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人衝進來的時候，我從他的雙眼裡看到一絲悲愴。他身形有些肥胖， 個子不高，五官深邃突出，原本該給人一種剛毅不阿的感覺，但此刻的他渾身散 發出來的氣息卻有如鬥敗的公雞，一進門就直奔我的跟前，跪在我的腳邊，邊啜 泣邊說話。 　　「對不起，我阻止過他。」跟在他身後的老蔡氣急敗壞地道。 　　我嘆道：「沒關係，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揮了揮手，轉 頭對這個初見面的年輕人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衛先生，這實在是太奇怪了，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我聽說你專門解決不可 思議的問題，你一定要幫我！」白素剛好從樓上走下來，這年輕人抬頭看了她一 眼，愣了一愣，隨即又道：「他們都說我的未婚妻不是真人，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慢慢說，別急。」白素在我身邊坐下，溫柔地對他說道。幾乎每個第一 次見到白素的男人都會有類似的反應，我習以為常，倒也見怪不怪。被陌生人直 闖家中找我也不是第一次，大家可以找找我之前記述的故事，至少五個故事中就 有一個是這種情況—扯遠了，讓我們回到這個故事。 　　那年輕人開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著他的遭遇。我和白素仔細聽著，沒想到 當這年輕人說了約二十分鐘後，突變陡生。一隊約十人的武裝兵士，以毀滅性的 破壞行動，從大門與窗口闖入。老蔡機警，早就從客廳的密道逃了，我和白素從 座位上跳了起來，一人各自以手刀斬落欺身前來的三四個兵士；此時那肥胖年輕 人早就嚇呆在座位上，不知所措。 　　「衛，小心！」白素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時，一把武士刀已經瞄準我的腹部 砍來。情急之下我深吸了一口氣，將身子往後急縮，以一種瑜珈的姿勢脫離武士 刀的攻擊範圍。由於我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可以將人體潛能發揮至極限， 因此像這種前胸貼後背再急速扭轉的功夫，對我來說並不困難。 　　不過事情還沒結束。其他未被我們擊昏的兵士再度發動攻擊，眼看我和白素 力有不支，逐漸落居下風時，一個身穿白袍，一副科學家模樣的老頭突然現身， 大喊：「你們住手！」 　　那些兵士說也奇怪，聽到那白袍老頭的喊聲，居然真的停手了。我喘著氣， 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白袍老頭抱歉道：「衛斯理，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這男人來找你的事就 當作沒發生過，可以嗎？」 　　「你派了一堆人來砸我的家，然後叫我算了，你覺得這合理嗎？」我冷笑道。 　　白袍老頭搖搖頭，道：「你不明白的。我們就快要成功了，本來他找什麼心 理醫生看我們都覺得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找上你就不同了，以你的個性絕對會查 個水落石出，與其被你看穿記述成故事，不如我先現身來跟你談條件……剛剛這 場暴動，純粹是個誤會。」 　　「好個誤會。」我連聲冷笑：「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是要怎麼談條件？」 　　白袍老頭示意兵士們退到門邊，看了看已經嚇昏的肥胖年輕人，自己在我對 面坐了下來。 　　「我是甘德亞博士。這個年輕人的未婚妻叫小文，其實她是一個……沒有愛 情的女人。」那白袍老頭道。 　　我一生遭遇的奇事何其多，但還是第一次聽到「沒有愛情的女人。」白素搖 頭：「甘德亞博士，可以麻煩你把事情說得詳細一點嗎？」 　　甘德亞博士露出抱歉的神情，道：「我年輕時是一個心臟外科醫生，一次偶 然的機會中，從一個神秘組織得到一幅據說流傳千年的紙捲，上面記載著取出人 類七情六慾的辦法。」 　　我和白素聽得目瞪口呆。甘德亞博士續道：「我本身是一個研究狂，得到這 幅紙捲後欣喜若狂，但由於上面除了圖之外所寫的是古埃及與巴比倫文字，因此 我還特地去修了中亞與北非歷史，為的就是想搞清楚這個手術方法。沒日沒夜研 究了七年後，終於被我研究出取出人類七情六慾的手術方式。」 　　「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怒道。白素碰碰我的肩，道：「剛剛 這年輕人說的似乎跟博士說的有某些地方吻合。他說小文對他的家人極其熱絡， 但就是對他絲毫沒有愛情的感覺，頂多是『不討厭他』。」 　　「可能是快要成功了，但還沒有成功。」甘德亞博士抹了抹臉，道：「小文 她……每三個月就要動一次手術，以取出她剩餘的『愛情因子』。」 　　「請問小文與博士有關係嗎？」白素問道。 　　「她是我最愛的女兒。」甘德亞博士聲音越來越低：「這年輕人的媽媽是個 里長，熱心助人，有天拜託我幫他不擅交際的兒子找女朋友，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就把小文介紹給他，因為我知道小文這輩子絕對不會愛上任何男人，她最後會 回到我的身邊的。只是事情沒有我想像中的順利，這年輕人的父母居然要他們結 婚，這是我不能允許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縮短幫她動手術取出剩餘愛情因子的日期。還沒有 全部取完，這年輕人就跑來找你了。衛斯理，只要你答應不插手管這件事，不要 記述出來，我會幫你把損壞的地方修好，也答應你日後研究有更進一步的成果， 一定第一時間告知你，可以嗎？」甘德亞博士誠懇地道。 　　「那這些兵士是怎麼回事？」我還沒想到是否答應，沒好氣地問道。 　　「我的手術研究已經被國家知道了，這些是……隸屬於我的保鏢。」甘德亞 博士含糊說道。 　　突然間，肥胖年輕人醒來了。「原來你都是騙我的！」他憤怒地道。甘德亞 博士嚇了一跳，立即喊道：「D計畫！」 　　我並不知道D計畫是什麼，只見門邊的兵士迅速地將年輕人抬起，與甘德亞博 士一起消失在門口。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但我家破碎的門窗與損毀的家具， 卻又是明晃晃的事實。 　　我後來去找過各國歷來的心臟外科醫生名冊，沒發現過有「甘德亞」這個名 字，請人去探聽各國的重大手術成就，也沒看過有什麼取出七情六慾這種荒謬手 術的紀錄。那肥胖年輕人沒有再來找過我，他的未婚妻「小文」，我自然也沒見 過了。一個沒有愛情的女人，到底會是什麼模樣呢？ 　　也許等哪天這個年輕人再出現，我才能知道答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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