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ass5 (aaaaaaaaaaaaaaa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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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情報] 大炮 老虎 學者 〈傅斯年〉
時間Sun Jan 30 23:12:08 2005
胡適、傅斯年和葉公超是中國近代史上三位風雲人物。開玩笑打個比方:他們是
三駕馬車。胡適率頭,傅、葉是哼哈二將。一九四八年胡適角逐總統之初,在南京紫
金山天文台點火於密室時,胡適請的就是這兩位“哥們”。
胡適是恂恂一儒者,做學問深,從事政治平平﹔葉公超做學問平平,玩政治更是
平平。傅斯年做學問,兼問政治。學而優則『不』仕,令人刮目的是他那民族情懷和
敬業精神。誰都不否認,他是一個眾議胃集、褒貶不一的人物,一個大家都感興趣的
話題。
主張抗戰保中華
傅斯年是『一個肥頭胖耳的大塊頭,他有一頭蓬松的亂發,一副玳瑁的羅克式的
大眼鏡。他經常穿著那時最流行的大反領 ABC襯衫,不打領帶,外面罩上一套嗶嘰西
裝,那副形容,說起來就是那類不修邊幅的典型,但卻顯示了與眾不同的風度。他似
乎永遠是那么滿頭大汗,跟你說不上三句話,便要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巾,揩抹他的汗
珠。』
朋友們叫他『傅胖子』,取其形。抗戰期間在重慶,他與李濟、裘善元赴宴。宴
畢,主人替他們雇好三乘滑竿,裘善元第一個出來,抬夫見他胖,不愿抬,大家推讓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李濟,比前一個更胖,剩下來的四個人又互相推讓一番。等到傅
斯年走出來,剩下的兩位抬夫,扛起滑竿拔腿就跑,弄得主人很狼狽。後來,他『參
政』了,持續向『皇親國戚』宋子文、孔祥熙宣戰,世人譽他『傅大炮』,擷其神。
有人說,他與胡適一樣,是位『譽滿天下,謗滿天下』的復雜人物﹔也有人說,
他是知識分子中惟一一個敢在蔣介石面前蹺起二郎腿說話的傢伙。而傅斯年也姑妄言
之:『誰都沒有資格罵胡適之,只有我可以罵,只有我才有資格罵。』他也真敢『犯
上』:竟在一份蔣介石為孔祥熙(中央銀行國庫案)說情的絕密函件上勾出要害處,
並在『委座』的名側大筆一揮批道:『不成話。』
傅斯年(一八九六─一九五○)山東聊城人。家世頗顯赫,遠祖傅以漸是清朝第
一位狀元,乃父傅旭安系光緒二十年舉人。他九歲喪父,由祖父傅淦養成人。
『九一八』事變,北平學者集會,譴責日軍侵華罪行,傅斯年即席講演,首倡『
書生何以報國』的話題。當時,日本為尋找侵華的借口,杜撰『滿蒙』歷史。傅斯年
就邀史學界同人,挑燈夜戰撰寫《東北史綱》,駁斥日人指鹿為馬的胡說。同時,他
又委人將『史綱』主要部分譯成英文,遞交給『國聯』,促使國聯做出聲明『東北三
省為中國之一部,此為中國及各國共認之事實』。
次年,傅斯年在《獨立評論》和《新青年》上發表了《中日親善??!!》和《
中華民國是整個的》等分析評論時局的文章,極力主張抗戰,反對妥協。
戰火蔓延到平津外圍,有人害怕,發起建立北平文化城運動,想把北平變成『中
立區』,以避戰亂。傅斯年揭竿反對,認為此舉『有損於國民人格』。以致在他讀到
胡適的《保衛華北的重要》一文後,大動肝火,認為這是胡適在附和政府的妥協政策
,宣稱要退出《獨立評論》,與胡適斷交。后由丁文江調停才作罷。在民族社稷的大
事上傅斯年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冰炭不容,哪怕是師長!他說:『適之是自由主義
者,我是自由社會主義者。』胡適也感慨:說傅斯年是他『最好的諍友和保護人』。
嗣後,日人網羅我民族敗類,陰謀實行『華北五省自治』,主操北平政務的蕭振
瀛在教育界人士座談會上大放厥詞,說『在日人面前要保持沉默』之類。傅斯年聽罷
,憤然作色,拍案而起,對這種公然為敵張目、有損民族人格的言論痛加駁斥。傅斯
年指出,華北『自治』的結果,只能是『外治』,只能是『亡國』。
抗戰開始了,傅斯年提出將北大、清華、南開三校聯合組成『西南聯大』的方案
。抗戰勝利的消息傳到重慶,傅斯年高興得衝到街上,一手拎酒瓶喝酒,一手拿拐杖
,把帽子挑在拐杖上亂舞……
抗戰勝利後,傅斯年被任命為北大代校長。他一再表示:凡做了『偽北大』的教
員的,北大一律不聘。周作人、容庚即在此列。容庚曾跑到重慶拜訪傅斯年,傅見面
就大罵:『你這民族的敗類,無恥的漢奸,快滾,不要見我!』次日《新民報》以此
大做文章,題為《傅孟真拍案大罵,聲震屋瓦》。
曾在『偽北大』任過職的人員,採用多種方式向傅施加壓力,組織請願並以罷課
相挾。傅斯年毫不示弱:『就是殺了我也要說上面的話!決不為北大留此劣!』並毫
不手軟地對『偽北大』校長鮑鑒清提出控告。
為了促進國共合作,一九四五年六月二日,傅斯年以無黨派人士身份,聯合國民
黨、民主黨的黃炎培、章伯鈞等七人,致電毛澤東、周恩來,正式提出訪問延安,六
月十八日毛澤東、周恩來等覆電,欽佩其以國家利益為懷,並表示歡迎。七月一日,
傅斯年一行六人在王若飛的陪同下抵延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親自到機場迎接。
傅斯年與毛澤東是二十多年前的北大舊識。傅在他的《〈新潮〉之回顧與前瞻》
中列舉全國六大『最有價值』刊物中,就有毛澤東主辦的《湘江評論》。在談到五四
運動時,毛澤東稱頌傅的貢獻,傅則以陳勝、吳廣自況,說你們才是劉邦、項羽。毛
澤東報之以微笑,並未作正面回答。傅向毛索要墨寶,毛遵囑慨允,條幅上寫道: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燼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唐人詠史詩一首書呈
孟真先生
毛澤東
毛澤東還附一親筆信:『孟真先生:遵囑寫了數字,不象樣子,聊作紀念。今日
間陳勝、吳廣之說,未免過謙,故述唐人語以廣之。敬頌旅安 毛澤東上 七月五日』
據說此物均藏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傅斯年檔案中。
怒轟蔣家二重臣
『孟真貧於財,而富於書,富於學,富於思想,富於感情,尤其富於一股為正氣
而奮鬥的鬥勁。』羅家倫評論傅斯年如是說。
傅斯年的好友、同學朱家驊、羅家倫等都先後入政界,操持一方權柄。傅也有多
次機遇,國民黨政權也屢屢示意欲委以重任,傅斯年不為心動。當胡適顧盼垂青某個
官位時,傅斯年致信胡適,提醒他不要做有損自己『名節』的事,並揭露當局拉名人
做官是『借重先生,全為大糞堆上插一朵花』。傅斯年不喜歡從政,但願參政。他的
邏輯是:『我們是要奮鬥的,惟其如此,應永久在野,蓋一入政府,無法奮鬥也。』
他考慮的『奮鬥』方式是,『與其入政府,不如組黨﹔與其組黨,不如辦報。』一個
迂腐的酸儒也。
國民黨的參政會始于一九三八年。自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七年,國民黨參政會共
舉行四屆十三次會議。傅斯年連續四屆被推選為參政員,並多次擔任『駐會委員』。
一九四五年蔣介石打算在北方知名人士中補選一名國府委員,他欽點傅斯年,並親自
召見傅,面提此事,傅力辭不允。事後,傅斯年致長信於蔣,再表絕不從政的志向。
信云:『斯年實愚戇之書生,世務非其所能,如在政府,於政府一無裨益,若在社會
,或可偶為一介之用。』『此后惟有整理舊業,亦偶憑心之所安,發抒所見於報紙,
書生報國,如此而已。』他又寫信給陳布雷,請他向蔣進言,別再拉他當官。
傅斯年有個雅號『傅大炮』,最令人拍手稱快的是在『太歲』頭上動土,炮轟孔
祥熙與宋子文了。
孔祥熙與蔣介石關系淵深,任國民黨政府財政部長、行政院長達十年之久,政績
無有,劣跡昭著。傅斯年從孔氏的人品、才幹、政務等諸方面列舉多條劣跡,上書蔣
介石,要求罷免貪污腐敗分子孔祥熙。信發出,如泥牛入海。傅斯年十分氣憤,利用
參政會舞台,多次質詢孔,並督請政府『整刷政風』。
一九三八年七月十二日,傅又寫信呈蔣,從才能、用人,從縱容夫人兒子與不法
商人勾結、發國難財等六個方面,全方位地抨擊孔。言據鑿鑿。可蔣介石仍不動聲色
,這更激怒傅大炮。他千方百計搜集孔氏貪贓枉法、以權謀私的材料,準備在參政會
上公開揭露,彈劾孔祥熙。這時在美的胡適聞之,寫信勸阻,傅斯年不聽,決意『除
惡務盡』,抓住六起貪贓大案中影響最大,手段最卑劣的美金公債案(即太平洋戰爭
爆發後,美國政府同意借給中國五億美元。孔祥熙決定從中拿出一億作為美金儲蓄准
備券。後因覺有利可圖,其手下央行國庫局長呂咸以巧妙方法為孔氏鯨吞了大量美金
一案)。
中央銀行國庫局正直人士,揭露孔祥熙一伙營私舞弊的內幕,並將有關『炮彈』
提供給傅斯年。傅擬成提案,交大會秘書處。外交部長王世杰擔心事態擴大,怕被人
作為借口『攻擊政府,影響抗日』,勸他歇手為安。傅斯年不以為然。蔣介石也感到
棘手,先是以避免造成國際影響為由,制止傅在參政會上提出此案,後來再以爭取世
界各國對抗戰的支持,以國家利益為重為由,請傅改變解決問題的方式。一提國事為
重,傅斯年答應退讓一步,決定將提案改為質詢案公之於眾。
一九四四年九月七日,張群向參政會作完施政報告後,傅立身發難,怒斥孔祥熙
私辦公司、倒賣黃金、行賄等五大劣跡,並鄭重聲明,願意到法庭對簿公堂!會後蔣
介石設宴相邀,要『擺平』傅斯年。
席間,蔣問傅:『你信任我嗎?』
傅答:『我絕對信任。』
蔣說:『你既然信任我,那麼,就應該信任我所任用的人。』
傅一聽,十分激動:『委員長我是信任的,至於說因為信任你也就該信任你所任
用的人,那麼,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能這樣說!』
最終,蔣介石迫於強大社會輿論壓力,終罷免了孔祥熙。
孔祥熙下台後,蔣介石安排他的妻舅宋子文接任行政院長。宋子文上台後,他打
著抗日救國的幌子,犧牲中產階級利益,他與孔祥熙等借外匯市場開放之機,利用只
有他們才擁有的官僚企業進口許可証,大肆進行非法進口倒賣活動,越演越烈,最後
釀成一九四七年以上海為中心的席卷國民黨統治區的『黃金風潮』。
傅斯年忍無可忍,在《世紀評論》(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五日)發表《這個樣子的
宋子文非走開不可》,再次宣戰。文中,他又寫道:『我真憤慨極了,一如當年我在
參政會要與孔祥熙在法院見面一樣,國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該走了
,不走一切垮了。』
文章面世後,各報紛紛轉載,全國上下群情激憤,這一炮又把宋子文轟成過街老
鼠,灰溜溜地辭職。
執掌名校受尊崇
關於傅斯年的才幹,時人幾乎是交口稱譽,胡適更說:『孟真有絕頂的天才。』
傅斯年一九一三年以優異成績考入北大預科乙部(經史),與顧頡剛、沉雁冰、
俞平伯、毛子水同窗。後在胡適的引導下,投入到新文化運動中去。一九一八年傅斯
年與羅家倫創辦《新潮》雜志,擔綱主編,請胡適作顧問。
《新潮》問世四個月後,五四運動爆發,他自然地成為北大新文化運動中的一員
學生領袖。五月三日晚上七點,傅斯年與『新潮社』社員參加北大千人集會,五月四
日,他主持被推舉的二十名學生代表會議,商討策劃游行路線,下午二時半,示威開
始,他扛著大旗走在前面……
遺憾的是傅斯年與五四運動,最後沒有畫上圓滿的句號,半途而廢。根據傅樂成
的《傅斯年先生與五四運動》一文說,五月五日,傅斯年與一陝西籍學生發生口角,
兩人拳腳相加,傅斯年眼鏡被打掉了,一氣之下,他宣稱不再過問學生會的事情。在
政治上傅斯年是幼稚的。他對當時的社會發表評說雖然尖刻,但不深刻地指責。他始
終認為,革除社會弊病,不能使用暴力,不能使用政治手段,最有效的辦法是組織請
願。於是,他離開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並參加官費考試出國深造,溜之大吉
。
傅斯年一生頗自負,因對蔣忠貞不貳受到非議,但他在學術上的貢獻是人所共知
的:他樹立了史料學派大旗,創辦了中研院語言所,並出任北大代理校長,重建戰後
北大和執掌台灣大學。
傅斯年在用人上,打破人情、地域觀念,不講背景,惟才是舉。他有句名言:『
總統介紹的人,如果有問題,我照樣隨時可以開除。』說他恃才傲物,也決非空穴來
風。他與顧頡剛是老友,傅到中山大學當歷史系主任,不顧魯迅反對,把顧頡剛請去
辦語言歷史所,但只共事一年,雙方便交惡『十五年的交誼臻於破滅。』他自以為是
,對顧的疑古學派缺少應有的學術寬容。這大概是道之不同不與之為謀吧。
他愛才如命。創辦語言所時把趙元任等精英攬於麾下﹔抗戰時在昆明,陳寅恪住
三樓,他住一樓。每次警報一響,大家『聞機而坐,入土為安』,往樓下防空洞跑。
而他卻向三樓把患眼疾的陳寅恪扶下樓來,一起進洞。
早年在北大讀書時,他立志以從教終其一生,他實踐了自己的諾言。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傅斯年在堅辭未果的情況下,接任台灣大學校長職務。他將
『敦品、勵學、愛國、愛人』立為校訓。當時,島上反蔣情緒高漲,學潮不斷。有人
在報上發文章指控台大『優容共產黨』。說某某把院系變成親共勢力溫床。傅斯年不
怕,針鋒相對在報上批駁,說『我不是警察,也不兼辦特工』,『學校不兼警察任務
』,反對肆意在師生中搜捕共產黨。
追述一九四五年他處理西南聯大學潮,在會見警備司令關麟徽時,他當面斥責說
:『以前我們是朋友,可現在我們是仇敵,學生就是我的孩子,你殺害了他們,我能
沉默嗎?』
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在蔣夢麟主持農復會會議上,他在回答參議員郭國基
質詢時,腦溢血突發,猝死。
傅斯年一生廉潔,兩袖清風﹔廉不言貧,勤不言苦。
一九四三年在重慶,他的血壓已很高,為了貼補家用,他不得不挑燈夜戰寫稿子
。一九四九年到台大接任校長,立即辭掉『立委』,堅持靠薪俸生活。在他去世前幾
天,他還托劉瑞恆先生,囑有人去港替他帶一件上身西裝(他有兩條褲子,上身破了
),價位不超過一百港幣。劉說稍為象樣一點的都得一百五十元港幣,他都表示為難
,遑論其它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傅斯年追悼會在台灣大學法學院禮堂舉行,有五千餘人參加。
蔣介石親臨致祭。
為紀念校長傅斯年,台大在實驗植物園內建造一羅馬式紀念亭,墓前立有無字碑
。並將此園命名為『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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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58.165.99
※ 編輯: aass5 來自: 210.58.165.99 (01/30 2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