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19830217 (星風雪雨)
看板CHNA
標題[其他] 和大家分享一篇不錯的文章-醜的罪惡
時間Fri Sep 26 04:45:07 2008
發信人:
[email protected] (長長的休息了)
日期: 05 Aug 2000 08:20:03 GMT
標題: 關於醜的罪惡
信群: tw.bbs.literal.story 看板: StoryNet
來源: <
[email protected]>:31820, @miou.mat.ncku.edu.tw
組織: 貓咪樂園
前一陣子寫了這篇,一直沒貼出來,因為覺得自己中篇太差,想表達的東西沒有太大的說服力,本來想寫很短很短的篇幅,可是寫著寫著就變這樣了。
醜陋是不是邪惡的?
醜陋是不是可鄙的?
美麗的人瞧不起醜陋,連醜陋的人都瞧不起自己。
前陣子有兩篇很紅的網路作品,一篇是kit的後天美女製造機, 另一篇則是linea的完璧之身的妓女,很有趣的發現了一個現象,兩篇故事裡的女主角都經過了「變身」,kit的女主角從肥胖不討喜甚至自厭的女孩變成完美無缺的美女,linea的女主角則經過了特殊訓練而改變,除了兩位作者的文筆和故事性之外,我在想,是不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元素想讓自己改變,變得更美更吸引人,甚至變得不像自己,而為什麼會有這樣渴望改變的心情呢?為了什麼?為了誰?為了滿足什麼?
我想到了一個很簡單的答案,眼睛。
變得更美是為了滿足眼睛,別人的眼睛,自己的眼睛,社會的眼睛。
討好眼睛的同時,人矛盾的同時也害怕著眼睛。
別人透過眼睛衡量你,自己透過眼睛憎惡或喜歡自己,眼睛的力量被社會強化,媒體從眼睛教育你,從耳朵恐嚇你。
看!醜人!
看!美女!
厭惡醜陋像雪球在社會裡滾動,越來越大,越來越沉重。
眼睛背負著越來越沉重的包袱,負載著天生的表象。
看娛樂節目,讚美著美麗,譏嘲著醜陋,連政治新聞都大有拿外表來做嘲諷的事件。
越來越多出現的新新人類用語,都往很接近的方向進行,就是形容醜陋。
醜陋是不是罪惡?
於是我也越來越不確定。
這是我想表達的東西,沒有功力放入故事裡,只好在後記裡寫。
本來想不停修改到精簡,可是事實證明放著也是放著,所以乾脆貼出來,不太會寫中篇故事,會繼續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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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故事我切入的角度是偏頗的。
與其說我想表示的眼睛或美醜,不如說我想說的是社會的文化暴力。
在資訊越發達的世界,扭曲的價值觀越容易被植入,因為所有的人都被教育相信A,所以沒有人發現A的古怪。
不過越寫越偏離,王小娟這個人的設定原本就是偏差的。
所以她才是個罪犯,罪犯之所以是罪犯,是將自己的錯誤價值觀和錯誤行為建築在他人的痛苦上。雖然她因為自己的美麗受寵,卻同時也為外表所苦,她把禍首指向人類的眼睛,是我自己的私心啦!
因為比起來眼睛好像是比較容易被蒙蔽的一項。:P
不過這篇故事我原本打算寫中篇,但後來在架構的時候整個劇情詳細到可以寫長篇,這也是寫成中篇的時候故事有很多語焉不詳或說服力不夠的原因。
36℃,台北。
盆地熱氣的對流將城市景象換化成微微的彎曲,像隔著一道又一道的蒸氣,扭動著壅塞的街景。
車陣裡的廢氣環環繞住整條長路,不愉快的悶躁在一小方安全帽下,全都顯得不真切。
「……中央氣象局表示,今、明兩日氣溫將創今年新高……。」
停在紅綠燈前,我伸手抹過一把汗,水珠像落雨,一路從額角滴落滑至下巴,一半落入空氣,一半滲入衣服。
「……以刺人雙目為樂的變態兇手王小娟,日前由法院判決,以行兇手段兇殘,被判死刑,被告律師擬近日上訴……。」
手錶指著九點二十七分,再過十三分鐘就是約定時間。
綠燈一亮,我迅速的催足了油門,溫熱的風拂在臉上,一滴汗水不巧落在睫毛上,視線頓然有些模糊。
「……醫生表示,六位受害人的眼球及水晶體遭到嚴重破壞……無復原可能……終身失明……。」
握著機車把手的掌心濕漉漉的,有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會握不住而滑開,在這種鬼天氣下,短短二十幾分鐘的路程,漫長的像在宇宙裡航行。
「……受害者及其家屬憤怒,均認為判決過輕,受害人之一的綜藝界當紅主持人吳德明,目前仍於仁愛醫院療養,他激動表示司法正義未被伸張……。」
上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了?
半年前吧!是半年前在警察局的事情了。
時間只過了半年嗎……?
有時候事情遵循著一種奇特的軌道,像被投擲在宇宙裡的隕石,以等速度永恆飛行著,往無人知曉的黑暗裡奔去。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這麼進行,或將怎麼終結……。
那是一個二月的午後,我剛從小歌手的新歌記者會離開,就接到老編氣急敗壞的電話。
「……你現在快到中山分局,警方剛抓到那個變態。」老編喘著大氣說著。「大新聞,是個女的。」
“那個變態”在那時幾乎是無人不知的某兇手代名詞。
一個以殘忍手段連續刺瞎六名受害者雙眼的傢伙。
六名受害者除了當今主持界最紅的名嘴吳德明外,還有一名女性立委、一家減肥公司老闆、電腦工程師、檳榔西施、大學生、廣告企劃。
男女受害比例是1:1。
由於有演藝界及政壇人物受害,警方承受巨大壓力,卻毫無線索,陷入長時間的膠著。
幾乎是隨機性犯罪,六名受害者唯一共同特徵是……他們都有眼睛。
整整一個月內,整座城市頓時成為幽冥鬼府,沒有人知道下個受害者是誰,民眾的恐懼化成一波波的憤怒,直指著警方無能。
這些卻都和我無關,因為我不過是個小報社的影劇記者。
而影劇記者是不插手警政新聞的。
「老編,我是跑影劇板的!」我對著手機大聲說著,一面點頭和幾個熟絡的記者打招呼。
「我不管,小趙他們趕不過去,你離那裡最近,搶不到新聞不要回來。」說完,老編煞有其事的掛了我電話。
「搞什麼鬼啊!」
我一肚子悶氣的收起手機,背著照相機往外頭走。
抱怨歸抱怨,小報社的記者就是這樣,薪水不高不說,偶爾讓同業背後笑幾句,還得隨傳隨到的跨版跑新聞。
我一路飆車到中山分局,那裡已經被聞風而至的媒體包圍,SNG車、有線、無線、廣播、報社,一群人亂哄哄的,麥克風、攝影機、照相機、收音器……。
當然,這可是全台灣最熱門的新聞,誰敢漏。
那天整個下午,中山警局像辦了什麼風光喜事,熱鬧滾滾。
而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看見了兇手的那一眼,了解了。
像是一個荒謬無聊的故事,突然出現重點。
我站在一堆記者之間,看著那張被指稱為兇手的美麗優雅的女性臉龐,沒有一絲閃躲或反省的神色,態若自如的像接受訪問的公主。
她有一雙很靈澈、很乾淨的褐色眼睛,直要看透他人靈魂深處的美麗眼睛,嘴角噙著淺笑,一個個的凝視過每個人的眼睛。
就在這時候,我感覺到身邊開始凝聚著一種不安的氛圍。
在那樣美麗而認真的注視下,每個人的動作忽然都緩慢了,搶新聞的那股狂熱,變成一種羞赧不當的舉止。
「好美。」我聽見擠在我身後的攝影記者喃喃著。
她是個兇手!!一個殘忍的變態兇手!!
我在腦海裡這麼重複說著,而我相信所有的人也正這麼說服自己。
當那雙眼睛慢慢移向我時,口乾舌躁地,我幾乎要大叫。
看過多少演藝界美女,此時想來那些全不過是胭脂俗粉。
她的眼睛停留在我的瞳孔裡,我卻像被吸入黑洞,沒有一絲掙扎的餘地。
當她認真的注視著你,那種感覺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無窮盡的寧靜。
那是一雙無罪的眼眸啊!我在心裡狂喊著。
無罪的、澄淨的、真實的眼睛。
後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警局,怎麼寫稿,怎麼過完那個月。
那雙眼睛像是在腦海裡深植著烙了印,隨著報章雜誌日日夜夜催命般的報導,緊緊瞪視著我。
──我無罪!你們不能將我審判!
茫然裡,我只能慶幸自己不是陪審團,必須去面對那樣的一雙眼眸。
在許多我也記不得的日子過去之後,她上訴被駁回,死刑之日雖尚有時日,卻也一步步接近著。
這些記憶,讓我心裡的善與惡不斷衝突著,造成一種心靈的難堪。
我也注意到不論記者在報章雜誌如何大批她的罪行,私底下卻對她的事情絕口不談,包括那日趕不回來的小趙開始跑這條新聞後,也變得相當怪異。
如果開口問他案情如何,他會給你一抹苦笑,像是被判決的是他。
我太明白那種難堪了!
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你卻在心裡深信她的清白;她該受到最嚴酷的刑責,甚至如大眾所說的,以牙還牙的刺瞎她的雙目,可是你卻違背了內心長久正義的教養,想要讓她無罪……。
你在心裡把她當作邪靈抵抗的同時,卻不可自拔的想張開雙臂擁抱她。
那種難堪讓你覺得你的罪孽更甚於她,是非論定成為煎熬。
而那種難堪的記憶,卻在半年後,我不得不重新回想。
因為原本該是不相交的平行線,強迫性的,有了交集。
「……她拒絕了所有媒體的訪問,指名只讓你去。」老編指節敲著桌面,非常高興地說著。「我不知道你和她有什麼關係,不過總之,很好,咱們報社靠你了。」
「到現在,她的犯罪動機還是個謎,如果你問得出來,那會是個大獨家,現在已經有好幾家媒體跟我聯絡過了,價錢開得很高哩!」
「他們願意提供你問話上的技術性指導,雖然她拒絕任何形式的影像呈現,但可以用錄音機,那捲帶子的價值不斐喔!」
「這沒什麼好考慮的,現在你託她的福,已經成為新聞界最紅的記者,再大牌的記者都得讓你三分。」
每個人用衡量的眼光看著我,在龐大席捲而來的期待與壓力下,我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點頭。
「訪談時間低調處理,我要自己一個人去。」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或許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犯罪動機。
也或許,下意識的,我想再見那雙眼睛,再確認一次,她的罪。
九點五十三分,看守所。
小房間裡,一張四方桌,一盞燈,對坐的兩張椅子,淡淡的潮濕氣味是黴菌咬著角落散發出來的。
我雙手交握著坐在一端的空位上,站在一旁的警員和警員交頭接耳的細語著,不時神情好奇的打量我。
「這長相平凡的小夥子到底是那個變態女兇手的什麼人?」我猜他們正這麼討論著吧!
室內的冷氣並沒有讓我減少方才一路騎車過來的悶熱,隨著手錶一格格的跳動聲,汗水開始從背間頸項滑落。
我就要看見她了!
心跳撞著胸膛,興奮的情緒扭曲著內臟,隨著房間門的開啟,在體內爆炸了。
一個纖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的長髮不再,變成清湯掛麵的短髮,一雙眼睛仍然帶著純潔的自信,我惶然的站起身,她靜靜的落坐。
「把握時間。」帶著她進來的警員冷峻的說著,一面指指大片不透光玻璃。「我們看著。」
「喔,好好。」我點頭又點頭,直到他們離去,我才坐下。
對坐在她的面前,她不發一語的用滲透人心的眼眸看著我,隨著她凝視的時間,我的心跳也從狂亂慢慢恢復了正常。
「可以開始了嗎?」她微笑著開口。
「嗯。」我把錄音機放在桌上。「不介意吧?」
「不會。」
我頓了頓,昨晚想過的千百個問題,別人提供給我的問話資料,她的身家背景……一併在此時成為空白……。
我翻看著手裡的筆記半晌,放棄的把本子放下。 ……那些都不是我想問的。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嘆口氣,完全沒有技巧的切入核心。
「和我想像中的一樣,你不是帶著使命才來,而是能夠談話的人。」她笑了。「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一個很簡單卻很真實的故事,如果聽過了我的故事,你仍有著審判我的信心,就定我的罪吧……。」
* * * * * * * *
她從來不是個照著別人期望生活的人,打從一出生就不是。
爸爸媽媽叫她小娟,希望她能有小小的娟秀,可是她偏不,她從小就美麗的驚人,白嫩嫩的皮膚、玫瑰紅的嘴唇、秀氣的眉毛和一雙美麗到近似天使的眸。
她是那麼那麼的美麗,就像得到上帝特別的眷寵。
打從一出生,就得到所有的寵愛,她是王家的珍寶,讓其他孩子相顧失色,美麗是她所有的優勢。
沒有人能夠傷害她、取笑她、對她生氣,她是那樣美麗啊!
當你看著她,你只想把整個宇宙捧在掌心送給她,讓她快樂。
她的微笑是天使的禮物,卻是用來收斂惡魔的菱角。
從小,不論她做錯了任何事情,大人都無法狠心責罰她,於是她的錯誤常常被推疚到其他兄弟姊妹的身上。
「小娟才不會這樣,都是被哥哥姊姊帶壞的……。」
「小娟這麼懂事,要不是弟弟妹妹瞎鬧,怎麼會做這種事……。」
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犯錯的時候該怎麼應對。
有時候流淚、有時候無辜、有時候微笑,那些小小的詭計,總能把大人搞得團團轉。
他們為她找藉口,他們替她掩飾罪惡,她躲在背後竊笑。
在美麗的表相下成長,她被保護在完美的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簡單的方法解決。
然而隨著年紀,越是美麗,她越是感到空虛。
每個人的眼睛看著她,卻沒有看見她。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美麗像是一種奇特的缺陷,而她活在這樣的缺陷底下,全然的感到無助。
「妳這麼漂亮有什麼好煩惱的?」
「妳就算沒有唸書還是可以去當明星啊!反正妳這麼美。」
「我看聯誼妳也不用去,走在路上都有人會愛上妳,何必搶人家的機會?」
「真好,要是我像妳這麼漂亮,面試搞不好就過關了。」
「唉!妳根本不會懂像我們這麼平凡的人的苦惱!」
「妳長得太漂亮,我沒有安全感。」
「反正妳這麼美,又不差我一個仰慕者。」
那些話,二十幾年來,像是一種輪迴,在生命的每個階段裡出現著,不論如何轉換著環境,所有的人都用那樣的眼睛,看著她這樣的表相。
而她的錯誤永遠能夠被原諒……不論她怎麼樣的惡意,怎麼樣的壞心。
她漸漸不懂,世界是靠什麼原則在運行,而這些原則是怎麼變成每個人的信仰。
為什麼「醜」總是跟「惡」並行?
「美」總是與「好」等值?
而這些疑惑,終於在某天晚上,她看著電視時,忽然醒悟了。
「哇嗚!長這樣媽媽小時後有沒有教妳不要出來嚇人?!」電視裡主持人嘻皮笑臉尖酸地說。
「……那個女生滿臉青春痘,一百六十公分,九十幾公斤哩!真是嚇死人!那簡直是史前時代的生物……。」
「……長成這樣,早知道我當初瞎了眼就算了。」
是眼睛!
她坐在電視機前,電流穿透過全身,她深深刻刻的發現了。
那雙眼睛!主持人的那雙眼睛!
她發瘋似的衝進父親生前的書房,找出了備份的病例資料。
她的父親死於三年前的車禍,而在那之前,他是個眼科權威,許多名人曾來求診。
她記得父親曾說過,那主持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因為車禍眼角膜受傷,接受了移植手術,才重見光明。
「吳德明……。」她看著螢幕喃喃唸著,然後仰頭狂笑。
是啊!這樣一雙眼睛,讓他看見了什麼?!
從那天之後開始,她一步步的追蹤起曾經接受過父親治療的病人,然後詳細的計劃所有步驟。
那些用眼睛腐壞自己和別人心靈的人啊!他們不配擁有眼睛。
醫治他們是父親的錯誤,而這些錯誤將由她一一索討回來……。
而這,就是她的動機。
* * * * * * * * *
冷氣忽然變得很冷很冷,我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背脊。
「這就是我不接受訪問過程,攝影或照相的原因,因為社會會原諒我。」
「……眼睛是罪惡的根源,人類的心靈已經夠醜陋了,不該還有眼睛。」她傾身說著,帶著神秘而美麗的微笑。
「每天每天,你看著的、聽著的,閉著眼、睜開眼,你都在被整個人群聚集的社會強暴著,要你接受,醜是恐怖的,醜是罪惡的,醜的事情不該存在,醜的人應該去死!」
「去死!去死!那種無形的聲音像死亡進行曲,於是你嘲笑醜陋、憎惡肥胖、奚落殘缺,社會凝聚成強大的怨念,你卻仍不知不覺。」
「美麗的人瞧不起醜陋,連平凡都足以沾沾自喜,而醜的人瞧不起自己,她們開始認同自己不該存在,自卑著形象。」
「醜陋變成恐怖的陰影,美麗的人一面嘲笑著,一面擔心,人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
「只剩一雙什麼也沒有的眼睛。」
「沒有靈魂,沒有是非,沒有心。」
面對著那樣一雙澄澈的眼睛的控訴,我再也無法忍受的跳起身。
「不是這樣!」我幾乎是半吼著的衝出口,冷汗涔涔的滑過背脊。「那只是妳為錯誤找的藉口。」
我否認!否認自己活在這種世界。
「一片葉子不會枯黃,如果沒有整株樹的默許。」她視若無睹我的狂躁,緩緩的唸了起來。「同樣的,沒有你們大家隱藏的惡念,犯錯的人也不會犯錯。」
她唸著的是紀伯倫「先知」裡的「罪與罰」。
「正直的人對於惡毒的人所做的事並不是無辜,清白的人對於重罪人的行事也拖不了關係。」
「都是藉口!」我胡亂揮著手,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你該知道那不是,或許你該問問自己,你有資格擁有眼睛嗎?」她問著。「當你看著我,看著我的臉,看著我的眼,你能說服自己我是有罪的嗎?」
「你明明透過眼睛評斷,而在心裡原諒了我的兇殘,你和社會上所有的人一樣,不配擁有眼睛,卻只剩下眼睛,悲哀啊!」
她輕輕的笑了起來,嘲笑著我自以為是卻軟弱無力的正義。
錯亂中,我只想讓她停止,我伸手扼住她的頸子。
「停止!停止!!!」
……誰能讓一切都停止?
午後三點。
我坐在喧嘩的麥當勞裡,透過窗外看著街景,錄音機裡傳來訪談紀錄,我聽了幾句就切掉它。
這是一次很失敗的訪問,我想老編大概會宰了我,不過所幸還有些獨家的新聞性。
「喂喂!妳們看!」隔壁桌的高中小女生嘰嘰喳喳的尖聲笑著。
「那個女的,超胖的,她居然還吃那麼多耶!」
「都已經是豬了,還想去比賽啊!嘻嘻。」
我不自覺地轉頭,沿著她們的視線看去,一個庸腫癡肥的女人正用肥肥的手指抓起薯條沾醬,往嘴裡塞。
那飢渴的樣子,再配上隔壁小女生們的誇張語氣,我忍了好一會才咬住笑。
我結束了用餐,站起身去丟垃圾,經過那女人身邊,一股肥胖夾雜著汗臭的味道讓我皺起眉頭。
胖的人連出門都要污染空氣……。
離開麥當勞,我腦子持續空白著,走了一段很長的路。
沿街拿了一堆廣告傳單,KTV、招待卷、瘦身中心、美容護膚、寫真攝影工作室,幾乎塞滿了半個背包。
一整個下午,我就這麼漫無頭緒地走著,直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答錄機裡,留了好幾通老編十萬火急問話。
按掉答錄機,我順手開了電視,疲倦的癱倒在沙發上,綜藝節目正好開始,嘻嘻哈哈的笑鬧聲很快充斥著房間。
吳大牌失明以後,電視台很快又找了新的替補的人選,演藝圈嘛!
我泡了碗麵,悉哩呼嚕的吃著。
「噢!妳這身材……嘖嘖!」新主持人對個才小學五年級,打扮的像檳榔西施的女孩子猛流口水。
那女孩嘴角有著驕傲的笑意。
吃完最後一口麵,我拿出昨天剛買的西瓜和水果刀,眼睛捨不得離開愚蠢的綜藝節目,一面想切開西瓜,幸好正進了廣告。
我想起還沒開始動手的新聞稿,有些煩悶,順手將電視切了靜音,一面按下小錄音機的PLAY鍵。
「……眼睛是罪惡的根源,人類的心靈已經夠醜陋了……。」
錄音機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小心翼翼的不讓西瓜的汁液弄髒桌子。
電視上正打出瘦身中心的國際電話。
「……醜的人該去死!去死!去死!……。」
西瓜被剖成兩半,色澤鮮紅多汁,看起來很是消暑的。
綜藝節目又回來了,立體大字打著單元名稱,「醜女大變身」。
「……人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什麼都沒有的眼睛……。」
西瓜刀忽然閃過一抹白光,抓住了我的視線。
好像有什麼在裡面,我頓住了往刀身探看。
世界是靠什麼原則在運行?而這些原則是怎麼變成每個人的信仰?
長成這樣媽媽有沒有教你不要出來嚇人?
都已經是豬了,還想去比賽啊!嘻嘻嘻……。
「……清白的人對於重罪的人也脫不了關係……。」
於是你嘲笑醜陋、憎惡肥胖、奚落殘缺……。
那些用眼睛腐壞自己和別人心靈的人啊!他們不配擁有眼睛。
「……你有資格擁有眼睛嗎?」
那白光好近好近!裡面像是有一雙澄澈的眼睛。
「……不配擁有眼睛,卻只剩下眼睛……。」
白光沒入瞳孔,鮮紅色噴灑出來的液體,溶進西瓜的色澤。
她說的沒錯……人的眼睛看起來,和實際上一樣脆弱啊……!
城市的漫長黑夜開始了,咬著香甜的西瓜。
我的雙眼流下了鮮紅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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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 貓咪樂園 140.116.35.36(miou.mat.ncku.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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