要靠“仰望頭頂上的星空”以了解“自然律”了。正是由於這種文化制度和知識背景的變遷﹐讓星空和人類之間的關系漸漸疏遠﹐星空從人間生活賴以展開的背景﹐變成了玄遠神秘、渺不可及的宇宙﹐成為詩人瑣m苧□已□□□嫉畝韻螅□渤閃頌□難□夜鄄□8剿骱脫芯康奈粗□□穎□□暮腿宋摹12強罩械摹白勻宦傘庇氤臼蘭淶摹暗賴侶傘苯□□環治□□7值姥□鵒恕P強罩心翹踉□□獠識崮康木蘗□□菜孀判強盞母咂□毒俁□娜輝妒擰5厴系鬧諫□」芑掛蝗緙韌□爻綈□□4□塘□□□墓適錄紉衙岳牒凸鉅歟□謔廊說男哪恐校□□男蝸笠步□閱﹕□蛻衩兀□□攫□塩杉□16□□墑□牧□侵站炕沒□□粕轎碚幀5□齬礱壞墓毆稚□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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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lers, Statesmen, Nations, are wont to be emphatically commended to the
teaching which experience offers in history. But what experience and history
teach is this, - that peoples and governments never have learned anything
from history, or acted on principles deduced from it. ---He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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