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五　期盼與維繫 　　「好嗓音」旅店的矮人老闆確實有一副好嗓子，無論是「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您的餐點來了」、「來點更烈的酒吧」說起來都十分到味，但有副好嗓子絕不代表他 會唱歌，事實上，「想知道聽見女妖之嚎會不會死，來這家店就對了」，這句評語是玩家 給這家店最大的讚美，而老闆也天天都會開場獻唱。順帶一提，這裡還未鬧過人命。 　　看著那些喝得半醉的礦工、傭兵、城鎮警衛一起瞎起鬨，法師毫不懷疑這就是他們一 天工作下來最棒的娛樂，對那些混在其中的玩家應該也是同樣的道理，這從絡繹不絕的顧 客量就能略窺一二。 　　在老闆「獻醜」後，接著上台的是名魁梧的半獸人詩人，從觀眾的口哨和叫喊聲來看 ，這位頗有性格的玩家顯然是新來的。 　　雖然這個種族職業組合怎麼想都很奇怪，但法師不得承認他確實比其他同種族的── 即使把水準放到現場所有人也一樣──還要「俊美」許多，而他一開始表演，就再也沒人 敢再笑他了。無論是狂野得幾乎要把地板踩破的踢踏舞，還是他煽情的情歌，都讓這些早 紅了臉的醉漢雙頰更加火熱，用這種方式使用迷魂曲也算是頗有創意，幾乎讓他懷疑起這 些老粗的性向。 　　「小帕，換你囉！」和那堆也不知是玩家還是非玩家角色打成一片的維羅爾，一邊用 力鼓掌一邊不忘鼓勵自家夥伴。 　　「看我的吧！」半身人盡可能把他圓滾滾的大眼變得銳利，對上「俊美」的半獸詩人 ，此時他已經把前一位表演者視為此生最大的競爭對手。 　　說起來，選「好嗓音」當眾人在亞夫德的住所還是半身人指定的，為了在十月的「豐 月祭」遊藝人大賽上有好的表現，半身人從不放過一路上能練習的機會。 　　他踢著正步走上舞台，然後開始表演。 　　他首先表演的是紙牌魔術，隨機點了一人上來當助手，猜對方剛才拿到的紙牌是什麼 。 　　「答案非常簡單，就是這個！」半身人彈了彈短短的指頭，一張鑽石三應聲從一字排 開的牌堆裡跳了出來。 　　但對方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那一定就是你了！」彈了彈手指，又是一張鑽石三。 　　就在觀眾和點上來的助手忍不住要安慰暴跳如雷的小半身人時，他已經打開了十三張 牌，竟然青一色是鑽石三，眾人才對這個還算別出心裁的娛樂予以掌聲。 　　他接下來表演的是最拿手的飛刀，十八支匕首先後從想像不到的地方彈了出來，載著 硬幣釘到吧檯的菜單上，給客人添酒；最後以純粹的技術讓六把飛刀在空中彼此碰撞，然 後飛回手上作結，頗似他看過的一本小說中，名喚「二月春風似剪刀」的飛刀手法。 　　他豪不吝於給此熱烈的掌聲，如果剛才那些表演都是用魔法做到的話他還能理解，但 他很清楚半身人連魔法物品都沒使用，那些平常只會害怪物跌倒、摔跤、狗啃泥、倒栽蔥 的小鐵片竟然還能玩出這樣的把戲，讓他大開眼界。 　　「正式表演的時候還有更精彩的喔！」跳到戈登和維羅爾中間，他得意到尾巴都要翹 起似的。 　　「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看，預祝武運昌隆。」青年摸著小帕的頭以示鼓勵，這個動作幾 乎已經傳染給法師了。 　　「伊斯哥哥呢？」小帕兩眼發光，看向法師。 　　「當然也會去，這麼精采的表演我以前還沒看過呢，更精彩的當然也沒有。」 　　「那跟凱爾姐唱的歌比，哪個比較精彩呢？」 　　「這……這兩個不能比吧？」法師愕然。 　　「那麼，你就更要來看了！」半身人渾身上下散發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用力一指，「 到時候一定會讓你說我的表演絕對比較精彩！」 　　「莫敢不從。」瞪直了眼，法師小心地後退躲開半身人已經戳到自己鼻尖上的食指。 　　「看來我們的小法師已經輸給小半身人了呢。」維羅爾大笑道。 　　「是是，要贏小帕對我來說太難了。」法師故作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惹得眾人莞爾 。 　　在第三個表演者上台時，已經完成留在大廳的主要目的的法師告了聲別，先獨自回房 間去了。 　　靠在門上，法師呼了口氣，像今天這樣忘情地喝酒、看表演，都是難得的體驗。他鬆 了鬆領子，閉上眼睛，好把這些感覺都記下來，確定沒有遺漏後才一邊翻出玩家日誌，坐 到桌前。 　　玩家日誌是每個新人物除了100金幣外唯一擁有的道具，它可以應擁有者喜好，轉移 到任何具有「文字記載」功能的物體上，像伊斯的日誌是本皮面冊子，上面有黃扣環扣可 以扣上，戈登的是一片必須用刀子才能「書寫」的金屬片；除了可以顯示發生在玩家身上 的大小事外，也能記錄、分享擁有的任務，連接外部網路查攻略或聽音樂，而對法師來說 最重要的是它最基本的功能：筆記，用不完的頁數讓他無比滿意。 　　一邊瀏覽上面的訊息，法師一邊盤算等等該如何動筆，突然房間的門被打了開來。 　　「打擾到你了嗎？」青年喝過酒的雙頰透著一股淡淡的桃紅。 　　「還沒，喏，別把我的書弄壞了。」說著拿出記載著自己一二環法術的法術書，他還 記得青年怎麼害他多花了好些錢才買到新法術。 　　維羅爾把書放到房間的另一張桌上，然後走到兩張桌子之間，打開這間四人房唯一的 窗子。 　　「把窗戶關上啦。」突然吹進來的冷風讓他打了個哆嗦。 　　「抱歉，不過讓我冷靜一下吧。」 　　青年已經換下皮甲和頭巾，那束亞麻色的長髮在月光下變成接近他膚色的象牙白，隨 風輕輕飄盪。法師很難想像，這麼「冗長」的東西怎麼不會造成戰鬥上的不便，但他偏偏 就是留了，而且還沒有問題。窗外是深藍與淺灰彼此的渲染，遠處永不停息的火爐燃起和 城市同色的煙尾巴，直達繁星點點的夜空，給人一種逐漸凋零的美感。他突然有股衝動， 想變大去拍一拍那個看起來出奇孤獨的背影。。 　　「那至少關小一點吧，要入秋了。」法師別過頭，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日誌上。 　　「伊斯，你不問我嗎？。」青年突然說道。 　　「如果你是說為什麼下午要我想辦法讓凱爾同意繼續下去，你想告訴我的話自然會說 吧，再說我只是判斷確實可以才那麼說的，而且你最後不也是交給她決定嗎？所以我也可 以說什麼都沒做。」 　　「這樣啊……，」青年把頭埋到臂彎裡，靠在窗邊，「伊斯，你喜歡凱爾嗎？」 　　「啥？這、我不……！」這球完全超乎法師的想像。 　　「我希望你不要討厭她。」青年逕自說了下去。 　　「啊？」連續兩記太跳痛的變化球讓他的腦筋一時短路。 　　「雖然看起來有點囉嗦，不過她本來不是那樣的，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這下法師終於大概聽懂對方是在指什麼了，讓他暗自擦了把冷汗，隨著慌亂過去，取 而代之的是難以自制的好奇，「她是你姐姐吧，關心你不是正常的嗎？」 　　「你相信現在有所謂『姐弟』嗎？就算有，你知道什麼是正常嗎？還有她本來的樣子 ？」青年頭也不回地應道。 　　「當然不信。」法師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從戈登告訴他兩人是「姐弟」那刻起他就 不信，因為他們的表現在他看來更像是舊紀元文字中的另一種關係，只是又有某些說不出 來的差異在。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這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說起來他們不過認識三天。 　　「因為你……，」短暫的停頓後，青年轉過頭來，笑道：「因為你相信我。」 　　「你在說什麼啊？」逆光讓法師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只能約略看出他微微揚起的嘴角 。怎麼這發展像極了過去某些漫畫的橋段，該不會在《旅人》裡喝酒真的會醉吧？ 　　「你還記得我們去狗頭人營地的時候吧。」 　　「當然記得，」法師一愣，「但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要信任一個人是很困難的，你不覺得嗎？我相信凱爾，所以才能讓她做決定，依賴 她的支援，但反過來，我對她而言是個不可靠的人。」 　　一股苦澀的感覺悄悄瀰漫開來，但伊斯只想狠狠給自己一記畢格比飛擊掌，因為他竟 然連這個時候都在「取材」。 　　「我很差勁，就算是她，我也不會勉強自己改變，因為我認為那樣的結果一定是錯的 。」青年雙手按在法師肩上，讓他頓時感到一股難以應對的重量，「我可以拜託你幫我嗎 ？你是個理智的人，在以後遇到類似情況的時候幫我，或者……在我堅持錯地方的時候給 我一巴掌。」 　　「這是『委託』嗎？」伊斯漠然道。 　　「是。」 　　「好吧，我接受，不過報酬呢？」 　　「等你想到就跟我說吧。謝謝。」 　　言罷，青年離開了房間。 　　伊斯繼續望著已經無人的窗口，只覺得月光是那麼刺眼，讓他忍不住掩住臉，心底不 僅感到十分沉重，還有一股罪惡感。「果然『施比受好過』嗎？」他嘆了口氣，「給予略 高的好處會使對方愧疚」，親身體驗這回事竟然如此教人難受，當時他會同意讓對方上完 全沒想那麼多，頂多考慮到要是不行的話逃跑就好了。 　　雖然有一點明白維羅爾找自己進來是有私心在，但那幾乎是每個找他的人都會有的想 法，根本算不上什麼；而且看他偶爾流露出的落寞，他應該還是不自覺地在勉強自己吧。 　　和變化球相比，有時不經意的直球更讓人難以防範。 　　法師把日誌翻到人物狀態那頁，盯著上面的累積經驗，身上突然發出升級的金色光芒 。「那我就盡力吧。」既然花了好大工夫選了這群人，他可不想讓他們就這麼散了。 　　因為聯繫他們的僅僅是一個虛幻的世界，如果別了，「再見」二字就只是空話。 －－－－ 　本日繼續 　寫到今天一章半的粗胚時突然覺得開了點竅，希望明天能繼續下去 　感謝您的收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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