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哈哈……你在說什麼啊，小金？你燒壞腦子啦？」 　　班傑明假裝哈哈大笑，卻感覺口乾舌燥，用著不知道要說服誰的語氣說道：「你不是公主，而是王子啊！記得嗎？還有伊芙琳公主是你同父異母的姊姊，你的名字叫詹姆士－詹姆士．金．德伊思波列斯……」 　　『我是姿娜羅帝國的第一公主，威廉王之女，您的義女，伊芙琳．琴．德伊思波列斯。』 　　他確實聽見這句話從詹姆士王子的嘴裡講出來，卻壓根而沒打算相信。 　　廢話！莫名其妙的聽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誰會信啊？ 　　「你……你不相信我所說的話，對吧？」 　　「詹姆士，沒關係的。你大病初癒，腦袋還有一點混亂，這很正常……」班傑明竭盡所能溫柔的說著，一面朝著小王子的方向靠近。 　　「不！你不要過來，不要靠近我！！」 　　自稱為帝國公主的男孩本能性的後退，突然情緒激動了起來，大喊大叫說：「你，就是你殺了我，你這個殺人兇手！」 　　「詹，詹姆士！？」 　　「根本就沒有詹姆士這個人！」那個『伊芙琳』哭喊著，眼淚像是江河潰堤一般的噴湧出來，那聲音聽起來的確神似那位已逝的公主，嬌弱，又楚楚可憐。 　　「不想承認嗎？那天晚上，我不想讓你走，硬是求你講床邊故事哄我，結果，你居然騙我喝下有毒的茶水。然後，你自己也喝了……怎麼樣？自己做過的事情不敢承認嗎？」 　　「你……你真的是伊芙琳？」班傑明的人突然整個頹靡了，就像是打了場一敗塗地的仗一樣。曾經何時，已經埋藏在心靈深處的關於那個小女孩的記憶，正一點一滴的被刨出來。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心在滴血，靈魂隨時都會枯竭。 　　眼前這個人就是伊芙琳．琴，這件事他已經相信了，而且堅信不移。那天晚上的談話內容，除了伊芙琳與自己以外，沒有第三個人能知道。況且，一個是皇族天縱英才的美女公主，一個是拿過紫心勳章的學術界翹楚，可說聊天的主題上至天文下至地裡，音樂、藝術、經濟、醫學皆有涉略……閒談內容無論是什麼，都有人會相信。 　　但是說一個頂尖的大學教授，會給一個十六歲的天才少女講哄小孩睡的床邊故事，就有一點荒誕無稽了。雖然說偏偏，這麼荒唐的事情就是事實。 　　「如果現在的妳真的是伊芙琳公主的話，那麼小金……詹姆士王子又跑到哪裡去了？他，他不是你的弟弟嗎？」班傑明相信是信了，可有些事他依然不明白。 　　「所以我早就說了，根本就沒有詹姆士這個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王子『伊芙琳』哭哭啼啼的解釋道：「從頭到尾，父皇的孩子就只有我一個人……詹姆士．金．德伊思波列斯，只不過是暫時失去了過往十六年記憶的『我』而以。」 　　在這個身軀裡面所擁有，其實只有一個人格，一段十六年歲月關於公主的記憶，跟一段六年寒暑關於王子的記憶。而弔詭的是，詹姆士今年明明已經十三歲了，回憶卻不到一半，六年！ 　　即便在記憶完全恢復的現在，關於小王子七歲以前的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這具身體，完全沒有關於從嬰兒變成七歲小男孩的相關記憶，就好像是突然而然的就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對於她而言，時間彷彿是跳躍的，明明才剛過完十六歲的『伊芙琳公主』，卻在逐漸邁向十七歲年華的過程中，變成了年僅八歲的『詹姆士王子』。這樣的劇烈變化，要不是自己突然『失憶』了，不然以一個常人的精神狀況來說，誰承受得了這種改變？ 　　「所以妳的意思是，妳雖然是一個人，卻同時擁有兩段人生？」班傑明彷彿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變化，他在世界上最疼愛的兩個孩子：伊芙琳與詹姆士，其實本質是同一個人的事實。 　　理智上無法接受，但是他根本就無所謂。 　　「伊芙琳……小琴！！」班傑明突然衝上前去，隔著柵欄一把握住對方的手。 　　「啊！你要幹嘛！？……放開！！」『伊芙琳』嚇了一跳，連忙甩開了班傑明的手，然後怨恨裡帶著恐懼，向著後面逃開。 　　兩人之間還隔著柵欄，她這樣一向後，拉開的距離就讓班傑明就再也碰不著她了。 　　「我對不起妳，請妳一定要原諒我。」等到班傑明再次抬頭時，已經變成了臉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老男人了。「妳父親……命令我……妳父親……」 　　「就把我父皇牽扯進來，也沒有用。」『伊芙琳』吸了吸鼻子，然後鄭重其事的說：「你們兩個都一樣，我恨你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們兩個人！」 　　班傑明聽到這樣的話，心裡好像被刀割一般，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但是，這樣反而讓他冷靜了下來。 　　「也對，」他一袖子抹乾鼻涕眼淚，正色說道：「既然做出了這種天理不容的事情，怎麼可以求人原諒我呢？我未免太厚顏無恥了……但是，我希望自己的誠意至少可以傳達到，希望妳能理解。妳過世的那一天，我整個人的心就碎了，之後的每一天、每一夜，都只能在無盡的懊悔與懺悔中度過。錯誤一旦發生，就沒辦法彌補了。」 　　「但是，如今妳有回到了我眼前。」班傑明咬牙說道：「如果妳真的是伊芙琳的話，我不想錯過上天給我的這次贖罪的機會。我已經不想要妳的原諒了，我只想要妳給我時間去彌補以前錯誤，還有對妳的愧疚。我發誓，我永遠不會再一次背叛妳，而且會用一輩子去補償妳……求求妳，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 　　語畢，班傑明的淚腺再次失去了控制，雖然這麼大年紀的男人哭起來很不是個畫面，但是用情到深處，總難以克制。 　　只是，如此掏心掏肺的告白，伊芙琳難道就會原諒他嗎？ 　　「太卑鄙了……」伊芙琳低下頭，隱忍著不發作，繼續說：「太過份了、太無恥了、太惡劣了、太可恨了……」一連好幾個太字，原本已經隱約乾掉的淚痕上又劃過了淚水，再一次哭成了淚人兒。 　　「反正很我們快就要死在這裡了，不是嗎？本來打算要讓你帶著永遠的懊悔前往另一個世界的……你哭什麼哭啊？你為什麼要道歉啊？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有辦法繼續恨你？」 　　「我真的…………對不起妳。」 　　「閉嘴！！」 　　她這麼愛他，如果他都這麼道歉了，有辦法不原諒他嗎？ 　　再怎麼說，她也是擁有伊芙琳公主與詹姆士王子兩段記憶的人。雖然說，這兩段人生共同中的那個父皇大人，對他完全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親情，但是眼前這個沒有血緣的『父親』，卻對伊芙琳與詹姆士都付出了無微不至的關愛。 　　明明就不是親生父親，卻給予她這個爹不疼也沒娘可愛的孩子『兩人份』的父愛，這樣的人，要本來就心腸柔軟的伊芙琳怎麼恨得下去。 　　偏偏，就是因為被愛得特別深，所以被背叛的時候，感覺就被傷得特別重。 　　伊芙琳已經沒辦法自己拿主意，身子軟綿綿的倚在鐵欄杆上，已經哭到泣不成聲。班傑明那是千百個捨不得，一把將她抱在懷裡，當自己心肝一樣的哄著。 　　「別哭了，我的小公主。」雖然懷裡抱著是個男孩，但是已經認定對方就是伊芙琳的班傑明，這樣的稱呼對他而言沒有一點不自然。「我班傑明．格雷伊夫用我的榮譽發誓，呵護妳、照顧妳一輩子，而且永遠不會再一次辜負妳。」 　　這一次，伊芙琳沒有抗拒，也沒有氣憤的推開她，反而弱怯怯的問道：「你不會再騙我了吧？真的會一輩子對我好？」 　　「妳就是我心頭的一塊肉，手心上的一塊寶。」班傑明堅定的說道：「直到我人生結束的那一刻之前，就算有人要殺我，有無法阻止我要對妳好。」 　　「嗯，那姑且再觀察觀察吧，」這一刻，梨花帶淚的面容終於展開了笑靨。雖然說，距離破涕為笑的開朗還有點距離。「雖然說，我們在這裡頭大概活不過三天吧？」 　　「別說，我不會讓妳死。」 　　突然間，班傑明的腦海裡突然喚醒了一段記憶，那些畫面與聲音彷彿塵封已久，但又感覺如此的熟悉。他說：「我會竭盡所能的讓我們一塊逃出去，而且，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老師，您是說真的？」伊芙琳也是雙眼一亮，說道：「不，我在說什麼呢？如果老師說辦得到，那就一定可行的。」她雖然有些狐疑，但是重新建立起彼此的信賴關係以後，她對眼前的這個義父還是抱持著很大程度的信任的。 　　聽了伊芙琳說的話，班傑明腦袋裡一片澄澈明亮，他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將黃銅的餐盤翻了過來，再拿起那把銳利的餐刀往自己的手指上劃。接著，他伸出那根沾著些鮮血的指頭，像是作畫一樣，在黃銅餐盤背面畫下了許多像是文字又像是圖畫的神祕圖型。 　　然後，班傑明收斂起心神，口中喃喃自語，半分鐘後，餐盤背面那些看似稀奇古怪的圖文字，變在兩人的面前閃耀出溫暖的紅光。 　　魔法……伊芙琳摀著嘴、瞠目結舌的看著眼前的光景，禁不住對自己的導師投以由衷的欽佩。難道說在她化身為王子的這幾年，這位不再年輕，照道理說學習力已經不如往昔的老學究甚至連魔法的奧義都掌握了嗎？ 　　「妳太看得起我了，小琴，這其實稱不上魔法。」看到伊芙琳對自己投以崇拜的眼光，班傑明有些心虛的笑了，他解釋道：「與真正的魔法相比，這東西簡單得多了。頂多，就只能算是個法術的雛形，再 複雜一點的，想必我也施展不來。」 　　的確，班傑明的認知並無錯誤，眼前的這個魔法是個類似『起手式』的東西，除了讓餐盤上的圖紋發光以外，最多就是激發了一些施法時必然會出現的以太波動，此外再無其他變化或是效果發生。如果說，這樣的東西也算魔法的話，那肯定就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法術了。 　　但是，還是很厲害啊……伊芙琳眼中崇拜的光芒依然沒有消失，在她『死亡』的之前的那段時間裡，魔法，就是一個存在於幻想中遙不可及的力量，就算是魔法師早已不再罕見的現在，伊芙琳對魔法的認知依然停留在過去的觀念。 　　這樣的想法，其實也沒有錯。即便是魔法力量無比豐沛的現代世界，魔法師也是萬中無一的人才，需要無比的資質與天賦的能量感知，而且最好是從小開始就要培養。對於感受力已經退化的成年人來說，即使只能是掌握到魔力基礎中的基礎，那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過話說回來，不是說有自救的方法嗎？班傑明此時此刻施展了這個沒有一絲一毫功能性可言的魔法，究竟想要做什麼呢？ 　　地牢，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牢房的鐵欄杆在震動，四周響起了無數門窗被甩上的聲音。 　　看門的獄卒神色慌張的衝了進來，他們看見了湊在一起講話的兩人，嘴裡氣呼呼的質問……下一秒，他們像是突然昏過去似的，重重的摔在地上。 　　以上這些變化，完全不是班傑明．格雷伊夫有能力做到的。 　　牢房外頭走道的地板上，一團旋轉的火焰憑空出現，在火焰的中央，出現了一個身影，魔法師的身影。 　　這些變化，雖然都在班傑明的預料之內，卻遠比他想像中來得快速。 　　魔法師抖了抖身子，將長袍上殘餘的火焰拍熄，然後轉頭看了看那只班傑明用鮮血畫成，尚在發光的黃銅餐盤。 　　「您終於肯求救了啊，格雷伊夫大人。」一位年輕女性的聲音說：「都已經癡癡的等待了兩個星期，小女子幾乎都想放棄了啊……」 　　女人頭部罩著斗篷，臉部難以看得清楚，有著動聽的女性聲線，卻也同時是感情冷硬的聲音，雖然自稱小女子，卻不讓人覺得有謙和的感覺。 　　「久違了，融燭塔的大師。」班傑明站起身來，謙卑有禮的九十度鞠躬。說道：「詹……伊芙琳，快跟這位大師問好，她可是我們姿娜羅的宮廷魔法師呢！」 　　「別、別，不必多禮。」女人趕緊打斷說，從語氣聽來她不是客套，只是單純的嫌煩而已。「我來這裡，就是來救你們出去的，其他的，以後再講。」 　　語畢，她出手按住兩個牢房的門鎖，鋼製的門鎖很快的燒紅、斷裂。 　　「就這樣，好了，你們兩個可以好好抓緊我……啊啊！你在抓哪裡啊！？抓手臂就可以了！好，預備囉……」 　　火光一閃，一圈旋風般的火焰從地面騰起，將三人的身影包覆在其中。 　　下一刻，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 　　火之塔，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融燭塔，前者只不過是愚昧的平民們為了順口而取得名字。這個地方，班傑明在好幾年以前曾經來過。外觀是個搖搖晃晃的木屋，房頂的中間有根鉛筆形狀的柱子高聳入天，頂端燃燒著熊熊火焰。那把火焰肯定是帶有魔法的，班傑明可以肯定，就算是狂風暴雨的天氣，他也不曾看過那把火焰熄滅。 　　「那個……大師。」班傑明鞠躬說道：「這一次，由衷的感謝您救命之恩。」 　　「謝謝您。」小王子也說。 　　「沒什麼、沒什麼，小女子也是受人所託，所以忠人之事罷了。」女魔法師看似有些頭痛的揮揮手說：「只是覺得，比說好的時間晚了半個月，讓人苦苦等待這點有些讓人不開心罷了。」 　　「咦？可是大師，這招求救魔法，不就您教我的嗎？」班傑明有些訝異的問：「您曾經說如果遇到困難的話，儘管向您求助，可是我們也不曾約定時間什麼的啊？」 　　求救魔法，施法會發出特殊的以太波動，讓特定的人士察覺到，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的效果。是說，以太波動是施展魔法時必然會發生的現象，而不是目的，所以，這種不會發生任何效果的魔法究竟算不算是魔法，其實還有待討論。 　　「不，有約定喔。」女魔法師微笑說道：「是皇帝陛下，德伊思波列斯提出的。他說，如果哪一天他死了，格雷伊夫大人三天之內必定會向融燭塔求救，而要小女子儘快去救你。結果哪裡知道，格雷伊夫大人竟然讓人家多等了整整兩個星期？」 　　「那個，是因為我忘記了我們還有宮廷魔法師這回事。」班傑明苦笑道：「哈哈哈，威廉，結果這件事情上你又算錯了。」 　　「……呃，有件事醜話要先說在前面。」女魔法師突然開口說道：「依照融燭塔與姿娜羅帝國的約定，我們是對外協同作戰，對於內部鬥爭，我們事不能干涉的。」 　　班傑明點點頭：「所以……？」 　　「所以，這件事，小女子也就只能幫助你們到這邊，接下來的事情，恐怕要格雷伊夫大人自己努力了。」 　　「多謝大師的大恩大德，班傑明感激不盡，日後有機會，必定湧泉以報。」班傑明突然跪下來五體投地，就差沒嗑頭了。而沒嗑到頭的原因，卻是因為他早已被女魔法師一把拉住。 　　「算我求你們了，別一直跟我道謝。」女魔法師一臉憋屈，扭扭捏捏的道：「你們這麼多禮，小女子真的承擔不起啊。」 　　「唉呀，這樣怎麼可以……」班傑明想了一想，依然沒有想通女法師態度的蹊蹺之處。 　　他說：「算了，就這樣吧，那大家就在此別過了。不用替我們兩個擔心，出了地牢之後，我們好歹也有些自保的能力。」 　　「嗯，那就這樣吧。」女魔法師吸了一口氣道：「對了，小女子純粹只是好奇。接下來，兩位打算往哪裡走呢？能告訴我嗎？」 　　「艾達納。」班傑明回答得很快，想必這個問題，在他的腦袋裡已經盤算以久。 　　「說實話，我打算去投靠尤金．瓦倫泰．康福羅伊公爵。理所當然的，在這種時候，如果說帝國之中還有誰有這個能力去跟結盟的佩姬公爵、亞當公爵兩人互相抗衡的話，那一定只有他了……」 　　『地獄之門』－艾達納，『地獄之門的魔王』－尤金．瓦倫泰．康福羅伊。 　　「唉呀，尤金公爵，是嗎？」在班傑明與小王子踏出大門離開的瞬間，女魔法師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也是，老朋友了呢……」 　　總是以小女子自稱的女魔法師拉下斗篷，一雙又尖又長顯然不是人類的耳朵就曝露了出來。她微笑了，笑容有點無奈，卻又有那麼一點甜。 　　此刻的融燭塔二樓，正七橫八豎躺著好幾個昏迷不省的人，而早已離開的兩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狼狽倒地的傢伙，其實才是真正原本要去救出他們的，姿娜羅帝國的『宮廷魔法師』！ -- 寫小說至今所遇到的障礙 就是一天能擠出的字數只有這麼多 新奇的題材又一直冒出來 by 我米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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