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 Jesus Christ Superstar(萬世巨星 JCS)，我覺得JCS最厲害的地方，不只是音樂 好聽、舞台調度精彩，而是JCS把一個大家以為自己很熟悉的故事，重新拉回「人」的尺 度裡。 我不是基督徒，所以我可能沒有那種從小在教會裡認識耶穌的經驗。但也正因為如此，我 看這部劇時，反而很強烈地感覺到JCS不是在否定耶穌，而是在問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如 果耶穌也是人，那他要如何承受自己即將被神化、被犧牲、被眾人期待的命運？ 這部劇裡的耶穌不是一個永遠雲淡風輕、全知全能、什麼都安排好的神。他會疲憊，會恐 懼，會不耐煩，甚至會在群眾的追捧裡感到某種難以說明的拉扯。一方面，他知道自己肩 負某種使命；另一方面，他也清楚那些喊著愛他、跟隨他的人，未必真的理解他。 我覺得這反而讓耶穌更令人敬佩。 因為如果耶穌從頭到尾都只是全知全能，那他的受難就比較像劇本早就寫好的神蹟流程。 但如果他也有人的軟弱，卻最後仍然走向十字架，那個選擇就變得非常沉重。 尤其是猶大。 我以前一直不太懂，猶大到底為什麼要背叛耶穌。聖經裡說他收錢，但他最後又把錢退回 去，然後自殺。這讓我一直覺得，這個角色背後好像有什麼沒有被說完。 JCS裡的猶大，對我來說就不是單純的反派。他比較像是一個比其他門徒更早看見危險的 人。他看見群眾的狂熱，看見耶穌逐漸被推向某個不可逆的位置，也看見這個運動可能會 失控。某種程度上，他不是不愛耶穌，而是因為愛耶穌，太清楚這一切快要毀掉耶穌。 所以最後的晚餐那段，很令我替耶穌與猶大心疼。甚至這齣劇的第一首歌heaven on their minds，猶大對耶穌被偶像化的焦慮，讓我不自主地泛淚。 猶大看起來像是一直在找理由不要背叛耶穌，可是耶穌卻直接把事情挑明，像是把他推向 那個他逃不掉的位置。那一刻很殘忍。因為猶大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是還希望有 人阻止他；然而，耶穌沒有阻止他，反而叫他趕快去做。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有人會戲稱這部劇很腐，不完全只是玩笑。這部劇裡耶穌最深的情感 張力，某種程度上不是跟抹大拉的瑪利亞，而是跟猶大。猶大像是那個最想救他、卻最後 變成出賣他的人；也像是那個最理解他、卻被迫成為歷史罪人的人。 彼得三次不認主也很有意思。 人常常以為信仰就是堅定，就是表態，就是站在真理這邊。但真的恐懼來臨時，人會退縮 ，會否認，會自保。這點其實很人性，也很現代。想到以前台灣同婚爭議時，有些激進教 會團體明明在做反同動員，被問是不是基督徒時卻否認，某種程度上真的很像彼得三次不 認主。嘴上說信仰很堅定，但到了需要承擔代價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未必是見證，而是切 割、作假見證。 所以我覺得JCS最挑戰人的地方，不是把耶穌寫得不夠神，而是令觀眾不能再躲在一個太 安全、太完整、太神學正確的故事裡。 整齣劇沒有演復活，我反而覺得非常聰明。 因為如果最後演到復活，整部劇就會回歸到一個比較熟悉的宗教敘事：苦難之後是榮耀， 死亡之後是勝利；但《萬世巨星》停在耶穌被釘死，反而讓人留在那個最不舒服的瞬間： 一個人被群眾推上神壇，被朋友出賣，被門徒否認，被國家機器處決，最後成為信仰的核 心。 也就是說，耶穌被出賣、被釘死之後，他幾乎就註定要被神化了。而最諷刺的是，猶大盡 可能避免耶穌被偶像化，但他的抉擇卻是決定耶穌成神的關鍵。 這讓我想到很多宗教與共同體的形成。苦痛會團結人，也會昇華精神。像摩門教徒一路遷 徙到猶他州，在荒漠裡建立家園；或是早期基督徒與後來許多殉道者，他們的苦難不只是 個人悲劇，也慢慢變成群體的記憶、見證與信仰的基石。 台灣也不是沒有類似的例子。像長老教會在威權時代庇護政治犯、反對殖民者或威權者， 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信仰不只是禱告，而是要在現實裡承擔風險。 所以我看完《萬世巨星》後，反而更覺得信仰最有力量的地方，不是「我相信有神，所以 我什麼都不用怕」，更不是「我禱告，所以別人應該遭殃」。 真正的信仰，應該是你知道自己會軟弱、會害怕、會想逃，但還是選擇去承擔，去相信上 帝給予自己的安排是最好的安排。如同劇中的耶穌上了十字架折磨至死前，他一面祈求天 父饒恕無知的人，另一方面卻也得對抗肉體上的苦痛，痛苦呻吟著「我好渴」 這部劇讓耶穌變得比較不像神，卻也因此讓他的受難變得更像一個真正需要被理解的選擇 而我覺得，這才是JCS最厲害的地方。 -- 可是哈卜拉姆再聰明、再有學問，有一件事卻是他不能解答的，因為包羅萬有的「可蘭 經」上也沒有答案；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有甚麼法子？ 白馬帶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馬已經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終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楊柳、桃花，有燕子、金魚……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儻瀟灑的少年…… 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金庸<白馬嘯西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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