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Chinese
標 題訪田曉菲﹕壓抑的陶淵明﹐沒有那麼“和諧自然”
發信站水木社區 (Tue Nov 20 00:15:46 2007)
轉信站ptt!news.newsmth.net!NEWSMTH
http://news.guoxue.com/article.php?articleid=13388
訪田曉菲﹕壓抑的陶淵明﹐沒有那麼“和諧自然”
2007-11-19 記者 田志凌 新華網 點擊: 160
“兩周前﹐田曉菲和她的丈夫、著名的中國文學研究者宇文所安應邀從美國回到中國
講學。在很多人記憶中﹐田曉菲還是舊時那位九歲出詩集的天才少女﹐但其實她在去年
已經成為哈佛大學東亞系正教授﹐盡管她還隻有三十六歲。從薩福到西班牙文學﹐從《
金瓶梅》到陶淵明﹐她浸淫在中外兩種文化和語言中﹐像她說的那樣﹐ “把
學術研究視為生命至為重要的一部分”。”
被壓抑的陶淵明沒有那麼“和諧自然”
南方都市報﹕《塵幾錄》的英文版2005年就已經在美國出版﹐反響如何﹖這次出中
文版你做了修改嗎﹖
田曉菲﹕出版後在美國學術刊物、英國的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以及台灣學術雜志上都
有書評﹐反響是很積極的。中文版和英文版最大的不同是增加了附錄兩種﹐一是陶詩選
評﹐一是關於陶詩《述酒》的專門評述。中文版是我自己翻譯的﹐中英文語言習慣甚至
思維方式都不太一樣﹐我在翻譯的時候盡量采取“重述”的形式﹐而不是硬譯的形式﹐
但是﹐有些理念和中文牰磡N嘉□煌□□謖庵質焙穎□夷□先鎂渥穎A粢壞閽□牡木涫?
﹐也不希望依從熟悉的中文語言習慣給意義造成扭曲。而且﹐譯文太地道了﹐不易傳達
理念的陌生感﹐而我覺得這本書的基本理念是和我們傳統習慣的校勘版本學研究﹐甚至
和近年來在國內已經很流行的讀者接受理論﹐都是很不同的。
南方都市報﹕研究陶淵明﹐從手抄本文化入手﹐關注讀者和文本的關系﹐這個角度
顯然從未有人涉及。你為什麼想到做這樣的研究呢﹖
田曉菲﹕最開始是因為我1999至2000年度在康奈爾大學教書時﹐因為準備一門研究
生的課程﹐重讀陶詩﹐偶然注意到有一句詩如果采取異文而不是采取正文﹐就會面目全
非﹐這引起了我很大興趣﹐因為這讓我想到一連串問題﹕既然作者原稿已經不復存在﹐
那麼陶集的後代編者是怎麼來決定選擇某一異文而排斥另一異文的﹖這樣的決定﹐是基
於他們對東晉社會文化語境的了解﹐還是別有編輯方針和意識形態作為基礎﹖明清時代
的異文﹐往往出於印刷錯誤﹐而且時代距陶淵明較遠﹐可以不予考慮﹐但是北宋編者面
對的抄本來自印刷文化發達之前的手抄本文化時代﹐我們現有的陶集異文大多來自宋版
陶集﹐它們的“身份”十分模糊﹐而且十分重要﹐我們不能輕易斷定它們是“對”是“
錯”﹐在這種情況下﹐北宋編者所作的決定﹐往往是建立在他們心目中的“陶淵明”形
象上﹐所以﹐研究他們選取哪些異文﹐排斥哪些異文﹐不僅可以揭示一個被宋人壓抑的
陶淵明﹐還可以借此窺視北宋文化與文學的傾向。
南方都市報﹕在書中你提出﹐在手抄本的流變過程中﹐經過傳抄者的取舍和謬誤﹐
對陶淵明的形象有一個重新塑造的過程。同時還存在一個“被宋人壓抑和排除”的陶淵
明的真實形象。這個被壓抑的陶淵明是什麼樣的﹐他和我們熟悉的那個形祄軚模O嬖謔?
麼樣的差別﹖
田曉菲﹕這個被壓抑的陶淵明﹐沒有那麼“和諧自然”﹐沒有那麼“任真”﹐對“
自然”的態度多了一些復雜性﹐也多了一些(往往是黑色的)幽默﹐而且﹐也顯得更加沉
浸於東晉的文化語境中﹐和以前的文學傳統關系更加緊密﹐而不是一個超越了時代、超
越了歷史文化和文學背景的人。
手抄本文化和網絡文化一樣無權威、無中心
南方都市報﹕你對這樣的重塑、誤讀和手抄流變持什麼樣的態度﹖它是一個不斷再
創造的豐富化過程﹐還是背離了作者的原意﹖
田曉菲﹕我的態度很簡單﹕這種現象是一種客觀存在的歷史現象﹐作為學者﹐我們
必須在理論層次上了解“手抄本文化”的性質﹐因為這種了解會極大地改變我們對古代
文學、特別是中古文學的研究﹐引用中華書局顧青編輯的評語﹐這樣的理解對於我們的
古典文學研究是“有顛覆性”的。
作者的原意﹐哪怕是在當代文學創作特別是詩歌創作中﹐本來就會由於各種各樣的
原因而變得模糊難測﹐而在手抄本文化中﹐因為不存在作者的原本﹐就為把握作者原意
增加了更大的難度﹐但是﹐如果我們的目的不在於或者不僅僅在於探測作者原意﹐我們
就會由於意識到手抄本文化的特質﹐從而看到一個文本在漫長的流傳過程中經歷的種種
變化﹐這些變化本身就可以揭示很多文學史和文化史的問題。
南方都市報﹕印刷術普及以後﹐異本的數量越來越少。今天的作家似乎很難遭遇這
樣的誤讀了。然而在序言中你也說到﹐今天的網絡文化環境與手抄本文化有很大的相似
之處﹐你覺得手抄本文化對今天有什麼現實啟示﹖
田曉菲﹕其實﹐手抄一直到二十世紀初期仍然是文本流傳的重要手段之一。印刷文
化當然對社會文化結構帶來了極大的改變﹐但在二十世紀以前﹐從未肵洁慼q□□殖□?
如我在書中後記裡指出的﹐我覺得手抄本文化和網絡文化的一個共同點就是沒有權威﹐
沒有中心。
少年成名與否都不是最重要的
南方都市報﹕從薩福到西班牙文學﹐從《金瓶梅》到陶淵明﹐你的研究視野很寬闊
﹐角度也很新穎。浸淫在中外兩種文化和語言中﹐是不是特別有益於你的研究﹖就像顧
彬批評中國作家﹐說他們因為不懂外語而無法寫出優秀的作品。在這方面海外的漢學研
究者是不是比國內的文學研究者更有優勢﹖
田曉菲﹕我覺得從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人﹐有必要對其他文學研究領域多些留意
﹐不僅應該讀一讀現代文學和世界文學﹐也應該讀一讀現代文學和世界文學的研究文章
﹐讀一些現代的理論著作和哲學著作﹐這對擴大視野和更新研究角度很有好處。另外﹐
我倒是覺得現代作家和詩人應該更增強漢語語言修養﹐擴大一些漢語詞匯量。五四一代
的作家和學者往往既有深厚的國學底子﹐又精通幾門外語﹐可以直接閱讀原著﹐而且他
們對其他國家的文化有濃厚的興趣﹐為什麼當代學者隻能仰慕那一代人﹐研究那一代人
﹐自己卻不能企及他們的成就呢﹖有時侯我覺得這裡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和當代學者興趣
范圍的狹窄有關。
南方都市報﹕你年紀輕輕﹐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拿到了哈佛大學的博士、副教授﹐去
年又被破格提拔成教授。能否介紹一下這個過程﹖這中間是否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田曉菲﹕確實付出非常多的努力。關於這個過程﹐我在回答《人民日報》海外版記
者唐勇的采訪中有詳細介紹﹐這一采訪在網上可以看到。我之所以在哈佛被提前破格評
為正教授﹐和另一所“常青籐大學”聘請我為終身教授有關。我隻想強調一點﹕哈佛的
正教授也就是終身教授的評審過程非常繁復﹐非常嚴格﹐而且在很大程度上不由飽潯퀿
定﹐而是專業研究領域裡眾多教授專家的評審起到關鍵作用。
南方都市報﹕你在哈佛具體研究和教授什麼課程﹖在國外研究中國文學﹐會不會因
為缺少知音而感到寂寞﹖
田曉菲﹕我在哈佛教授的研究生課程﹐主要是中古時期的文學與文化﹐也教過晚明
小說。本科生課程則覆蓋面更廣﹐包括民國時期的散文﹐和一門關於“文革”的課程﹐
因為我對民國和“文革”兩個時期很有興趣。
美國一些大學比較小﹐在那樣的學校教中國文學往往隻有一兩個人﹐確實比較寂寞
﹐但是哈佛研究中國的教授很多﹐即以東亞系來說﹐研究中國歷史和文學的同行﹐還有
學習中國文學的研究生﹐都相當多﹐所以不覺得寂寞。而且我的很多同事都是出色的學
者﹐我尊重和喜歡他們﹐我們相處很融洽。
南方都市報﹕很多人記得你九歲出詩集﹐十四歲進北大﹐之後到哈佛留學的“天才
少女”故事。今天看來﹐少年成名對你後來的人生有什麼樣的影響﹖
田曉菲﹕少年成名為我創造一些機會﹐但是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我曾說我是“少
年成名”的幸存者。總的來說﹐我覺得少年成名也好﹐不成名也好﹐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晚節”﹐是“老更成”﹐是不斷超越自己﹐不斷有新成就。
南方都市報﹕你現在還寫詩嗎﹖從詩人到學者﹐從文學創作轉向文學研究﹐這種選
擇是否浪費了你的文學才華﹖詩人氣質對你的研究又有什麼影響﹖
田曉菲﹕我還在寫詩﹐而且準備到一定時候﹐選擇我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結集出版
。另外﹐我覺得一個人可以有多重身份﹐未必學者和作家的角色就是相反的。學術研究
可以有各種不同風格﹐在研究詩歌的時候﹐如果能揭示詩歌之美﹐而不僅僅是從學術角
度、從文學史和文化史角度來研究詩歌寫作﹐那麼可能特別需要一個學掍o暈難□忻□?
度。知性和感性的結合是很難得的﹐我個人希望朝之努力。
在夫婦之間成就和地位沒有關系
南方都市報﹕你和宇文所安的愛情是很多人關注的焦點。能否給我們講講這段故事
﹖你們的結合是志同道合的類型嗎﹖
田曉菲﹕我們的愛情是出於志同道合﹐也是出於性格、為人等等方面的吸引。不過
﹐我總覺得兩個人的愛情故事應該隻屬於兩個人的私人世界﹐所以對此我不太想多談﹐
希望諒解。我隻想說﹕這次回國講學﹐才得知在網絡上有關於我們的很多傳聞和軼事﹐
而這些大多數都是編出來的“傳奇”﹐比如說講到宇文所安向我求婚時曾經如何如何﹐
這其實完全不是真事。再比如說中華書局的一位編輯告訴我﹐說看到我在網上有一個博
客﹐可是實際上我也根本沒有博客﹐這個博客或是同名人的﹐或者就是一些對我感興趣
的讀者創立的吧。
南方都市報﹕據說你和宇文所安每天都工作很長時間﹐家庭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是
在做學術研究。是這樣嗎﹖你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幸福嗎﹖
田曉菲﹕平時在學期當中﹐其實很少有整塊的時間做研究﹐我們的大部分時間都花
在學生身上和系務、校務方面﹐做學問都是見縫插針﹔隻有到寒暑假和學術假期間﹐才
有比較完整的時間做研究和寫作﹐我們很珍惜這些時間。我們都不是那種把學術研究和
教書隻當成謀生手段的人﹐而是把學術研究﹐把教書﹐把大學裡的生活﹐視為我們生命
至為重要的一部分。我覺得在大學環境中﹐特別是在哈佛東亞系﹐有這麼好的同事和學
生﹐深有“得其所”的感覺﹐所以確實非常喜歡。
南方都市報﹕先生在學術上崇高的成就和地位﹐對你的工作生活有什麼樣的影響﹖
田曉菲﹕我覺得在夫婦之間﹐成就和地位沒有關系。我和我先生互愛互敬﹐可以說
我們ⅰ接孝纂敵X跋斕摹H嗣強贍芫醯夢蟻壬□任夷瓿□□諮□踅紜俺齙饋北冉顯紓□?
實際上如果從我九歲發表第一部詩集算起﹐我發表作品的歷史也有將近三十年了。就算
不提這些﹐我在我們系﹐我們學校﹐乃至我的專業領域﹐都是一個受到很多同行尊重的
、獨立的個人﹐我的同行、同事和學生﹐從不把我和我先生聯系起來看待。
這裡我想順帶說一句﹕我這次回國講學﹐深感古典文學研究界學者性別不平衡﹐雖
然中文系女生很多﹐但是教授中卻明顯男多女少。我一方面希望女性自尊、自強﹐希望
女學者的丈夫也能多支持她們的學術研究﹔另一方面也希望社會上對這種情況有一種自
覺﹐對女性做學問﹐並且大而言之對女性的各種就業機會﹐都能做到自覺地支持﹐對性
別歧視現象和言論進行自覺的抵制。這些抵制往往需要從最基本的“話語”層次做起。
比如說﹐我不喜歡“美女教授”或者“美女作家”的說法﹐因為教授就是教授﹐作家就
是作家﹐和容貌沒有關系。“美女教授”的說法是父權社會的產物﹐其實對女性很有侮
辱性。我還發現﹐如果我開玩笑地回稱一位男教授是 “美男教授”﹐那位男教授就會很
不自在。如果這樣﹐為什麼要如此稱呼女教授呢﹖被如此稱呼的女性﹐如果還覺得很高
興﹐很受奉承﹐我覺得那也太缺乏男女平等的意識了﹐而男女互相尊重﹐在我看來是文
明的重要標志之一。哈佛的新校長在剛就任時說﹐她作為一個女性﹐當然為自己是哈佛
歷史上的第一位女校長感到自豪﹐但是﹐她同時強調﹕“我是哈佛校長﹐不是哈佛女校
長。”我覺得這句話對我們的男女同胞都應該有啟發性。美國文化不是十全十美的文化
﹐但至少在女性的自尊、自重、自強方面﹐就連一般社會上的大眾文化也深受影響﹐更
別說美國學術界了。
--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211.99.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