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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胡適詩選
發信站BBS 水木清華站 (Fri Nov 3 21:36:05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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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車夫
警察法令﹐十八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皆不得為人力車夫。
“車子﹗車子﹗”車來如飛。
客看車夫﹐忽然心中酸悲。
客問車夫﹕“今年幾歲﹖拉車拉了多少時﹖”
車夫答客﹕“今年十六﹐拉過三年車了﹐你老別多疑。”
客告車夫﹕“你年紀太小﹐我不能坐你車﹐我坐你車﹐我心中慘凄。”
車夫告客﹕“我半日沒有生意﹐又寒又饑﹐
你老的好心腸﹐飽不了我的餓肚皮﹐
我年紀小拉車﹐警察還不管﹐你老又是誰﹖”
客人點頭上車﹐說﹕“拉到內務部西。”
老鴉
一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啞啞的啼。
人家討嫌我﹐說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討人家的歡喜!
二
天寒風緊﹐無枝可棲。
我整日裡飛去飛回﹐整日裡又寒又饑。──
我不能帶著鞘兒﹐翁翁央央的替人家飛﹔
也不能叫人家系在竹竿頭﹐賺一把黃小米!
樂觀
一
“這柯大樹很可惡﹐
他礙著我的路﹗”
來﹗
快把他斫倒了﹐
把樹根亦掘去。──
哈哈﹗好了﹗
二
大樹被砍作柴燒﹐
樹根不久也爛完了。
斫樹的人很得意﹐
他覺得很平安了。
三
但是樹上還有許多種子──
很小的種子﹐裹在有刺的殼裡﹐──
上面蓋著枯葉﹐
葉上堆著白雪﹐
很小的東西﹐誰也不注意。
四
雪消了﹐
枯葉被春風吹跑了。
那有刺的殼都裂開了﹐
每個上面長出兩瓣嫩葉﹐
笑迷迷的好象是說﹕
“我們又來了﹗”
五
過了許多年﹐
壩上田邊﹐都是大樹了。
辛苦的漢﹐在樹下乘涼﹐
聰明的小鳥﹐在樹上歌唱﹐──
“那斫樹的人到那裡去了﹖”
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日
“應該”
他也許愛我﹐──也許還愛我﹐──
但他總勸我莫再愛他。
他常常怪我﹔
這一天﹐他眼淚汪汪的望著我﹐
說道﹕“你如何還想著我?
想著我﹐你又如何能對他?
你要是當真愛我﹐
你應該把愛我的心愛他﹐
你應該把待我的情待他。”
他的話句句都不錯﹕──
上帝幫我!
我“應該”這樣做!
“威權”
“威權”坐在山頂上﹐
指揮一班鐵索鎖著的奴隸替他開礦。
他說﹕“你們誰敢倔強?
我要把你們怎麼樣就怎麼樣!”
奴隸們做了一萬年的工﹐
頭頸上的鐵索漸漸的磨斷了。
他們說﹕“等到鐵索斷時﹐
我們要造反了!”
奴隸們同心合力﹐
一鋤一鋤的掘到山腳底。
山腳底挖空了﹐
“威權”倒撞下來﹐活活的跌死!
他
你心裡愛他﹐莫說不愛他。
要看你愛他﹐且等人害他。
倘有人害他﹐你如何對他﹖
倘有人愛他﹐要如何待他﹖
一九一六年九月六日
一笑
十幾年前
一個人對我笑了一笑
我當時不懂得什麼
隻覺得他笑得很好
那個人後來不知怎樣了
隻是他那一笑還在
我不但忘不了他
還覺得他越久越可愛
我借他做了許多情詩
我替他想出種種境地
有的人讀了傷心
有的人讀了歡喜
歡喜也罷﹐傷心也罷
其實隻是那一笑
我也許不會再見那笑的人
但我很感謝他笑的真好
窗上有所見口佔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晨星篇
(送叔永、莎菲到南京)
我們去年那夜﹐豁蒙樓上同坐﹔
月在鐘山頂上﹐照見我們三個。
我們吹了燭光﹐放進月光滿地﹔
我們說話不多﹐隻覺得許多詩意。
我們做了一首詩──一首沒有字的詩﹐
──先寫著黑暗的夜﹐後寫著晨光來遲﹔
去那欲去未去的夜色裡﹐我們寫著幾顆小晨星﹐
雖沒有多大的光明﹐也使那早行的人高興。
鐘山上的月色,和我們別了一年多了﹔
他這回照見你們﹐定要笑我們這一年匆匆過了。
他念著我們的舊詩﹐
問道﹕“你們的晨星呢﹖四百個長夜過去了﹐你們造的光明呢?”
我的朋友﹐我們要暫時分別了﹔
“珍重珍重”的話﹐我也不再說了。
──在這欲去未去的夜色裡﹐努力造幾顆小晨星﹔
雖沒有多大的光明﹐也使那早行的人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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