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DHUhistory (東華歷史)
看板Chinese
標題莊子‧人間世
時間Sat Jun 16 05:17:09 2007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
,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
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
有瘳乎。」
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則不救。古之
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
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
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
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葘人,葘人者,人必反葘之,若殆為人
葘夫。
「且茍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鬪其捷,而目將熒
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
。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
是皆修其身以下區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
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
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
以語我來。」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
,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
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
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
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
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
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
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
心者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與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
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
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
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
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有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
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
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
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
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
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
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
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無後患者
,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
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
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
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
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
矣。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
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知言,凡溢之類妄,妄,
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且以巧鬪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
大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史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
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
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茍為不知其
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溢也;遷令、勸成,殆事。美
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
,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
;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
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
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達之,入於無庛
。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
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
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
,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蚊忙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
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
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石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
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
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漫,以為柱
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櫨黎橘柚果蓏之屬,實
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之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
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
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烏
知散木?」
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
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
,不亦遠乎。」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將隱芘其所賴,子綦曰:「此何木也
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粱;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
不可以為棺槨;舐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
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
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
,求擅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
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
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鍼治癬,足以餬口
;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養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閒;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
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鐘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
況支離其德者乎。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
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
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
傷無行,郤曲郤曲,無傷無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
無用之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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