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妻 ◎新井一二三 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在日本，自殺的作家為數不少。 其中，殉妻而死的，好像只有評論家江藤淳一個人。 一九三三年出生，二十三歲時候寫《夏目漱石論》登上文壇的江藤淳，後 來發表多篇政治論文，很長時間是言論界的右派代表人物。四十多年的文 人生涯裡，出版的書籍很多，雜誌上刊登的文章更是數不清；其中，讀者 反應最強烈的，莫過於自殺三個月以前，在《文藝春秋》上發表的〈妻子 與我〉，乃自從醫生發現江藤夫人慶子患有腦腫瘤到她去世為止，前後九 個月的回想錄。 九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江藤淳自殺時留下的遺書寫道：「身心不自由，病 苦難堪。六月十日腦梗塞發作以後的江藤淳，只不過是形骸，於是自己處 決斷送形骸。乞諸君諒解。」大家前不久看〈妻子與我〉時候的印象極其 深刻，不約而同地相信，他其實是殉妻而死的。 東京市長、作家石原慎太郎跟江藤是湘南中學的同學，後來保持了終生的 朋友關係。他在追悼文裡寫：「江藤的自殺，好比是崔斯坦與易梭德，乃 很典型的戀妻自殺。無法渲染，也無法說明，雖然傷心慘目，但是美麗。」 江藤淳和慶子，本來是慶應大學文學系的同學，大學一畢業，就結了婚。 夫妻之間沒有孩子，婚後四十一年相依為命。言論右傾保守的江藤淳，在 家庭裡卻是相當開明的丈夫。慶子雖然是家庭主婦，一輩子學了英文、畫 畫兒，跟丈夫平起平坐。他朋友們來作客時，慶子也參加會話。對孤獨的 文人江藤淳來說，她始終是最知心的夥伴。 同時，慶子也扮演了江藤淳母親的角色。他四歲時候，親生母親因結核而 去世。後來他被繼母帶大了。他在自殺前寫的最後一篇文章〈幼年時代〉 裡說：太太去世後感到的痛苦，很想向母親報告，但是四歲時候離別的她 ，連聲音都記不清楚了，於是找來幾十年前的老照片、書信，要回想母親 以及自己的幼年時代。 〈妻子與我〉的敘述，由九八年五月八日開始。那天慶子開車出了小事故 ，江藤知道她手腳麻痺了。三個月以前，醫生發現她患有惡性腦腫瘤，已 到了末期，餘生三到六個月。江藤淳決定，既然無計可施，不能告訴妻子 真實病情。作為唯一的家人，他有了天大的祕密。 慶子的生命力比醫生預測得強，七月底才入了院。十月初，病情明顯變重 。從此，他基本上沒有離開慶子，夜裡都在醫院陪她了。 在那一段時間裡，江藤淳經驗了「在生死之間，極其甜蜜的時間」。不同 於日常生活中的時間，在病房裡他們夫妻過的時間，是幾乎停止的。跟躺 在床上的慶子手拉手，從來不談病情，也不談死亡，更不商量她死後的種 種法律事務。只是兩人在一起，感到奇蹟一般幸福。到了十月底，慶子很 多時候都在昏迷中，偶爾醒過來時，向丈夫微笑，好像在說她今生很滿意 ，跟他結婚非常好。江藤淳也無言地告訴她：謝謝，親愛的，妳死後，一 定在我記憶裡活下去。非語言化的日本人，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都靠心 領神會的。 十一月七日，慶子去世，享年六十四。 這個時候，江藤淳的身體已經異乎尋常了。極度疲勞引起的急性前列腺炎 ，沒有趕緊治療的結果導致了敗血症。四天後，葬禮結束時，他發四十度 高燒，病情嚴重。跟慶子過的甜蜜時間過去了之後，死亡似乎要侵入他身 體了。如果那晚沒有夢見慶子的話，說不定他真的當場失去了生命。然而 ，夢裡的慶子告訴他：你再工作一點。 進入了新的一年，他才出院回家，二月初開始寫〈妻子與我〉。他說，若 不寫這篇文章則會發瘋。每天兩、三張，總共一百零三張，到三月十四日 便完成了。《文藝春秋》五月號刊登後，馬上引起很大的反響。七月七日 ，單行本問世。翌日，他辭去日本文藝家協會理事長職務。七月二十一日 ，江藤淳在鎌倉家中自殺。享年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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