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理十 「輪迴之所以存在，是我們心中潛藏的罪惡感，讓我們誤以為自己是 一具身體，反覆地投射出一段段的人間大戲。」 ◎ 寫在最前面，本回為方便現代的讀者閱讀，將以現代習慣閱讀的 方式呈現◎ 公元 648 年，也就是貞觀22 年，剛升上太史令的李淳風，穿著淺緋 色上面繡有花草的官服，在尚書省都堂用畢餐點後，正慢慢步行離 開。今天的他不似以往沉靜。他沒有直接走回太史局，反而佇足在都 堂門口。看著熙來攘往、熱鬧非凡的長安城，不僅感嘆： 「戰爭結束彷彿仍是昨天的事，但這個國家的生命力竟是如此豐沛。 沒多久光景，長安城便已如此熱鬧非凡。」 他緩緩地往南走，一邊思忖著許多他掛心的事。包括他連日夜觀天 象，象徵皇帝的紫微星在夜空中星光越顯稀微，這讓他很擔心皇上的 龍體，此時正走到永興坊─也就是一般官員的宿舍─他沒有稍作停 留，仍專心地邊思考邊前行。 除了皇上的龍體這件事讓他擔憂之外，另外就是自己目前正在籌劃編 纂新的曆法。過去他曾經上疏皇帝指出傅仁鈞所撰之戊寅曆中的18 個錯誤，而現行使用的曆法中某些部份讓他覺得不怎麼精準，因此自 己藉著隋朝留下的皇極曆，開始編寫的工作，只不過最近事情煩雜， 想動筆卻總被延擱。此外他又想到之前皇上向他詢問一女子未來可能 取代皇權的事，想來又經過數年了，那名女子早在宮中長大成人了 吧？還有目前朝政雖然穩定，但三省六部間既有存在的緊張並沒有因 為天下太平而有消減…。 不過這一切都不及那出身益州成都的好友─袁天罡曾向他預言的，今 日午未時向東市走必有奇遇。在半年前天罡跟他預測這件事後，其間 自己也曾使用易卦與天象進行推測，就卜卦來說，他自測測得地風升 變卦為雷風恆，動在四爻，六神為朱雀，世爻持財，表示他會遇到需 要說服與花錢的事，不過最後結果應該是好的，因為升卦六四的繫詞 是「王用亨于岐山，吉無咎」。在夜觀星象時，他見三垣中的天市垣 旗中四星閃亮異常，又和自己的命星東西遠遠相映，想來這便是好友 所言之往東市走不謀而合。在卜卦時，桌旁的太極圖板突然從桌上落 下，淳風感知這應該是個徵象，預告著此事將會與道門的人有關，看 來真是有趣的一局。午時將盡的此刻，淳風腳步雖慢卻始終未歇，他 明白謎底即刻揭曉。 越靠近市集，人潮就越多，東市約有220 種行業，包括筆行、租驢、 賣胡琴、賣布料像帛、錦、繡、綵等、賣肉品、賣酒、餅店、雕刻印 刷等應有盡有。或許是路上川流不息的人潮影響，淳風突然覺得與其 專心尋找謎底，不如自在些，他放慢腳步，看著各店家所販售的小東 西，就在他停在筆店前瀏覽著筆架上各種毛筆時，眼尾忽然瞟到一 人，他回身一看，原來是個小哥挑著一隻扁擔，而扁擔上正綁著一隻 毛色特白的小狐狸。 平常淳風對動物並沒有特別的喜好，但一個念頭襲來，他忍不住叫住 那位小哥。 「小哥，這狐狸你要挑去哪兒呢？」 「大人，這小的要拿去肉店跟皮店兜售。官爺對這畜牲有興趣？」 淳風正想回話自己只是一時好奇，一眼瞥見白毛狐狸眼神似有靈性地 望向李淳風，牠楚楚可憐的眼眸讓淳風當下轉了念，他開口問著： 「小哥願意多少割愛？」 「這嘛…」布衣少年打量了會兒肩上的獵物，他雖然覺得這隻狐狸毛 色較為特別，但在山中還有其它更特別的生物，因此抓到時他並沒有 很在意。不過作生意就是這樣，只要有了需求，自然可以提高價格， 因此他想了想說： 「這樣吧！大人，您看牠毛色這麼殊異，搞不好是什麼山神的侍從或 是狐仙的化身，今天既然您有興趣，咱們打個商量，50 貫通寶如何？」 此話一出，淳風臉上雖無動於衷，但心裡著實嚇了一跳。目前在這兒 一把上好的刀也不過價值開元通寶1 貫多一點─自公元622 年後唐 朝使用的貨幣單位，在唐代是使用10 進位的方式，沒想到一隻小小 狐狸竟然比一把上好的刀貴上50 倍。這分明是坑人嘛！淳風本想轉 身便走，但眼尾又瞧見那隻小狐狸不斷地爭扎著的模樣，唉…看來自 己是狠不下這個心，不過這事肯定不能讓那小哥知情。 「小哥，50 貫真的太講不過去了，這樣吧，5 貫通寶。這已經是相 當好的價錢了。」淳風板著臉說著。 「這不成阿！大人！您也體會、體會咱們小老百姓討生活有多麼不 易，現在時局好不容易才好一點，但討生活仍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大人，40 貫，真的不能再便宜。」 「40、40 貫等於5 兩黃金，這太貴了，小哥，我想你捕牠也必然花 費一番功夫，但5 兩黃金真的消受不起，便罷。」淳風轉身欲走，這 下換小哥緊張了，他原本想藉這機會好好大撈一筆，一般這樣的狐狸 賣去肉店及皮店大概也只能換到400 文到600 文左右，就算因為毛 皮顏色較稀有，至多也就加到一貫─也就是1000 文，現在有人願意 再多花五倍買下，對他來說已經夠他與家中妻小生活一段時間，現在 就讓眼前這位貴氣十足的紫袍大人離開，豈不是拱手讓財神爺白白溜 走？他思緒翻轉之間，叫住了淳風。 「大人！不要這樣嘛，有話好說。這樣啦，算是你我今日有緣，10 貫，真的不能再低了。」小哥用常聽到的生意話術說著。 「5 貫，如果不賣我就離開了。」淳風堅定地說著。 「大人！您大發大發慈悲吧，小的家裡一貧如洗，你就當是發善心作 好事，多賞小的一點錢吧。」小哥見久攻不下，打算採取苦肉計好攻 破官爺的心防。淳風從懷中拿出五串串在一起的銅幣，開口道： 「要嘛你拿錢走人，我們銀貨兩訖，要嘛這5 貫錢就乖乖躺回我的錦 囊中。」小哥最後只得認栽，乖乖地將扁擔上的小狐狸交到淳風手上。 當然那5 串銅錢也就交給了小哥。 淳風先用繩子繫著小白狐，說也奇怪，也不需要淳風硬拉，似乎淳風 希望牠向哪走，牠就往那頭走。淳風領著牠往東邊的春明門走去。春 明門又稱青門，可以說是離開或進入長安最常被使用的一道關卡。沿 路上也有背著大包小包行囊的趕路者匆匆走著，想來再不快點離開天 就快黑了。 為了怕這只小白狸肚子餓，淳風從懷中拿出剛剛離開市集前買的胡餅 ─1 貫可以買5 包，這一包5 塊熱騰騰的圓餅─只見小白狸狼吞虎嚥 地就把一個餅給喀光，連點芝麻籽兒都不剩。他興趣盎然地蹲著看這 只小白狸用餐，記憶中他可不曾見過毛皮這麼白的狐狸。突然耳邊傳 來一聲哀嚎。 「阿！…」就在不遠處一名穿著破爛袍子的老者倒地不起。偏偏現在 已到申時，通往關外路上的行人漸稀，李淳風只得趕緊走向老者處查 看。 「你沒事吧？」李淳風先試探性地叫喚。 「唔…」老者發出微弱聲響，看來命是還在的，李淳風又靠近了點。 「你沒事吧？」他又叫喚了一聲，這時仔細看才發現老者帶著一黑色 帽子，身上著一件破爛帔─對襟長袍，為道士傳統服飾之一─以及髒 得不像樣的黃裙。全身傳來濃濃酒氣。 「好…..餓…。」地上的老者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句話。 李淳風聞言，想也不想地就將懷中剩下的整包胡餅拿給老者，老者吃 的速度似乎比起剛剛那隻小白狸有過之而無不及，不一會兒，整包餅 便連個渣也不剩。 「謝謝、謝謝。老朽吃飽了。」老者似乎還意猶未盡地望向那個空空 如也的裝餅紙袋，滿足地打了個嗝，連同酒氣忍不住讓淳風暗暗作嘔。 「老者，不，是深修道長。請問如何稱呼？」淳風依舊保持禮貌地詢 問著。 「大人，你怎知老朽為修道者？」老者眼神瞇了起來。 「道長你身上所穿為道門規範之服飾，道教乃我國國教，身為太史令 焉能不知？」 「原來大人是掌管星象術理的太史令！傳說當今太史令駁舊曆，測陰 陽，卜因果，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老者讚嘆地點點頭。 「道長應從遠道而來，來到長安所為何事？又為何會昏倒路中央？ 阿…在問這些問題前應先請教道長名姓。」 「老朽雲房先生，天為衣地為枕，雲遊四海，無不自在。老朽正欲前 往崆峒山，行經此地，發現身上盤纏因買酒而用盡，餓了一天走不動， 只得躺在路邊，幸得大人路過出手搭救。」雲房先生邊講邊秀出他繫 在腰間的酒壺。 「原來如此。」 「嗯？這白色的小傢伙是…？」雲房先生瞥見淳風身邊那隻小白狐， 好奇地問著。 「這只狐狸嗎？不久前在市集看到有獵人在販賣牠，一時動心就買下 了。」淳風邊摸著狐狸的毛邊說著。 「大人，就當報答給餅的恩情，讓老朽說說。這隻狐狸和大人很有緣 份，然而牠不適合待在大人身邊。未來你們自有再相見的機緣。」 「不適合嗎？我正是想穿過春明門到野外將這小傢伙放生。」 「大人，不須老朽多言，您必當明白大唐盛世還能持續一段時間，您 向聖上所呈報之女子，無法動搖我國基業，但她確實是應天命而出， 這也是世理的緣份。」 就在雲房先生講述時，淳風臉上不動聲色，但內心猶然驚訝不止，此 人外表與內涵竟差異頗大，他果非平凡人，這就是袁天罡先前預知到 的奇遇嗎？ 「哈哈哈哈。」雲房先生忽然哈哈大笑，接著說：「大人不必大驚小 怪，老朽不過略通岐黃之術罷了。雖然今世或許只能和大人見上這麼 一次，不過未來必定有機會能可再見。」 「未來？」淳風暗自忖度這是什麼意思呢？ 「對了、對了，此世也許和袁道長無法再見，下次見面之時，請務必 幫老朽問候他一聲。」道長突然想到了什麼的說著。 「道長也認識天罡兄嗎？」 「在雲遊四方時，有緣遇上一面。天罡老弟亦是如同大人一般的卜算 高人，初見面時便讓老朽驚喜不已，火山令大人果非凡者。」道長開 心地講述見到袁天罡時的情況，淳風則心裡暗暗地覺得道長給天罡的 讚美實至名歸。 「雲房先生，再來有什麼打算呢？今晚先在長安住上一宿？」 「住？老朽隨處找個地方窩著就可，倒是大人可否給老朽銀兩買 酒？」 「這…道長，身為修道之人卻渾身酒氣沖天這不妥吧？」 「若大人不允也無妨，總會有辦法再帶點酒的。」道長頑皮地眨著眼， 「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趕緊帶著這只白狐放生去，怕天色漸暗 路不好行。」道長轉身欲走。 「道長…！」淳風忽然叫住道長，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喊住道 長，只是單純地想和道長再多聊，但剛剛道長已明言今世只能見上這 麼一次…。道長停下腳步卻沒有轉過身。卻朗聲道： 「太史令大人，您作的預言詩與圖將會被後人竄改，拿來作成歷朝歷 代鞏固君權，或得以興兵的依憑，然而您仍要直言不諱，這或許是後 輩人必須學習的課題。今日老朽得見大人已是老朽的福份，緣既然締 結了，就不會那麼容易斷掉，雖說後世大人必然記不得今日之事， 但…」 語未畢，忽地刮起一陣怪異的風，風沙伴著日暮遮掩住路上行人的前 程，淳風也禁不住用袍子遮眼。一會兒風停，眼前道長人已不見，留 下一地遺憾。 淳風再呆半晌，便帶著小白狐速速穿過春明門關卡，到外面荒野處放 生。淳風環顧四周，眼前既無行人經過，他便解開繫在白狐身上的繩 子，細聲道： 「下次小心點，別再被抓到了。」 小白狐似有靈性點了點頭，淳風站起來正感到一陣暈眩… 鈴、鈴、鈴，鬧鐘聲傳來，躺在床上的淳風不得不爬起來，他趕緊關 掉床頭櫃上手機設的鬧鐘，邊想著：「奇怪，好像作了什麼夢…是古 代的夢嗎？為什麼我覺得好像夢裡有人告訴我很重要的事，但我卻忘 記了。」淳風開始換掉睡衣準備出門，但當天只要有空時，心念不知 怎地都會轉到早上那個記不得內容的夢上面。 淳風當然不會知道，當初前世他放生的那隻小白狐後來果真沒再被獵 人捕獲，而在山中與狐仙共修，直到二次大戰與國共大戰時，因為森 林樹木的環境被破壞太嚴重，於是在一個機會下，狐仙整族與當時的 國民黨軍隊一起乘船遷徙到臺灣來。在勘過台灣各處後，選擇以陽明 山的七星山群作為根據地。當然這之間免不了和當地的山精鬼怪發生 一些衝突，不過最後祂們還是成功地搬遷到那兒，也在這過程中認識 現世的鍾寂道。這隻小白狐憑著自身努力的修持，修出千年難見之花 容月貌，也被狐族尊為狐仙王─白靈。 淳風走到客廳，媽媽已經出門上班。他轉開電視看著早上的新聞，電 視中播報著昨天捷運又出現近年來常見的有人跳軌意外，淳風心裡納 悶著為何會有這麼多捷運─特別是板南線─的跳軌事件，一邊打開冰 箱拿出土司及配料準備吃早餐，他沒有料到今天這則新聞竟成為牽引 後面大事件的起頭。 -- 人為了得到什麼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這就是等價交換的原則 那時我們曾相信這是世界的真理　可是真正的世界並不完美　 並不存在可以說明一切的原則　等價交換的原則也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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