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之三　被建立的關係 　　綠松鎮在伊奎亞斯的行政劃分上屬於梅伯切地區，但它位在密語森林北部邊緣，實際 上為精靈所有。儘管這樣來看沒什麼特別的，但在玩家眼中它極為不凡，因為它是第一座 由玩家發起建設的城鎮。 　　自從《旅人》開始運作，許多想要體驗在現實中難以實現的建設夢的玩家一一投入心 血，以期能在這個虛擬世界擁有一處親手打造的天地，但直到一年前──現實中兩個月─ ─都還沒人能通過城鎮開發的企劃案。因為伊奎亞斯有價值的地點大多都已有主，即使是 尚未開發的地方也必須要有領主許可，其中的風險評估、利益分配等等對新紀元的人們來 說幾乎是從未經歷過的考驗，這個情況一直到傳奇的法師維札克出現才有所突破。 　　如今的綠松是連接中北兩地區東半部的新商道中繼點，在它出現以前往來兩地的商人 必須選擇用一個月的時間繞過森林才能往來，或者用一半不到的時間穿越類人怪物伺機出 沒的森林。雖然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往來的人潮確實帶來許多商機，但當時擁有開發權的 精靈並不這麼認為，除了這條商道主要輸送的矮人金屬器不為精靈所愛之外，要將森林交 給異族開發更是件難以接受的事。 　　為此，法師維札克先在精靈中取得極高的聲望得到發言權，並一方面在精靈貴族中推 廣矮人製的藝術品，同時引導藝術風格較精靈相近的侏儒加入其中，最後承諾開發過程和 城鎮建立後的監督都由精靈擁有才終於勉強通過，事後這些經歷維札克都不吝於分享。 　　但真正讓他成為傳奇的不是開發通過第一人這點，而是在那之後。綠松建成不久，他 就把擁有的管理權下放給有意卻無力完成開發案的玩家們，從此消失在眾人眼裡，接獲此 訊的玩家爭相前來，在短短幾個月內激烈的競爭就讓綠松從百人不到的小村一躍成千人以 上的大鎮。 　　「這就是綠松鎮的建立故事，你竟然沒聽過？」侏儒法師，伊斯，此時邁著短短的步 伐走在已然入夜的街上，兩旁的旅店餐館不時傳出熱鬧的喧嘩。 　　維羅爾搖搖頭，有點抱歉地問道：「真的沒有，這麼有名嗎？」 　　劫走狗頭人導師後二人三兩下就問到完成任務必需的情報，隨後返回城鎮，只是儘管 他們再怎麼加快腳步，抵達鎮上的時候也已經明月當空。交還任務後，法師表示要請對方 吃飯答謝，讓青年隨意挑選餐廳，兩人就回到街上。沿途觀察青年的法師發現，維羅爾對 綠松的反應不像其他剛到此的觀光型玩家，雖然臉上還掛著微笑，但卻十分平靜，一問之 下發現竟然沒聽過綠松鎮的歷史才給對方介紹一番。 　　「雖然現在玩家建設的城鎮已經有七八個了，但就算不是喜歡到處旅行的玩家也幾乎 都聽過綠松啊。」言下之意是對方是異類中的異類。 　　「但我真的沒有，抱歉。」青年苦笑道。 　　「不用道歉啦，只是有點意外。」伊斯作為從招募人手開發時就在的本地人，自城鎮 建成後只看過和人強調對這裡有多了解的傢伙，還真沒看過對綠松一點認識都沒有的人。 　　「不過不虧是梅伯切地區，連這種任務報酬都這麼多。」 　　「是嗎？我一直在這邊，已經沒什麼感覺。」重點是法師已經完成這個任務太多次了 ，除了幾百金幣和感謝的話之外，那幾十點的經驗跟「獎勵豐富」完全扯不上邊。 　　「對了，維，我想問你。」 　　「伊斯，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站在「米瑞爾醉酒處」大門前，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不約而同停了下來，互相說道。 　　「你先說吧。」青年看了看大門，因為不好意思決定讓對方先說。 　　「沒關係，」侏儒抬頭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想我要說的跟你想講的結果應該是 同一件事。」 　　就在青年為這句話一愣的時候，「醉酒處」厚重的楓木雙扉大門從裡面被推了開來。 　　「維爾哥哥，你怎麼還不進來，我們等你好久了！」 　　說話的是名睜著一雙褐色大眼的半身人男孩，之所以說是男孩，是因為即使以半身人 的體型而言，對方還是明顯小上一截，說話的口吻也讓人這麼認為。他從門後蹦出來的時 候，長長的鬢角和小馬尾都飛了起來，蓬鬆的棕色頭髮讓人覺得像是隻小麻雀或翹著尾巴 的松鼠。 　　「抱歉小帕，讓你們久等了，那我們先進去吧。」拍拍抱住自己的男孩，青年露出「 真拿你沒辦法」的笑容。 　　「啊，你好！」發現一旁笑而不語的侏儒，半身人趕緊站好行了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禮。「你就是皮哥哥嗎？」半身人一邊躬著身，一邊抬頭好奇問道。 　　「大概是吧，你好，」說著隨手像青年那樣拍了拍半身人，難得他這身高還能摸別人 的頭，「不過叫我伊斯就好了，我可以叫你小帕嗎？」 　　「嗯！」半身人看起來很享受地笑瞇了眼。 　　「小帕，你跟凱爾他們都久等了吧，我們趕快進去吧。」看侏儒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青年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好奇。 　　「好啊，我餓死了！」拖著法師，半身人半走半跳地像他出來時那樣推開「米瑞爾醉 酒處」的大門。 　　「醉酒處」是綠松鎮上最大的旅店兼餐館，雖然不是最高級的，但由於老闆娘薇薇安 是鎮上警備隊長米瑞爾的妻子，有固定客源，加上是空間最大、包廂最多的用餐地點，因 此玩家經常到這裡打探情報或檢討冒險經歷，幾乎沒有少人的時候。 　　半身人帶著法師擠過人群，途中有不少玩家和他們打招呼，或者僅僅是在注意法師。 他們的座位在靠裡面的位置，四張椅子除去小帕佔去的那張只剩下一個空位，其他還有一 男一女。 　　座位靠牆、面對人群的男人頭髮理得極短，方正立體的五官，加上和頭髮同色的銀灰 色濃眉看起來十分嚴肅，雖然是用餐時間但他只卸下頸甲以上跟肩肘的部分，看型式是伊 奎亞斯中部地區的全身甲，牆邊擱著一把精金製的大型戰戟。半身人回來的時候他打開原 本緊閉的雙眼，然後朝法師點點頭，嘴角「抽搐」了一下，應該是在對他笑吧？ 　　在男人身旁的女子垂著眼，金色的長髮攏在腦後，部分結成髮髻以髮飾固定，然後再 用一隻頭環固定，只有短短的劉海垂在白皙的額前，雖然造型看起來是十七八歲的少女， 感覺卻是個穩重的人；她穿著秘銀製的輕型鍊甲衫，上面披著金紅二色的高階太陽神牧師 外袍。突然少女湖藍色的眼睛亮了起來，伊斯順著望去，只見維羅爾抬著一張給小體型種 族用的高腳椅走了過來。 　　「維，你慢了。」女牧師的聲音十分輕柔，雖然應該是責備的話，聽起來卻又不是那 麼一回事，青年對此只是苦笑著點點頭。法師不自覺露出玩味的笑容。 　　快速點過餐後，青年向法師介紹道：「小帕你已經認識了，他的全名是『迪亞．帕尼 』，不要介意他以姓作名，」半身人趁機調皮地跟法師揮了揮手，「他們是戈登．萊斯， 還有凱琳娜．道恩，都是牧師。」 　　戈登用他充滿壓迫感的灰色眼珠盯住法師，再次點了點頭，女牧師則開口道：「『願 來日與今朝一樣閃耀』，叫我凱爾就可以了。」然後用略微責備的眼神看了眼維羅爾。 　　「『願祂永遠耀眼，一如青春。』」法師說出設定上應對的問候語，雖然平常不會使 用，但不妨礙他用智力檢定搜尋答案，況且他對這應答還算有印象。 　　「看來是扮演型的玩家呢？真有意思。」法師愉快地想著。如果他促狹的笑容可以再 加深一點，恐怕看到的人就會直說那是種「惡意」吧？雖然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我是皮克西底斯．托倫，3級法師4級幻術學派大師3級織影法師，我通常別名伊斯 。」法師刻意說出他張貼在住處公告的資料。 　　「伊斯，我剛才要說的就是：其實我不是一個人。」等介紹完了，維羅爾才開口說道 。 　　「嗯，我知道，」從他打開日誌跟青年分享任務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他是「加入一 個隊伍」，而不是和人「組成隊伍」，「你剛才要和我說的就是這個？」 　　「是的。」 　　「所以你下午是來試探我的囉？」法師習慣性想把手抵在桌上，但及時意識到這樣實 在有些失禮，因此看起來只是傾了傾身子。 　　「……對。」青年暗暗嘆了口氣，垂著頭，和下午颯爽的樣子判若兩人。 　　「那個，你不用這樣啦，其實我很喜歡像你們這樣謹慎的人。」說這話時法師看向眾 人，並在女牧師身上多停留了一會，「畢竟一個10級法師在招募隊友看起怎樣都很詭異， 不是嗎？」他自己點了點頭。 　　法師職業在《旅人》中低等級的時候並不好過，缺乏血量、防禦力、續戰力，在隊伍 上通常除了當百科全書別無它用，但由於《旅人》中可以用玩家日誌連接外部網路，多數 怪物資料、任務攻略都有人分享，因此即使清楚高級法師有多強大，這些穿袍子的仍不好 過。能升到7級以上大多都是擁有固定隊伍的人，更別提10級已經是偏高階的角色，這樣 的法師會徵隊友，而且還公開招募了好一段時間，九成代表這個人有什麼問題。 　　「那既然你剛才已經把想說的話說了，可以換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吧。」 　　「我可以……暫時聘雇你們嗎？」法師斂起那副惡作劇的模樣，認真說道。 　　「我還以為你會想直接加入我們呢，我下午表現得還不夠好啊……。」青年說這話的 時候看起來有點氣餒，但才說完又覺得這樣似乎太自以為是了，「抱歉，不過可以問是為 什麼嗎？」 　　「說實話，我是滿想的，」他對半身人眨了眨眼睛，「只是這樣不太妥當。我是想長 期加入一個隊伍，但我清楚我的性格不算太好，如果處不來的話給人添增困擾我也是會愧 疚的。」 　　「所以你才一個人嗎？」女牧師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冬天的陽光，脆弱且細不可聞。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略一停頓，法師謹慎地挑選用字，他可不想把話說得太輕浮 ，「我之前都在試驗『一個人冒險』是如何，已經這樣將近兩年，感覺差不多了，所以接 下來想體驗『團隊』。我當然多少有跟人組過隊，不過那是為了充分明白一個人是什麼狀 況。喔對了，是以《旅人》內的時間為單位。」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之前來找我的人對彼此都不公平，招募公告上說了我想去邊境地 區，所以我不陪那些還要再練上半年才有可能去的人，也不去那些等級比我高太多的隊伍 ，因為我不想給自己或其他人心理上帶來負擔。我相信我跟你們搭配差不多剛好，所以我 想請你們給我一個機會了解彼此，可以嗎？」 　　「凱爾姐，好不好？」半身人滿心期待地向女牧師表示請求，其他人也默不作聲，看 向她。 　　「當然……可以。」女牧師沉默許久才終於開口。 　　「謝謝。」法師暗暗鬆了口氣。要說他不緊張當然是騙人的，因為張貼徵人啟事以來 他很清楚要拒絕陌生人有多麼容易，主動要求對方讓他加入倒還是頭一次。「這也算是種 經歷吧？」默默記下剛才緊張的心情，法師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明理的人，永遠受到歡迎。」戈登說出到目前為止的第一句話，鏗鏘低沉的嗓音比 法師原本想像的還要有魄力。只是對方來回橫視的目光，讓法師分不清這句話說的對象到 底是他，還是對女牧師，或者兩者都有。 　　「太好了！」半身人擠過青年，伸出他纖細的小手，維羅爾也笑著歡迎他。 　　一邊和半身人握手，伊斯一邊說道：「那麼，既然是聘雇，我就必須拿出相對的報酬 才行。因為我手邊沒有太多貨幣，應該也沒有適合你們的魔法物品，所以我幫你們恆定總 共六個等級的法術代替，本來適用個人的法術等級翻倍，可以嗎？」 　　《旅人》中可恆定的法術數量不少，部分原本只限定施法者自身的法術，只要付出多 一倍的經驗──相當於等級翻倍──就能恆定到其他人身上。以法師開出的條件，相當於 提供了6000XP的恆定，雖然說這樣只能恆定三個一環的通曉語言，或一個二環的識破隱形 跟一環法術，但以市場價格來算相當60000金幣，可以買上一個高級奇物了。更何況《旅 人》因為同一任務經驗獎勵遞減，想要請高級法師製作魔法物品或恆定法術幾乎是有價無 市，這樣的價碼僅僅是「用來熟悉的臨時聘雇」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相信，因此四人裡有三 人一時間竟然反應不過來，但法師給他們的震撼不只於此。 　　「你們可以從三環法術裡面挑喔，這是只有織影法師才能提供的福利。」恆定三環法 術需要施法者等級11以上，因此這句話從10級法師口中說出來格外教人驚訝。「我希望你 們能今天晚上決定好，讓我明天就完成法術。」和可以恆定三環法術相比，法師的要求顯 得微不足道。 　　「謝謝。」雖然明知這些都不過是虛擬的東西，伊斯的用心還是讓維羅爾不得不動容 ，但心中的澎湃最後還是只能化作簡單的兩個字，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雖然法師之所以看 起來滿不在乎，是因為他認為這樣才有「對等的價值」。 　　「不過這樣反而是我過意不去啊。」青年在心中暗道，同時也稍微明白對方剛才口中 的「心理負擔」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客氣。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你們本來想去哪裡嗎？你們是從南邊來的吧？」 看著青年一副良心不安的樣子，伊斯心底笑得可歡了。如果是生性單純的好人，只要給予 略高的好處會造成對方愧疚，這樣他的要求就比較不會被拒絕。雖然是種小手段，但要奏 效也得符合前提，儘管6000XP的確讓他有點肉痛──這可是比升級要求經驗的一半還多啊 －－可是如果能看清一群人就有價值了，再說如果加入他們就不會是竹籃打水，反而是一 種投資。 　　「我們要送小帕去銀色高原找他父親。」 　　「喔，聽起來很有意思呢。」法師這句話說得很慢，很開心。 　　因為光是這項情報就讓法師確定，只要能加入他們他就絕不吃虧。 －－－－－ 　今天也請多多指教，如有覺得不妥的地方儘管提出<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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