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羯人……羯人進城了！快……快逃啊！」 一個店小二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驚慌失措的喊叫劃破了午後的寧靜。緊接著，長街的盡 頭，傳來了潮水般的馬蹄聲，與不絕於耳的淒厲慘叫。 「婉兒，快躲起來！」一名歌妓臉色慘白，死死拉著婉兒的手，將她一把推進了後廂房。 幾乎在廂房門關上的瞬間，「砰」的一聲巨響，酒樓大門被蠻橫地踹開。婉兒心頭一顫， 本能地將臉貼上冰冷的門板，從門縫中向外窺探。三個渾身浴血的羯人闖了進來，他們身 上濃重的血腥與煞氣，彷彿將地獄的硫磺氣息一併帶入。 「大爺們，您要什麼……？要酒要糧要女人我們……我們這邊都有。」樓主跪在地上磕頭 如搗蒜，「大人要拿走便是，拜託饒……」 話未說完，寒光一閃，一顆頭顱便沖天而起。 那頭顱咕嚕嚕滾到廂房門口，撞在門上，「咚」的一聲悶響，那力道彷彿直接撞在了婉兒 的心上。她死死閉上眼，可樓主那雙圓睜著、充滿難以置信與驚恐的眼眸，卻已深深烙印 在她的腦海中。 世界彷彿瞬間失去了畫面。廳堂中，織錦被撕裂的「刺啦」聲、酒盞砸碎的清脆聲、骨骼 被鈍器砸斷時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以及姐妹們絕望的哭喊與羯人肆意的狂笑，交織成地 獄的樂章。 一時之間，血流滿地。門縫下，暗紅的血液像蜿蜒的毒蛇，緩緩滲入地板縫隙，爬上了婉 兒的衣角。 哭喊聲漸漸稀疏，最終，只剩下幾個壓抑不住的絕望啜泣。 婉兒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她僵硬地轉回頭，再次從門縫望出去，前 廳的火光將一切染成駭人的猩紅色。大廳中央，他們已經豎起了一個簡陋卻駭人的烤架… … 「這個最嫩！哈哈哈！」一個羯人將領粗糙的指甲，狠狠揪著一個綠衣歌妓的頭髮。婉兒 認得那身衣裳，那是蓮兒！那位將《子夜曲》唱得出神入化，也是她最要好的姊妹！ 蓮兒的尖叫聲剛起，便被一根污穢的木棍死死堵住。婉兒想移開視線，身體卻像被釘住一 般無法動彈。她沒有看到刀，卻聽到了一種比刀刃入肉更可怕的、濕潤而細微的撕裂聲。 緊接著，是羯人們爆發出的、野獸般滿足的狂笑。 胃部劇烈痙攣，酸水和膽汁湧上喉頭。婉兒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牙齒幾乎要咬穿血管， 將所有尖叫與啜泣，連同血肉的腥味一同硬生生吞回腹中。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燒焦的皮肉味，混雜著油脂的氣息，從門縫中鑽了進來，直衝天 靈蓋。 婉兒顫抖著，再次將眼睛貼向門縫。 火光之下，蓮兒的模樣已無法辨認。那個曾經如百靈鳥般歌唱的女孩，如今，只是一團在 火焰上蜷曲、焦黑的剪影。曾經清越的歌喉，此刻只剩下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的、令 人作嘔的「滋滋」聲。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一聲沉悶的巨響，讓婉兒的心跳瞬間停止。是與她一同躲藏的姊妹， 因過度驚懼而抽搐時，撞倒了屏風。 「什麼聲音？」羯語粗重的發音，像鈍刀刮過骨頭。 腳步聲，踏在血泊裡的「啪嗒」聲，一步步向廂房逼近。 門，被猛地踢開。 一個滿臉刺青的羯人士兵，帶著猙獰的笑容，像拎小雞一樣，將婉兒從黑暗的角落裡粗暴 地拽了出來。前襟「刺啦」一聲被撕裂，一種被剝奪所有尊嚴的極度羞恥感，將她徹底淹 沒。 「求……求求你……」她的聲音細如蚊蚋。 他只是粗野地大笑著。婉兒閉上眼睛，放棄了所有掙扎，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這一切， 都是命。 ** 稍早，臨洛城的北城牆上，一片混亂。 城防兵士李墨手按城垛，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那道遮天蔽日的滾滾黃煙，眼神凝重如鐵。以 他多年的沙場經驗判斷，那煙塵的規模，至少是兩千羯人騎兵才能造就。 然而，本該坐鎮指揮的守將，卻早已不見蹤影。身邊的老弱殘兵們如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 。 城，就這麼破了。 李墨心中沒有半分波瀾，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看了一眼那面無人問津、在風中瑟 瑟發抖的帥旗，解下身上的制式兵甲，只留下一身勁裝和腰間的環首刀，轉身混入潰兵之 中，迅速消失在城牆的階梯之下。 他的目標明確——城南的金鳳樓。 數月前一次城中巡邏，他曾無意中撞見金鳳樓的王掌櫃為了躲避查帳，慌張地躲進了廚房 一處隱蔽的櫃子後。那裡，定然有一間不為人知的密室。在全城皆兵荒馬亂之際，那裡或 許是唯一的生機。 他必須快！ 李墨在混亂的街道上穿行，步伐果決堅定。羯人騎兵入城的速度比他想像的更快，街邊的 殺戮已經開始。他壓低身形，利用建築的陰影快速前進，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羯人大部 隊控制全城之前，必須進入密室。 當他終於抵達金鳳樓時，心卻沉了下去。樓內傳出的悽慘哭喊與野獸般的狂笑，宣告著這 裡已是人間地獄。 他沒有猶豫，繞到後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李墨緩緩拔出環首刀，刀鋒在昏暗 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他如一頭捕食的孤狼，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他看到了同胞被肆意虐待，看到姐妹們的衣衫被撕碎，看到那個叫蓮兒的女孩被拖向火堆 ……那殘忍的一幕幕，點燃了他胸中被壓抑已久的怒火。這股怒意，不是為了家國大義， 而是身為一個漢家男兒最原始的血性。 眼見三個羯兵，正將最後一個瑟瑟發抖的女子從角落裡拖拽出來。 正當那滿臉刺青的羯兵獰笑著，粗暴地撕開婉兒的前襟時，李墨動了。 陰影中，一道黑影撲出！ 婉兒眼前一花。銀光乍現。 刺青羯兵臉上的獰笑凝固。咽喉處，一道血線猛然綻開。他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狂噴而 出，正中身旁刀疤臉羯兵的雙眼。 李墨毫不停留。 他前衝一步，一腳踹在另一個赤裸羯兵的膝窩。順勢將其死死按倒在地。 手起，刀落。 冰冷的刀鋒已然刺穿其後心。 那刀疤臉羯兵此刻才抹掉滿臉血污。他咆哮著，伸手去抓彎刀。 迎接他的，是李墨毫無感情的眼神，和一柄穿心而過的環首刀。 「噗——」 三條人命，不過三息之間。 李墨甩掉刀身的血珠，目光落在那個唯一倖存、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的女子身上。 「走！」 他一把將婉兒拉起，不容分說地拖著她衝向廚房。 進了廚房，李墨一放開手，婉兒便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劇烈地乾嘔起來。 李墨推開一個隱蔽的櫃子，露出後面黑漆漆的洞口。「這裡安全，跟我來！」見婉兒雙腿 發軟，使不上力，他立刻回身伸出手，堅定地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他簡單地說，將她輕柔地帶進那狹窄而漆黑的地道。 地道盡頭的密室，比想像中更為狹小。李墨讓婉兒先進入，自己卻如一尊門神，守在外面 。他脫下身上那件沾染著血跡和塵土的外衣，遞了進來，輕輕地披在她顫抖的肩上。「妳 先休息一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 婉兒點了點頭，跌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他又默默地遞進來一壺清水和一塊還算乾淨 的布巾。 周遭的喧囂被隔絕，密室裡只剩下婉兒急促的心跳聲。壓抑已久的恐懼與委屈終於決堤。 她雙手摀住嘴，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虛 脫。 「多謝你……」她沙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外面的他似乎聽到了，輕聲應了一句。 「我叫婉兒。」她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劫後的顫抖。 「李墨。」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簡單而有力。 短暫的沉默後，他又說：「此地暫時安全，妳若睏了，便先睡吧。」 婉兒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件帶著他體溫的衣服，以及他所帶來的，久違的安心。在這個混 亂的夜晚，這個簡陋的地底密室，竟成了她唯一的避風港。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CFantasy/M.1757767443.A.756.html ※ 編輯: wombat5566 (223.139.26.137 臺灣), 10/11/2025 16: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