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amhenyu (阿折)
看板C_Chat
標題Re: [綴歌] 綴歌馬份與被詛咒的孩子(AI協作)
時間Thu Oct 15 21:12:44 2026
(同人二次創作,AI 輔助撰寫;設定參考版上綴歌系列文。前文請見同系列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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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4 高錐客洞
禮堂裡,史萊哲林長桌的最末端,今天少了兩個人。
兩個位置並排空著,連盤子都沒有被動過。
「波特家的雙胞胎呢?」隔壁的學生小聲問。
「不知道,早上就沒看到人。」
「天蠍從來不會遲到。」
「那就是出事了。」
高桌上,麥教授放下了茶杯。
她站起身,把長袍理得一絲不苟,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禮堂。
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卻比平常快了半拍。
沒有人敢出聲。
「別想了啦。」過了半晌,才有人小聲說,「再怎麼不尋常,早餐還是照吃。」
「那你把南瓜汁還給我。」
笑聲稀稀落落地響了兩下,又很快熄滅。
空位上方的燭光,一閃一閃。
蘇格蘭高地的六月,日照長得可以一路亮到宵禁前。
但今天一早雲層就壓得很低。細雨落在黑湖上,散成一圈又一圈很淡的漣漪。早起的貓頭
鷹在雨裡轉了兩圈,找不到可以降落的窗臺,又悻悻地飛了回去。
◇
天文塔的窗邊,有一個人已經站了很久。
綴歌披著那件灰色的針織外套,髮絲鬆鬆綰在腦後。雨絲斜斜地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有縮
手。每年的這一天,不管晴雨,她都會來這裡。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一杯熱茶被放在窗臺上,杯底與石頭碰出細小的一聲。
哈利沒有開口。他只是靠著窗邊的石柱,和她看著同一片被雨洗淡的天空。
「前天我們來簽校董文件的時候,」過了一會兒,綴歌才開口,「天蠍一直在看我。」
「嗯。」
「不是平常那種先算完再看的眼神。」她的指節扣著窗框,「是像隔了很遠很遠的路才終
於走回來的人。」
「阿不思也是。」哈利低聲說,「他在走廊上抱了我很久。他已經很多年不肯在大家面前
抱我了。」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他們都知道有什麼事發生在兩個孩子身上了。他們也都沒有問。因為問了,就有可能碰到
某個他們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東西。
「我一直覺得,」綴歌輕聲說,「讓孩子保有一點祕密,是我欠他們的。」
哈利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這不是妳的錯。」
「我知道。」
「我知道妳知道。可是……」他沒有說完,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綴歌沒有回答。她只是翻過手掌,指尖慢慢地扣住了哈利的手指。
哈利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總以為,保護一個人的方式就是站在她前面。後來才學會,有些人不需要被擋在
後面,她只需要有人願意站在她旁邊。
他不知道自己對孩子們是不是也做錯了同一件事。
他想著,是不是該在今天早上坐下來,好好地問一問他們。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悄
悄地嚥了回去。
他怕問了,就會聽見他不想聽見的答案。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些。
遠處的鐘聲響起,一隻銀白色的護法從塔梯穿梭而上,停在兩人面前。
是妙麗的聲音。
「哈利,綴歌,馬上到魔法部來。是時光器。」
◇
魔法部部長辦公室的燈,比平時暗了一些。
妙麗坐在桌前,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榮恩站在她身後,雙臂交抱,神色罕見地沉。他當過
正氣師,如今經營衛氏巫師法寶店,平常有空就會晃進部長室陪妻子,這種時候卻連一個
笑話也講不出來。
「阿不思和天蠍今天一早就不在寢室了。」妙麗沒有繞圈子,「另外,那枚能回到任何年
代的時光器,昨晚從保險庫裡不見了。」
哈利的手指一下子收緊。綴歌的指尖瞬間發涼。
「他們在哪裡?」哈利問。
「我會告訴你。先聽我說完。」妙麗指著紀錄,「保險庫沒有遭到強行破壞。有人出示了
附有家屬簽名的文件,守衛便替她打開內部封印,卻漏了該有的身分查驗。」
「誰的簽名?」
「阿默‧迪哥里。」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家屬調閱條款,」妙麗的聲音很乾,「原本只允許親屬閱覽死者案件的卷宗。蝶菲卻以
阿默的授權、冒領的事務司批示,加上值勤人員未核對魔杖簽章,將調閱文件偷換成取物
許可。我們當年為了讓家屬不再被拒於門外,留下了這道漏洞。」
「他的姪女,」榮恩補充,「那個總是跟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年輕女子。」
「蝶菲。」
綴歌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唇齒間掂量著它的重量。
「她從哪裡來的?」
「沒有人知道。」
妙麗頓了一下。
「還有一樣東西。阿不思的枕邊,放著一枚被切成兩半的巧克力蛙。」
「那是什麼意思?」榮恩問。
「是蝶菲的簽名。」妙麗說,「阿默的枕邊也放著半隻。看起來,兩半是一組。」
哈利說:「所以是她帶走了他們。」
「時間對得上。」妙麗翻開桌上厚重的登記冊,指著最後一行,「時光器每一次啟用,都
會在時間上留下一道刻痕。這一枚的最後一道,刻在今天清晨六點十分。另一端,是一九
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同樣的六點十分。」
她合上登記冊。
「他們在那裡。」
哈利的呼吸停了一拍。
綴歌卻在同一瞬間,緊緊抓住了他的袖口。
「十月三十一日……」榮恩說,「那個晚上,佛地魔──」
他沒有說完。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
「有人要改寫那一夜。」妙麗說。
「那一夜,佛地魔是被自己的咒語反彈打倒的。」哈利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要改寫,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在他到達之前,先殺掉嬰兒時期的我。」
綴歌的手在他袖口上收得更緊了。她沒有說話。可是她的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像一根
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個準備對嬰兒下手的人,此刻身邊帶著她的兩個孩子。
「她帶走兩個孩子,」妙麗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如果只是要傷害他們,在學校裡就能
動手,不必帶到一九八一年。我推測孩子是人質,不是目標。她要的是讓我們不敢攔她。
」
綴歌的睫毛顫了一下。
妙麗翻過一頁。
「時間不會輕易讓人改寫。刻痕留下的縫隙,只開到今天午夜,過了就會閉合。所以,我
們還有一個機會。」
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枚小小的、沒有登記編號的金色沙漏。
「這是神祕事務司的原型機。它沒有辦法自己開路,只能沿著別人留下的刻痕進去。而且
最多只能停留兩個鐘頭,不會超過午夜,也只能兩個人。」
「還有,」妙麗補了一句,「刻痕剛留下來的時候是燙的,原型機一碰就會被彈開。要等
十二個鐘頭它才涼得下來,之後還得校準,神祕事務司說最快也要四個鐘頭。所以最早,
是今晚十點十分。刻痕兩端的鐘點是對齊的,這邊十點十分進去,那邊也是十點十分落地
。進去以後沒有中途出來的路,只有午夜那一次。回來的時候,你們會落在大廳,那裡地
方夠寬,我在那裡等。」
哈利的視線一直停在那本登記冊上,什麼也沒聽進去。榮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繞
到哈利身旁,手按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又放開。
「也就是說,」哈利說,「要等一整天?」
「對。」妙麗沒有迴避他的眼睛,「我知道,這是最難的部分。」
「從清晨到現在,尋人咒我們試了十一次。」榮恩補了一句,把一個小小的紙包塞進綴歌
手裡,「用他們寢室枕頭上的頭髮。針都只會在原地打轉。多的那幾根你們帶著。」
「尋人咒找的是『現在』的人。」妙麗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他們現在,不在『現在』。
」
「那原型機呢?」綴歌問。
「它借的是別人的刻痕,不是完整的時間。」妙麗搖了搖頭,「靠『現在』來定位的咒語
,到了那一頭都會變鈍:尋人、召喚、顯形,通通一樣。你們能靠的,只有眼睛。」
妙麗的手握住了沙漏的邊緣。
「三年級那年,我也握過這樣的東西。」
「那一年,」妙麗看了哈利一眼,「我們一起用過。」
妙麗收回視線,握著沙漏,遲遲沒有鬆手。
她抬起頭,視線在哈利與綴歌之間停了停。
「你們是最合適的。」
沒有人問為什麼。
哈利是那一晚被攻擊的孩子。綴歌,則是最懂得「從那一邊走回來」的人。
而且,他們是那兩個孩子的父母。關心則亂,可是正因為亂成這樣,才沒有人比他們更不
肯放手。
妙麗把沙漏放進綴歌的掌心。
「小心,」她低聲說,「你們這次不是去見故人。」
「還有,」妙麗補了一句,「刻痕的落點,是高錐客洞村口,老橡樹後面的矮牆。蝶菲選
的,是十月三十一日。她清晨就到了,有一整天可以佈置,只等午夜之前,佛地魔一定會
走過那條小路。」
「午夜縫隙閉合的時候,」妙麗看向綴歌,「沙漏會把握著它的人,連同一路連得上她的
人,一起拉回來。連不上的,會被留在那一邊。」
「那她怎麼進得了屋子?」榮恩皺起眉,「那棟屋子不是被忠實咒藏著嗎?」
「進不去。」妙麗說,「忠實咒只聽守密人的話。可是刻痕記得的,是那一整夜。等佛地
魔走近的時候,被藏起來的東西會在刻痕裡留下影子。她只能等。」
她看向哈利。
「所以,你們也只能等。」
榮恩這時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布袋,塞進哈利手裡。
「喬治店裡最後一包祕魯速效黑暗粉。」他的聲音很低,「灑出去,三秒內伸手不見五指
,什麼光都照不亮。咒是店裡早就下好的,用不著魔杖。」
「我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妙麗說,「可是我們能給的,就只剩這些了。」
「用不上最好。」榮恩說,「可是我不想你們到了那邊,才發現手裡什麼都沒有。」
哈利接過布袋,握了一下,收進外套內袋。
「謝了,榮恩。」
「不客氣,」榮恩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悶,「帶回來。用不用得上,人都要帶回來。」
綴歌點了點頭,轉向哈利。
「今晚的你不是兒子。」
她停了停。
「你是父親。」
哈利慢慢地反握住她的手。
「那妳呢?」
「我是母親。」
她說得很平靜。
「所以,我不能輸。」
◇
同一個時刻,波特家的廚房。
詹姆把那封剛由貓頭鷹送來的短信讀了三遍。
那張麥教授簽的特准假條,還壓在桌角。每年的這一天,家裡沒有大人,他就得回來,替
他們守著莉莉。
「照顧莉莉。別讓她知道。」
字跡是父親的,潦草,卻很用力。
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阿不思和天蠍今天不在學校。
莉莉光著腳抱著一隻舊玩具貓頭鷹,站在廚房門口,睡眼惺忪。
「哥哥,你為什麼在看信?」
「沒什麼。」
「爸爸媽媽呢?」
「出門了。」
「阿不思和天蠍呢?」
詹姆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是長子。從小就被教,有些事要先扛起來,再想怎麼說。
「他們……也出門了。」
莉莉看了他好一會兒。八歲的孩子,眼神卻像個小大人。
「你在說謊。」
「我沒有。」
「你每次說謊,都會摸鼻子。」
詹姆放下手。
「……好吧,我有一點。」
他把她抱上料理臺,坐在她面前,視線與她齊平。
「莉莉,今天他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很危險,但是爸爸媽媽會回來,雙胞胎也會回
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詹姆的聲音有點啞,「我是哥哥,哥哥說的話都會算數。」
莉莉盯著他的臉半晌,伸出小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你又摸鼻子了。」
「……我沒有。」
「那你的鼻子為什麼是紅的?」
詹姆終於笑了出來,笑得有點狼狽。
「去穿鞋。」他說,「我們煮早餐。」
「煮什麼?」
「爸爸最愛吃,媽媽最會嫌的那種吐司。」
莉莉光著腳跑去玄關穿鞋。詹姆一個人站在廚房裡,把那張短信折成小小的一塊,放進口
袋最裡面。
從他有記憶以來,家裡一出事,被留下來的總是他。爸媽半夜被貓頭鷹叫走的時候,是「
你是哥哥」。記者堵在門口的時候,也是「你是哥哥」。這句話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
穿到連袖口磨破了,都沒有人發現。
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他自己,也從來沒有說過。
「哥哥!」莉莉在玄關喊,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還光著,「今天可以畫畫嗎?畫好貼
在餐桌旁邊那面牆上!」
「可以。」他說,「今天哥哥陪妳畫。」
他把吐司翻了一面。邊緣已經有一點焦。他想,今天大概只能焦到這個程度,不能再多了
。
◇
天才剛要泛白,蝶菲站在一間很小的臥室門口。
房間裡很暗,只有一盞快要用光燈油的夜燈。床上躺著一個蒼老的身影,呼吸又輕又慢。
枕邊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一個笑得很燦爛的少年,繫著赫夫帕夫的黃色圍巾。
一年多了。
她第一次走進聖奧斯華老人院,是道夫‧雷斯壯告訴她的。貝拉的丈夫從阿茲卡班逃了出
來,找到了這個獨自長大的孤兒,把一切都告訴了她。那個男人,用很平靜的聲音說:
「這個老人失去了一個為了波特而死的兒子。他最恨波特,也最想把時間拿回來。他只需
要一個願意留在他身邊的人。」
他還告訴了她那個預言: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會在父親死去之前,把他帶回來。
那是他最後一次出現。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那時候她只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用的計畫。一道混淆咒,一點輕輕的幻術,老人就把她看
成了早逝弟弟的女兒。從此,她餵他吃藥,替他讀報,聽他講那些重複了一百遍的故事。
她以為,自己只是在演一個角色。
可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老人會在她替他披上外套的時候,下意識地說一句「謝謝,孩子
」。會在她沒有準時回來的夜裡,偷偷把燈留到很晚。會把最後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的薑餅
藏在枕頭底下,等她來的時候,笑著塞進她手裡。
「蝶菲,妳吃。」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她站在門口,看著老人的睡臉,手指握緊了掌心裡那枚偷來的時光器。
這個老人,用他最後的力氣,相信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姪女。而她要用這份信任,去換一
個也許永遠不會回答她的父親。
她知道,這很卑鄙。
可是如果不這樣,她連一個可以被人叫作「孩子」的機會,都沒有。
蝶菲低下頭,把一張寫好的紙條,輕輕放在了他的枕邊。
紙條旁邊,她放了半隻巧克力蛙。另一半,在她的口袋裡。
「阿默叔叔,我去替西追堂哥,把時間拿回來。很快回來。──蝶菲」
她知道這一句也是謊言。
她轉身,走進還沒亮的走廊。
身後,老人在睡夢中,含糊地叫了一聲:
「……西追?」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更快地走了出去。
◇
天剛亮,阿不思的枕邊,多了一封信。
貓頭鷹已經從窗口飛走了。信旁,放著一枚被切成兩半的巧克力蛙。
「阿不思、天蠍:三根掃帚那天,我的話沒有說完,我想當面說完。我手上有那枚時光器
。阿默先生一天比一天老,我怕自己哪一天會想用它,所以想在它被人收走以前,把它毀
掉。你們願意來看著我做嗎?五點四十分,三樓走廊盡頭,沒有人的教室。──蝶菲」
阿不思讀完,嘴角先彎了一下,很短,像是認出了熟人的字跡。然後他才想起信上寫的是
什麼,把信塞進口袋,立刻翻身下床。
「你要去哪裡?」天蠍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他一直醒著。
「蝶菲寫信來了。她手上有那枚時光器,說要毀掉它。」
「她偷了魔法部的東西,」天蠍坐起來,「然後寫信告訴我們。這是陷阱。」
「也可能不是。」阿不思停了一下,「天蠍,我不是想冒險。我只是想把這件事結束。」
天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不該去。可是他也知道,就算他說不,阿不思還是會去。與其讓哥哥一個人走進陷
阱,他寧可站在旁邊,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什麼時候該喊停。
他開始穿鞋。
「那我有三個條件。」他說,「第一,魔杖不離身。第二,我說停,就必須停。第三,不
碰她給的任何東西。」
「好。」
三樓走廊盡頭的那間教室,門上多了一道很淡的咒語。路過的人會下意識地把視線移開,
連這扇門都不會看見。
蝶菲坐在桌前,面前放著那枚銅色的時光器。她沒有走大門,是從活米村蜂蜜公爵的地窖
經過獨眼女巫像下面那條祕道走進來的。那條路,她春天和他們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摸熟
了。
「你們來了。」她站起來,笑得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鬆了口氣,「我還在想,天蠍會不
會把你攔下來。」
「他攔了。」阿不思說,「然後他自己也來了。」
天蠍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走。
「三個條件。」他說,「魔杖不離身。我說停,妳就得停。妳給的東西,我們不碰。」
「好。」蝶菲答得很快。她把自己的魔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個也給你看。比我
想的少。」
她答應得太乾脆。天蠍檢查魔杖的時候,她連視線都沒有移開。這反而讓他更不安,可是
他說不出為什麼。
阿不思在桌子另一邊坐下,隔著那枚時光器看她。
「妳信上說,話要當面說完。」
「毀掉它以後。」蝶菲看著桌上的時光器,「我保證說完。」
天蠍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她從頭到尾,只肯說「以後」。
「好。」阿不思點點頭,「我們要毀掉它。」他的聲音很穩,手指卻在發抖。
那枚時光器,是蝶菲昨夜不知用什麼辦法從保險庫裡帶出來的。她說,要毀掉它必須趕在
清晨刻痕最薄的時候,等鐘敲過六下。於是他們就在這間沒有人看見的教室裡,一起等著
。
「我們已經弄壞過一個世界了。」阿不思忽然說。
蝶菲沒有問是什麼世界。她只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所以才要毀掉它。」
天蠍看著她。她沒有問。一個真的不知道的人,會問。
他在哥哥身旁坐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覆在哥哥的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
「我說停。」
「嗯,你說停。」
「不能再用它了。這一次,一起。」
「好。」
蝶菲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的雨很細,順著玻璃一條一條滑落。
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只冒著熱氣的杯子:一杯熱可可,一杯熱檸檬水。
「喝點吧,」蝶菲的聲音很溫柔,「你們一大早就跑出來,什麼都沒吃。」
阿不思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天蠍按住了他的手背。他看著那杯熱檸檬水。春天在三根掃帚,他點的就是這個。
「別喝。」
「放心,」蝶菲笑了笑,「只是──」
「三次『剛好』之後,」天蠍說,「這句話沒有可信度。」
蝶菲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
「真像啊,」她輕輕地說,「你們的母親也是這樣,連感謝都要先問清楚動機。」
這句話讓阿不思的肩膀縮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麼,被她說「像」,會讓他覺得這麼難過
。
「你們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
「真可惜。」
她轉過身,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那笑容底下,露出了另一種更冷的東西。
遠處的鐘,敲響了第六下。
桌面的木紋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阿不思想去拿魔杖,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已經被什麼死死扣住。一條細細的銀鏈,不知什麼
時候從桌面底下爬了上來,先纏住他的手腕,再繞過去,纏住覆在他手背上的天蠍的手腕
。
「你們是雙胞胎,」蝶菲輕聲說,「真好。」
「只要綁住一個,另一個就不會跑。」
「妳說過,」阿不思看著她,「妳說過,妳是來幫我們的。」
蝶菲轉過頭,看了他很久。
「我說過。」她說,「那一句,不是假的。」
「那為什麼──」
「因為我還說了別的話。」她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點很淡的難堪,「只是你只聽了一半
。」
阿不思咬住了下唇。他不是氣她騙人。他是氣自己那麼容易就相信了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
人。
蝶菲沒有再說話。她把銀鏈的另一端在自己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扣緊。
一條鏈子,三個人。
「別動。」她說,「時光器帶得走握著它的人,還有所有連在她身上的人。」
她笑了笑。
「我的鏈子不會留下任何人。」
阿不思猛地往前撲,指尖勾住了她的袖口。鏈子被拉緊,狠狠勒進他的手腕,血痕一下子
浮了出來。
天蠍的手立刻覆了上去,把他整個人往後拉。
「我說停。」
阿不思咬著牙,停住了。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嘴角滲出了血。
時光器在她掌心,被輕輕轉動。銅色的沙,無聲地流了起來。
後來天蠍才想明白,她把魔杖放到桌上,從來不是放下戒心。他檢查的是她的魔杖,可是
那道咒,早在他們走進這間教室以前,就已經寫進這張桌子了。
◇
高錐客洞村外的山坡上,有一座廢棄的穀倉。
屋頂塌了一角,十月的陽光從缺口斜斜地落下來,照在滿地的乾草上。每一粒灰塵都亮得
像金粉。
天蠍靠著柱子坐著,手腕上的銀鏈剛好夠他和哥哥並肩,不至於把對方的手扯斷。鏈子的
另一頭繞在蝶菲的手腕上。她坐在對面的草堆上,膝蓋上放著一只舊帆布袋,正在往外掏
東西。
「吃吧。」
三個麵包,一瓶水,一個一個被擺在乾草上。
阿不思的肚子立刻叫了一聲。天蠍把他的手按住了。
「不碰她給的任何東西。」
「那是早上的條件──」
「條件沒說過會過期。」
蝶菲沒有生氣。她拿起其中一個麵包,當著他們的面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又把水瓶打
開喝了一口,才推回來。
「要下藥的話,」她說,「早上那兩杯就夠了。」
天蠍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個缺了一角的麵包,盯了很久,一動也沒動。
阿不思卻已經撕下一半,塞進嘴裡。
「阿不思。」
「我餓了啦。」阿不思嘴裡塞滿了麵包,說話含含糊糊,「而且她都自己吃了。」
天蠍嘆了一口氣,終於接過另一個麵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給哥哥。
蝶菲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還是這樣。一個先吃,另一個才敢吃。」
「他餓得比較快。」天蠍說。
「我是比較誠實。」阿不思說。
阿不思抱著膝蓋,望著屋頂缺口外的天空。
「今天是萬聖節耶。」
「嗯。」
「村子裡的小孩晚上會穿著奇怪的衣服出來討糖。」他說,「我在書上看過。我們在霍格
華茲只有南瓜派。」
「你想去?」
「想。」阿不思很老實,「可是現在去不了,因為妳把我綁起來了。」
「對。」
「妳不用回答得這麼理直氣壯。」
蝶菲竟然笑出聲來。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
笑完,她把視線移開了。
阿不思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妳信上說,三根掃帚那天的話要當面說完。『不過我也有一個』,後面呢?」
天蠍的背脊繃了一下。他沒有打算問。他等了兩個多月,就是想看她自己開口。
蝶菲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鏈子。
「我說的是,」她很慢地說,「我會幫你們。不過你們也要幫我見一個人。」
「見誰?」
「你搶著說『好』的時候,」她抬起眼睛,「我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阿不思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妳要見的人是──」
「今天晚上,」蝶菲說,「會從村口那條路走過去的人。」
天蠍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鏈子。
十月三十一日。高錐客洞。夜裡。從村口走過去的人。
他算過太多事,這一次卻寧可自己算錯。
「為什麼是他?」他第一次開口。
蝶菲看了他很久。
「你不覺得,」她說,「世界上有些人,不管你做多少事,都沒辦法不去想嗎?」
天蠍沒有回答。
他想起六月的那扇窗,想起母親站在那裡的背影。他不能說這兩件事不一樣。
穀倉裡安靜了很久。
「鏈子勒得有點痛。」阿不思終於小聲說。
他沒有指望她回答。可是過了一會兒,蝶菲轉過頭看著缺口外的天空,手指動了動。銀鏈
在她掌心裡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鬆了一格。
不多。剛好夠阿不思的手,能碰到自己的口袋。
「別讓我後悔。」她說。
她沒有說後悔什麼。
阿不思揉了揉手腕,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
那是他的習慣。不管去哪裡,口袋總是塞得鼓鼓的,酸的、甜的、會變色的,一樣都不能
少。他挑了半天,把最漂亮的一顆放在掌心,伸過去。
「給妳。」
「為什麼?」
「因為妳看起來很久沒有被人給過東西了。」
蝶菲沒有接。她盯著那顆糖盯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拿起來,剝開糖紙,含進嘴裡。
三秒鐘。
「太甜。」她皺起了鼻子。
「那還給我。」
「不要。」
她把糖紙折好,放進口袋,動作快得像怕他真的要拿回去。
天蠍看著那個動作。
他很想把眼前這一切,歸進「她在演」那一欄。可是他發現,那顆糖在她嘴裡化開的時候
,她的眉頭是真的皺起來的。
◇
傍晚,蝶菲一個人站在村口的老橡樹下,把魔杖尖端一寸一寸地按進泥土裡。
靜音咒要埋在小路的兩端,反現影的結界要連成一圈。她唸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像在數
自己的心跳。兩個孩子被她解下自己那一端的銀鏈,拴在穀倉的樑上,睡著了。那條鏈子
有保護咒,比她的人還牢靠。
布完最後一道咒,她靠著橡樹坐下來,從斗篷內袋取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
封面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她翻開第一頁,字跡很小也很整齊,像一份工作日誌。
「八月三十一日。波特家。樓梯上有兩個孩子在偷聽。我對他們比了噓。黑髮的沒有說出
去。銀髮的,把我的臉記住了。」
「四月十日。三根掃帚。黑髮的最想被人問的,是『你會答應嗎』。我問了。銀髮的,要
用規則說服。我說,我也這樣覺得。兩句都是真話。」
「五月二十五日。寄出四瓶變身水。去兩瓶,回兩瓶。銀髮的借了東西從來不拖,他一定
會還。他們不還,部裡會換鎖;他們還了,什麼都不會變。」
「五月二十八日。探訪日。《通行辦法》三條,我背了一個禮拜:驗章石搬去大廳,家屬
免第二人陪同,當日歸還免補簽。我在升降梯口等。三點十分進去,三點十九分出來。九
分鐘,沒有人追上來。守衛不看人,只看紙。」
她的視線在最後一行停了很久。
她早就算準,第一個替她試出那道縫的,會是兩個十五歲的孩子,只是從來沒有細想過這
代表什麼。他們是為了救一個連話都沒說過的老人才去偷的,而她是為了見一個也許不會
回答的人,才站在升降梯口看著他們偷。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一份清單。
「一,能去任何年代的時光器。(已拿到)」
「二,阿默的簽名。(已拿到)」
「三,一整天,沒有人追。(已拿到)」
「四,讓他們不敢動的人質。(已拿到)」
「五,見到他。」
第五條後面,什麼都沒有。
她握著筆,不知道後面該寫什麼。
見到他以後,只要他肯牽住她的手,午夜一到,時光器就會把他們一起帶回去。這一段,
她想過很多遍。她從來沒有想過的,是他不肯。
這時她才想起,口袋裡還有一樣東西。
她把它掏出來。是一片折得很小的糖紙,在暮色裡,反射出一點不屬於這個年代的光。
蝶菲看了它一會兒,在本子的最後一行,慢慢寫下兩個字。
「太甜。」
寫完才發現,這一條,她不知道該記在哪一欄。
◇
十點過後,魔法部的大廳空無一人。
天花板上的魔法天空是深灰色的,細雨一絲一絲地落著,與倫敦的天氣一模一樣。
妙麗等到沙漏裡最後一道金光靜下來,才把它放進綴歌手裡。
「十點十分了。」她說,「午夜以前,我在這裡。」
榮恩站在她身後,什麼也沒有說。要說的話,他早上都說過了。
哈利握住綴歌另一隻手。下一個眨眼,大廳的地磚上,只剩下雨天空映下來的、淡淡的光
。
◇
十點十分,高錐客洞的夜裡,起了薄霧。
十月末的村子,每扇窗臺上都擺著雕得歪歪扭扭的南瓜燈,橘黃色的燭光在霧裡暈成一團
團柔軟的光。最後一群討糖的孩子,早就被母親喊回了家。空氣裡有雨的味道。細細的雨
絲落在石板路上,濕了每一塊凹凸不平的縫隙。
綴歌從口袋裡取出一根銀金色的頭髮,那是妙麗的人從天蠍的枕頭上取來的。她把頭髮纏
在指尖,低聲念出尋人咒。
髮絲在空氣裡抖了抖,像一隻在霧裡找不到北的小蟲,才轉了半圈,就軟軟地垂了下來。
「果然。」她把頭髮收回掌心,「在這一頭,只能靠眼睛。」
哈利站在村口的老橡樹下,看著霧裡那一片空蕩蕩的地方。
那裡有他沒有見過的父親,沒有聽過聲音的母親。也有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嬰兒。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等了三十九年,才第一次站在這條路上。
這三十九年裡,他曾無數次想,如果能再見他們一面,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可是現在
,他們就在那棟小屋裡,隔著一條雨夜的小路,而他什麼都不能做。
不是不想,是終於明白了。逝去的人,只能被記得,不能被改寫。能被改寫的,只有還活
著的人,往後的日子。
「哈利。」
綴歌喚他。她沒有勸他別看,也沒有叫他別哭,只是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
「看著前面。他們在那條路上。」
她低頭,指了指腳下。
石板路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顆包著彩色糖紙的糖,在霧裡一閃一閃。
哈利蹲下身,撿起一顆。糖還是溫的,糖衣底下浮著兩層很淡的光,一層是他下的,一層
是綴歌下的。那是他們在家裡那罐糖上,一顆一顆下過的咒。
「……阿不思。」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家規只准迷路的時候丟,」綴歌說,「他被拖進來的時候,把口袋裡的糖一顆一顆偷偷
丟了下來。」
「他知道我們會順著找,」哈利輕輕地說,「他在說,我在這裡。」
小路的盡頭,薄霧裡有三個人影。
兩個孩子背靠著背,被一條銀鏈緊緊綁在老舊的路燈下。阿不思的嘴角又裂開了,有血,
天蠍的圍巾歪斜,卻仍死死抓著哥哥的袖子,指節發白。
小路的兩端,空氣有一點很細微的扭曲,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那是靜音咒,和反現
影的結界。
妙麗說過,蝶菲是清晨進來的。她有一整天,可以把這條小路佈置成一座籠子。白天,她
大概把兩個孩子藏在村外某處;直到討糖的孩子都回了家、窗燈一盞一盞暗下去,大約九
點,才把他們拖到這盞路燈下。
路燈是這條小路上唯一的光。任何從路口走進來的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兩個被綁著的
孩子。
綴歌的目光落在那條繞著孩子們的銀鏈上。鎖鏈在霧裡,泛著一層很淡的、像水一樣的光
。
「保護咒。」她低聲說,「任何魔法只要碰到鎖鏈,傷到的就是被綁著的人。」
綴歌看著鎖鏈邊上一片被風吹來的落葉,用最輕的力道,無聲地對它點了一下。
葉子還沒落地,鎖鏈上的光就閃了一下。路燈下,阿不思悶哼了一聲,肩膀縮了起來。
綴歌立刻收回手。
「連旁邊的東西也算。」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碰到葉子,就等於碰到他。」
「這道咒不是靠咒語守著的。」她低聲說,「是靠下咒的人不肯放手。只有她自己能讓它
散。」
哈利低頭,看著腳邊那顆沒拆開的糖。難怪是糖。被鎖住的孩子連一點魔法都不能用,魔
杖也碰不到,他能留下的記號只剩口袋裡最笨、也最陽春的那一種。可是糖上的咒是很早
以前就下好的,不是這一刻才碰上去的魔法,所以鎖鏈不認它。咒跟著糖走,不靠定位,
所以在這一頭,它也還亮著。
他們躲在橡樹的陰影下,已經等了將近一個鐘頭。這將近一個鐘頭裡,他們試過尋人咒,
試過一片落葉,試過每一種不碰到鎖鏈的可能。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沒有任何一個機會
是不會傷到孩子的。
哈利的口袋裡還放著榮恩給的那包黑暗粉。灑出去,整條小路會在三秒內伸手不見五指,
可是蝶菲的魔杖還指著阿不思的胸口。黑暗只會讓她的手比咒語更快。他的手指在布袋上
收緊,又一根一根鬆開。
他們面前,站著一名披著深色斗篷的年輕女子。
她的魔杖,指著阿不思的胸口。
「別動。」
蝶菲沒有回頭,聲音卻很清楚。
「糖,我一路都看見了。」
哈利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沒有撿。」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小事,「你們要找就來找,我只要你們別輕
舉妄動。再靠近一步,我就先殺掉他們其中一個。」
哈利的魔杖已經舉了起來,咒語幾乎要衝出喉嚨。
綴歌卻在這時,輕輕按下了他的手臂。
「讓我來。」
「綴歌,她在──」
「我知道。」
綴歌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的蝶菲。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讓我來。」
哈利握著魔杖的手,沒有鬆開。
「如果我輸了,」綴歌的視線仍然看著前方,「帶他們走,不要回頭。」
「不。」
「哈利──」
「妳什麼時候聽過我說『好』?」
綴歌沉默了一瞬。
「那你至少不要先動手。」
「這個,可以。」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還有,如果我說話的時候你想哭,請轉過去。」
「……我不會。」
「你的耳朵已經紅了。」
遠處,鐘聲響了十一下。
她把魔杖收進袖口,空著雙手,一步一步,走進了霧裡。
雨絲落在她的髮上,落在肩上,無聲無息。
路燈下,阿不思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他的母親,一個人,穿過了整條長長的小路,沒有帶任何武器。
「媽──」
他的聲音,破得不成樣子。
而天蠍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他在心裡,叫了她好多遍。母親,母親,母親。
可是他不能出聲。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一出聲,她的肩膀就會顫一下。
那一下,也許就足以讓她輸掉。
綴歌的肩膀,沒有顫。
她只是在聽見那一聲「媽」的瞬間,指尖在袖口裡狠狠地掐進了掌心。
不行。
她對自己說。現在不行。
蝶菲的魔杖頓了頓,緩緩轉向她。
「馬份。」
蝶菲勾起嘴角,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
「我呢?」蝶菲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針,「所有人看我,只看見兩個名字。一個是不能被說
出口的,另一個是不被允許被記得的。」
「他們說,我是被詛咒的孩子。」蝶菲說,「可他們連問都沒問過我想成為誰。」
「所有人都說,妳是最幸運的那個。生在最光鮮的家族,被最強大的人看重,最後還有人
把妳拉回光明裡。真好呀。」
綴歌沒有回答。
她停在距離對方兩步的地方,銀灰色的眼眸,看著她。然後,破心術的邊緣無聲地探了過
去。
她看見了一間很冷的石屋。
一個很小的女孩坐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嘶嘶的爬說語。沒有
人回應。女孩不明白為什麼,只是練得更用力,更用力。直到嗓子啞了,她還在對著鏡子
,向一個永遠不會回答的人說話。
綴歌看著那面鏡子。
那不是為了黑魔王的榮耀。如果那一夜沒有結束,她就不會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孤兒。她只
是想要一個父親。
她收回了視線。
「我沒有被拉回來。」
綴歌開口,聲音低而清晰。
「妳說錯了。」
蝶菲的笑容僵了一瞬。
「在我四年級那年的六月,我看見一個人被帶回來。那個時候我身邊坐的是我的朋友,我
心裡想的,是一個我不敢承認的人。」
「而我的父親就坐在不遠處,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那天我才明白,我一直以為安全的那一邊,是用什麼堆起來的。沒有人在那時候對我說
教,也沒有人告訴我,我可以選擇。我只是再也沒辦法假裝沒看見而已。」
蝶菲的魔杖,下垂了一寸。那一刻,她想起阿默把最後半碗湯推到她面前,叫她趁熱喝。
那不是任務裡的暗號,也不是血脈換得來的東西;老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她猛地把魔杖
又舉了起來。
「所以妳只是運氣好。」
「對。」
綴歌坦然地承認,讓對方愣了愣。
「所以我不會告訴妳,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我也不會告訴妳,妳應該原諒他們。」
她向前踏了一步。魔杖的尖端,抵在了她的胸口。
「我只想讓妳知道,妳想見的那個人,不會回答妳。就算妳今晚贏了,鏡子的另一邊還是
不會有人說話。」
「可是今晚妳想替自己討回一個選擇,卻正握著另一個孩子的命運。」綴歌看著她,「妳
比任何人都知道,被別人決定一生是什麼滋味。」
雨忽然落得更急。
路燈下,阿不思拼命掙扎,被銀鏈勒得悶哼一聲。
綴歌沒有回頭。
蝶菲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條銀鏈上。
那是她親手繞上去的。繞的時候,她只想著,不能讓他們跑。
破心術的邊緣,還沒有收回。綴歌看見的不是恨,是一盞快要用光燈油的夜燈,和一個從
來沒有鎖過她、只是把燈留著的老人。
蝶菲握著魔杖的指節白了一下,又鬆了半分。
蝶菲的眼眶倏地紅了。
「閉嘴!」
她尖叫著,魔杖重重地戳進綴歌的衣襟。
「你們這些贏家,總以為自己有資格說這種話──!」
就在這一瞬間,村子盡頭的霧,向兩邊分開了。
一棟原本不存在的小屋,從霧裡浮了上來,窗簾後面亮著暖黃色的光。有某種冰冷的東西
,已經踏進了這座村子。屋子浮上來,不是咒語失效,是這一夜被藏起來的東西,在刻痕
裡留下了影子。
然後,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小屋裡,傳來了一聲很細很細的哭啼。
是嬰兒的聲音。
她抬起頭。
霧裡,那扇窗的簾子,被燈光照得透亮。簾後有一個男人的剪影,把一個嬰兒高高舉過頭
頂,又輕輕放回懷裡。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哄他別哭。
那個嬰兒哭得更大聲了。男人卻笑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對待一個哭泣的孩子。
蝶菲握著魔杖,尖端在綴歌胸口前顫抖。
那個哭聲在濕冷的夜裡輕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卻足夠讓一個從來沒有被人哄過的孩子
停下所有動作。
她想起幼年時那間沒有點燈的石屋。她也曾哭過,直到自己學會不出聲。這一次,握著魔
杖的人是她;要不要讓眼前這兩個孩子,記住同樣的夜晚,由她自己決定。
路燈下,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蝶菲。」
聲音沙啞,很輕,不是求饒。阿不思抬著頭,嘴角還帶著血,被銀鏈勒得連喘氣都費力,
眼睛卻直直地看著她。
「那顆糖,」他說,「妳不用還。」
蝶菲的魔杖,又抖了一下。
她記得那一天。她說,收了,就要還。他說,禮物不用還啊。這個笨蛋,被她綁在這裡,
居然還記得那一句。
「……我沒有,」蝶菲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有人……」
綴歌輕輕抬起手。沒有解除她的武裝,也沒有推開那柄魔杖,只是將掌心覆上了她握杖的
指節。
「我知道。」
遠方的黑暗中,有某種冰冷而熟悉的存在,正悄無聲息地逼近。
綴歌的指尖在雨裡收緊。
「蝶菲,」她輕聲說,「我們只剩下一點時間。」
「妳要先做哪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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