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UED (千年等一回....)
看板China
標題[情報] 我的西藏10年 3
時間Fri Jul 12 11:36:27 2002
第五天結束了地區的調查,我們今天驅車 500多公裡,走了14個小時,才趕
到了申紮,申紮的高原風大的讓我難以現象,要不是我穿著厚重的軍大衣,仿佛
走著就會被風吹到似的,下了車頂著高原風摸黑走進了次仁頓珠院長的家(那曲
的縣裡,辦公基本上都在家裡),在昏暗的汽燈下,我看到了一個骨瘦如材的中
年藏族婦女躺在卡墊是,一問才知道由於患了嚴重的風濕,下身骨節幾乎都不能
動了,肌肉也發生了萎縮,癱在這兒已經四年了。 2個小時後,次仁頓珠院長匯
報完工作,送我們出門時,我發現次仁頓珠院長的腿怎麼也是一瘸一拐的。上了
車,索朗主任才說,“由於申紮的風和雪都很大,所以很多人都患上了風濕病”
。我這時心裡默默地祈禱,“佛祖啊,您可要保佑次仁頓珠院長站著啊”。
第六天10天的那曲調查工作就要結束了,晚上地區的胡副院長給我們餞行,
席間談到了兩件事情至今我都無法忘記,一件是胡院長說他從1965年大學畢業,
響應國家號召從“天府之國”來到那曲,一呆就是28年了。看著他那被那曲風雪
折磨的變形了的臉,仿佛真的可以讀出他這28年的塵與土。而他還在笑談著說“
小趙,你會劃‘螃蟹拳’嗎?來我們劃”“一隻螃蟹這麼大的殼”聽著他象唱歌
似的四川話,我明白了,他是用“螃蟹拳”阻擊著這28年的風雪和嚴寒。(2001
年 5月 1日,我去了成都他的家,看到從95年就因腦溢血被迫退下來的他,一瘸
一拐的樣子),另一件是那曲的辦公室主任講,他們行署曾經下了個文,誰在那
曲種活一課樹並保証三年成活,獎勵10元,文下了後,還真有人在行署院子裡栽
了一棵特別耐寒的紅柳樹, 8月裡也還真的鬱鬱蔥蔥,可是來年開春時,卻再也
沒有看到發出新芽。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接這個版了。“於是整個那曲就隻有那
曲飯店大堂裡有一棵樹,可惜是用塑料做的”他笑著說。 9月12日,清晨我們的
車出了那曲,我回頭望著周圍唐古拉山脈的這些六、七千米的高峰,突然發現,
站在這海拔4300米生命禁區看,那些山並不比江南的丘陵高多少。
9月16日,經過三天的休整,向日喀則進發了,沿雅魯藏布江逆流而上,我
看到了很多準備越冬的黃鴨子成雙成對地在江中嬉戲,車過尼木峽谷,仁布大橋
,雅魯藏布江在大竹卡突然變的寬廣起來,水象一根藍色的緞子,倒影著遠處的
雪山。西慶說:“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一下,喝點茶”,王說:“我去打隻黃鴨,
我們到日喀則吃”(王是部隊轉業下來的,很喜歡打獵)。一會我們聽著“砰”
的一聲半自動部槍響,王興奮地喊“打中了,打中了”。我們跑過去一看,看到
江中飄著一隻鴨子。正當王挽起褲管準備下江時,我們看到另外一隻黃鴨慘叫的
俯沖下來,圍著那隻死鴨子不肯離去。王暗自竊喜地舉槍瞄準了這隻鴨子,這時
奇跡出現了。隻見那隻黃鴨突然騰空而起,振翅高飛,又以及快的速度俯沖下來
撞在江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死了......。這一幕驚呆了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同
生同死啊,不愧是一對鴛鴦啊”索朗主任自言自語到。“我們把它們埋了吧”我
說著下水撈起了那隻黃鴨和剛才死去的那隻合葬在那塊大石頭邊,並且在上面堆
砌了一個瑪尼堆。(從此,我把這叫作“愛情瑪尼堆”。以後無數次去日喀則,
我都要在大竹卡停下來,在這個瑪尼堆上添上一塊石頭,表示對這對黃鴨的敬重
。)走了約 5個多小時,我們到了日喀則,下了車,我急忙去看老大。進了老大
的宿舍,我沉默了,老大的宿舍是那種我們北方叫幹打壘的土房,裡面黑的象走
進北京的山頂洞。日喀則怎麼這麼落後啊,是西藏的第二大城市,是我們中學課
本上講的“西藏的糧倉”啊。老大拿著一慣慢條斯理腔調笑著說:“你看我這兩
室一庭還可以吧”。我的眼圈紅了,我知道老大給我的恩情我這輩子是無法還了
。
坐下來老大才給我講,“日喀則屬於農區,人們有著中國所有農民的淳樸和
熱情,但是也有著中國農民的一些缺點,比如排外、嫉妒、偏激和小心眼。所以
,工作很不好開展。到現在,很多地區一妻多夫的現象還大量存在,你可以想見
生產力的低下。馬克思他老人家不是說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嗎?一妻多夫就是最
好的實例。日喀則地廣人稀,人們隻有採取這種方式集中一定的人力和物力才能
進行生產啊”。後來,我們去江孜調查時,我也確實參觀了一個一妻多夫的家庭
,兄弟四個娶了一個老婆,這家在當地非常的富裕,有 2台東風車, 4台拖拉機
,耕種著幾百畝的地,養著 500頭羊和 100頭牛。在日喀則的調查一直進行到月
底,我們馬不停踢地跑了白朗、江孜、康馬、亞東、拉孜、定日、聶拉木七個縣
。其中,值的一提的是三個地方。
9月20日,我們到了亞東,當時中印關系已經鬆動,正就亞東口岸開放談判
所以很多內地人在亞東投資建房,亞東縣漂亮的依然是江南的小鎮。可是,我卻
發現對面的一座山上光禿禿的,一問才知道那座山是中印有爭議的領土所以大家
就把山上的樹砍光了。當時我就想,真的是老虎打架,兔子遭殃啊,為什麼人類
的爭鬥要拿我們美麗的家園作犧牲呢。
9月22日,調查結束後,我們驅車沿上、下司馬一排排景致的英式木制閣樓
而下,仿佛還可以想象出19世紀亞東作為中英開放口岸時的繁華。車走了20多公
裡,我們登上中印在亞東的主要對峙點乃堆拉山口。來自山東侯連長給我們介紹
了對面的局勢,“對面其實是錫金的地方,不過錫金是個半獨立的國家,基本類
似於印度的殖民地,夏天該山口由印度兵把守,並且定期好有軍妓慰安。一到 9
月份後,就換成錫金兵把守了。”我在想這難道不就是1962年中印戰爭印度失敗
的原因嘛。
9月23日,我們從亞東返回日喀則的的路上,夜裡11點鐘過白朗,突然後胎
爆了,天又下起的暴雨,西慶出去了兩次都被暴雨趕回到車裡,雨實在太大了,
正在發愁時候,突然看到五、六個藏族老百姓圍了過來,下輪胎的下輪胎,上輪
胎的上輪胎,20分鐘後,輪胎上好了。可是我看到他們個個淋的象落湯雞。我急
忙那出 200元塞在其中一個老百姓手裡,可是最後他們還是給我塞了回來。我隻
聽到西慶和索朗主任一個勁的“土機器、土機器。”(藏語“謝謝”的意思)。
我當時感慨地想,真不愧是班禪大師教導下的後藏啊。
9月28日,我們到了樟木口岸,當時考察那兒,準備建法庭。口岸的外辦主
任剛好是我的老鄉,問我們想不想去尼泊爾,我們說沒有護照怎麼去啊。他說很
簡單,你們去買兩條黃果樹煙(那是一條是30元吧)。第二天,他帶我們從友誼
橋過去,每過一個關卡發一包黃果樹,我坐在車裡,隻聽到一路的 YES,就這樣
一條黃果樹居然帶我們完成了加德滿都的一日遊。不過,回來的路上,還的發黃
果樹。隻是我們出了點小插曲,駕駛員西慶還是不能適應靠左行,老想右行,差
一點跟尼泊爾滿載著人又沒有門的公共汽車撞上,但是我們冒了一身冷汗,真撞
上了,不知道尼泊爾警方怎麼處理我們這些非法入境者啊。黃果樹肯定是沒有啦
。
10月份回到拉薩,拉薩已是一片金黃的世界了(說明:隨著拉薩的城市建設
,這幾年拉薩的樹都快被砍光,再也看不到金秋拉薩的一片金黃了)。老三來電
話說,“老七,我10月 5日要結婚。”一句話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我震驚之余急
忙給老大通了電話,我說,“我要去林芝下鄉,不能參加,你看怎辦。”老大說
:“事到如今,我們隻有尊重老三的選擇,我去參加吧,你先發個賀電。”我說
:“那也隻好這樣了,你去看看不管他找的是藏族還是漢族,你都告訴老三,10
月15日,請他們來拉薩,我給他慶祝。”終於,等到了15日,我出林芝回來,老
三和他媳婦以及老大也都上來了,在譚豆花飯店吃完飯,把他們兩口子安頓在我
的宿舍,我把老大叫出來急切地問,“老三,為什麼要怎麼快結婚。”老大說:
“老三說,‘下面太苦了,地方小,人際關系太復雜,結婚後,一來有個日照顧
生活,二來也有個靠山。’女方家的父親是某某長”。聽完老大的話,我當時沖
動的就想把老三從屋裡拉出來,給他一耳光。老大拉住我說:“每個人都有選擇
自己生活的自由,也有出賣自己幸福甚至人格的自由,我們尊重他吧”。說完,
老大抱著我就哭了。我也哽嚥地說,“是啊,老三有很好的家庭,在學校時也有
很好的女朋友。為什麼最後要落到為生存來出賣自己一身的幸福地步啊。老大,
我真的想不通了。”(後來,老三靠著自己的能力和老丈人,95年就被提為副處
幹部,97年後,又去一個縣當了檢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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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無艷色驚群木
卻有清香壓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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