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軒提著兩個紙袋，三步併作兩步，朝著老師辦公室前進。儘管一打鐘就離開教室 ，他還是差點在半路被下課的學生潮撞倒。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午休才過三分鐘，學長不可能這個快就走了吧── 　　砰。 　　還沒看清楚撞到什麼，江少軒就先向後倒去。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瞪大眼睛，雙手 在半空中揮舞，試圖要抓住什麼。他的心臟彷彿在瞬間跳上喉嚨，壓住了聲帶，使他連一 個音都發不出來。 　　救命！ 　　在他緊閉雙眼，準備迎接落地的疼痛時，陌生的外力就先拉住他。江少軒以一個幾乎 跟地面平行的姿勢，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唯一的施力點，就是手臂上的那隻手。 　　他看了看距離自己腦袋太近的地面，還有以扭曲的姿勢拉住自己的許品皓。直到確定 江少軒沒有繼續墜落，許品皓才哼了一口氣，鬆手把他放到地上。 　　「差點就撞壞腦子了。」他握著咖啡的紙杯，低頭說道，「幸好這次沒有湯麵，也不 是腳踏車。」 　　江少軒搔了搔頭，雙手撐在地板上跳起來。他露出兩排牙齒，尷尬地拍拍屁股上的灰 塵，「對不起。」 　　許品皓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兩個袋子，在他面前晃動的同時調侃道，「眼睛用不到就 拿去捐。」 　　江少軒的嘴角無法抑制地揚起，他舔舔嘴唇，對許品皓眨了眨眼。這句話太熟悉，熟 悉到現在看來還有點好笑。 　　「捐了你就少一個小老師了。」 　　「我想不到有什麼比小老師更免洗的職位。」許品皓的手仍舊舉在半空中，「拿去。 」 　　「那是要給你的。」 　　男人的眉毛動了動，他拉開其中一個袋子，撈起裡頭的制服聞了聞，「幸好沒有臭水 池的味道。」把衣服丟回去的同時，他又瞄了一眼另一個袋子，「這個呢？」 　　江少軒的眼睛轉了一圈，「謝謝學長幫忙的。」 　　許品皓拿出裡頭的禮盒，審視印在盒底的品名跟資訊。這盒濾掛咖啡，是江少軒花了 點時間查資料才買的。根據他的觀察，學長應該是喜歡喝咖啡的人。他又偷瞥了一眼學長 手裡的紙杯。 　　「不用這麼麻煩，我沒做什麼。」 　　「那你現在可以做點什麼了。」江少軒雙手背在背後，一點接過的意思都沒有。 　　許品皓撇撇嘴，「聽起來很不妙。」 　　「我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謝絕訪問。」男人邁開腳步，把他拋在身後，「現在是午休時間。」 　　「我找到你們那屆的畢業紀念冊。」江少軒跟上他，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學長為什 麼不在上面啊？」 　　許品皓的身體倏地停下，甚至還差點因為急煞跌倒。他閃過一個上樓的學生，抓住樓 梯扶手，扭過頭瞥了一眼江少軒。 　　「問這個幹嘛？」 　　「我好奇嘛。」 　　男人臉上閃過短暫的不耐煩，用更快的速度走下樓。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江少軒就 沒有見過學長露出這種表情了。他拉著自己的衣領，吞吞口水，猶豫半晌後還是跟了上去 。 　　剛踩到一樓的磁磚地板上，許品皓就已經在好幾公尺外。江少軒小跑步繞到他前面， 用倒退走的方式望向學長。 　　許品皓沒有看他，「你不用吃飯嗎？」 　　「我叫了外送，順路啊。」江少軒比了比遠處的校門口，「而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 　　「知道了你也不會考比較好。」 　　「有什麼不能說的嘛。」他差點就要拉住老師的手臂，「不然你給我看你以前的照片 也可以。」 　　眼前的人停在原地，表情一下子籠罩了一層陰影。他的眉毛朝中間聚攏，眼皮下墜， 蓋住了一半的瞳孔。 　　「我沒有那種東西。」 　　「還是你被排擠了？沒那麼慘吧？」 　　剛說出口，江少軒就差點笑出來。這個問題就像在質疑爸爸的班級有問題一樣，那個 把學生擺在兒子前面的人，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嗎？ 　　許品皓擠開他的肩膀，大步往前走。江少軒往後踩了幾步才穩住身體，還來不及出聲 ，他就一把抓住學長的襯衫。 　　許品皓吐出一口氣，連帶肩膀也用力下墜。他瞪著江少軒好半天，久到他們額頭都分 泌出一層汗水，他的喉結才終於滾動一下。 　　「我休學過一年。」學長的語速很快，像是要打發掉他，「這樣你滿意了嗎？」 　　江少軒望著他，眼睛眨都沒眨。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但「休學」這件事情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他下意識地問 ，「為什麼休學？」 　　「跟你無關。」 　　怎麼會跟他無關？「你以前碰過什麼事情嗎？」 　　「我說了，跟你無關。」 　　「可是──」 　　「如果是為了八卦才送這個，那你自己留著吧。」 　　許品皓把紙袋推到江少軒胸前，也不管他有沒有接住就收回手。手裡的咖啡因為他的 動作灑出來，深色的液體流過許品皓的手指，從一滴一滴落到地上。他垂著嘴角，無濟於 事地甩動自己的手腕。 　　男人低到沉入馬里亞納海溝的語調，讓江少軒的心臟一陣緊縮。江少軒手忙腳亂地抱 住袋子，從口袋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兩張張蓋在許品皓手上。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學長只是用力抽回手，速度之快，連江少軒勾著的袋子都被他扯走。禮盒掉在地上 ，發出紙製品特有的悶聲。 　　他又搞砸了。 　　江少軒不敢抬頭，也不敢想像許品皓現在會有什麼表情。他捏緊衛生紙，目光落在摔 出紙袋的東西。從以前到現在，因為不會讀空氣而吃的苦頭還不夠多嗎？為什麼今天又突 然發作了？ 　　「對不起。」 　　他咬住嘴唇，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 　　＊ 　　一看見江少軒的表情，許品皓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說是洩氣的皮球，或許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小男生。真的要說的話，他更像是被鹽淹 沒的蛞蝓，虛弱得好像隨時會死掉。 　　許品皓伸手抹過自己的臉。 　　江少軒撿起地上的袋子，又開口說了一次，「對不起。」 　　「沒必要。」 　　「是嗎？」他苦笑了一聲，「那……學長可以不要生氣嗎？」 　　他轉過頭，迴避來自江少軒的視線。從以前到現在，他都無法直視這種好像被全世界 遺棄的表情，無論面前的人是誰。 　　「我沒有。」許品皓掃了眼手錶錶面，不過他什麼數字都沒看見，「外送拿了就回教 室了。」 　　說完，他狼狽地把手上的咖啡抹到褲子上，朝大門旁的機車停車場走去。 　　「等等、等等！」江少軒又拉住他，聲音大得刻意，「學長，可不可以至少收下這個 ？」 　　周圍的幾個學生跟老師停下腳步，朝他們投來好奇的眼神。許品皓先是環顧了一圈， 然後才望向他拎著的禮盒──說是拎著，但基本上，江少軒已經把袋子抵在他的胸口了。 　　「我不──」 　　許品皓幾乎要撥開他的手。但是在瞥見那個池塘時，他的手臂就硬生生停下來了。有 種討厭的既視感隱隱浮現，可是許品皓很快就壓下去了。 　　或許他該慶幸他們不在池邊，這個禮物才沒有機會被甩進水池裡。許品皓盯著江少軒 ，他的雙眼比平常濕潤，但眼中的執著並沒有被水氣稀釋。好像只要許品皓不收下這個東 西，他今天就不會放他走一樣。任何人都看得出來江少軒在耍無賴，然而就是這樣，許品 皓反而覺得他有點可憐。 　　走投無路。這是許品皓在盯著江少軒時，唯一能夠想到的詞。 　　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息，都在告訴全世界他沒輒了。即便是許品皓，也沒有辦法 說自己沒有任何一絲動搖──他真的不該這樣的。一旦開始同情江少軒，許品皓就很難繼 續扮黑臉了。 　　可是說到底，他為什麼要跟一個高中生計較？ 　　彷彿有東西隨著這個問句抽離他的身體，許品皓說不上來。他只是垂下肩膀，伸手接 過紙袋。 　　「謝謝學長。」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件衣服跟一個紙盒，拿起來會比他的公事包還重。只不過，當他看 到江少軒扯開一抹微笑時，手裡的重量好像又輕了一些。 　　許品皓搖搖頭，「沒事了？」 　　江少軒的腦袋左右擺動。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剛好我的外送也──」 　　然後他的雙眼驟然放大。 　　他的樣子讓許品皓有很不好的預感。他又往停車場走了幾步，想要在任何意外砸在頭 頂前離開，不過這個小男生顯然沒有要放過他。 　　「學長！」 　　一隻手再次拉住許品皓的袖子，使他不得不停下。 　　「我……」江少軒看起來有些無助。他抿了抿嘴，小聲地說，「我把午餐送到家裡了 。」 　　「自己騎腳踏車回去拿。」 　　他恍若未聞，「學長可不可以載我？」 　　他們今天的互動量已經夠多了。許品皓往前跨了一步，擺脫江少軒，逕自往目的地前 進。 　　「學長──」 　　吵死了。 　　許品皓搔了搔耳朵，走到停車格前。他從口袋掏出鑰匙，準確地插進機車鑰匙孔。幾 乎是同一時間，有雙手也抓住後座的扶手。 　　許品皓吐出一口氣，「夠了，去找你爸。」 　　「我爸說有事可以找你。」江少軒回應的速度有點太快。他的眉尾下垂，看起來更無 辜了，「學長，拜託。」 　　許品皓把紙袋扣進前座的掛勾，想要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但最讓人挫折的是，他 又開始動搖了。不只是因為江老師叫他照顧江少軒，也不只是因為江少軒是他的學生。更 多的是剛才發脾氣後，現在姍姍來遲的罪惡感跟懊惱。 　　啊。他聽到腦中傳來挫敗的低吼。 　　他打開車廂，拿起自己掛在側邊的黑色安全帽，但是他的目光卻無法離開躺在裡頭的 另一頂。猶豫了大半天後，許品皓才拿起它，雙眼緊盯著上面淡淡的反光跟狐狸圖案。他 翻過它，撥了撥內襯，挑出裡面卡著的灰色頭髮後，勉為其難地遞給江少軒。 　　在許品皓反應過來前，他已經把帽子套到頭上。笑意迅速在他臉上蔓延，擠出兩個深 深的酒窩。許品皓吐出一口氣，習慣性地扣上扣環。他拉緊鬆緊帶，順手拍了安全帽的頂 部。 　　當他再度看向江少軒時，那雙明亮的眼裡似乎多了點什麼。許品皓解讀不出來，江少 軒顯然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維持著完美的微笑，淡淡地吐出四個字，「謝謝學長。」 　　許品皓開始懷疑，江少軒擅自把這句話當成什麼免死金牌，好像說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一樣──雖然目前為止的確是如此。 　　他戴上自己的那頂，跨上機車，發動引擎。車子退出停車位後，他用腳踢出踏板，示 意江少軒上車。 　　「好幾年沒有坐機車了欸。」 　　車身隨著小男生的動作下沉了一點。但更讓許品皓不自在的，是江少軒環住腰的手臂 ，還有貼得太近的身體。什麼人會在這種天氣裡，這樣黏著另一個？ 　　「你這樣我不好騎車。」許品皓扭動上半身，「放手。」 　　背後傳來的聲音有些委屈，「可是我會掉下去。」 　　認真的嗎？「掉下去摔死算了。」 　　「再不走真的要來不及了。」江少軒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不滿，自顧自地說，「我幫 你導航──」 　　「我去過你家。」 　　話剛說完，許品皓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明明只是陳述一件事實，為什麼聽起來會這 麼彆扭？ 　　「噢。」他應了聲，「可惜我沒印象了。」 　　許品皓不確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很肯定，再繼續跟江少軒盧小下去，他們就 真的不用回來上課了。他轉動油門，朝著校門口直直騎去。 　　＊ 　　當風吹過臉頰，帶走燥熱跟黏膩的感覺時，許品皓很輕地吐出一口氣。比起開車，他 其實一直都更喜歡騎車，喜歡風刮過皮膚的速度感。不過，要是後座的人可以安靜一點， 這趟行程的體驗會更好。 　　「我以前還會趴在儀表板上。」江少軒探出頭，許品皓可以在後照鏡裡看見他，「那 時候真的好小喔。」 　　只是幾分鐘的時間，江少軒就幾乎把他人生關於機車的回憶都說完了。雖然許品皓也 沒想過，騎車有這麼多事情好說。 　　「我媽還會載我去等我爸下班。」他繼續說道，「他每次都會把我抱起來轉圈，後來 就沒了。」 　　「你長大，他抱不動了。」 　　江少軒頓了頓，「他想不想要而已。」 　　不知道是風聲變得太大，還是他的聲音變得太小，許品皓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他正準 備要開口問，熟悉的社區已經近在眼前。他在路邊熄火，放後座的小男生去管理室旁的架 子拿自己的午餐。他一層一層翻找，最後在最下層拎起了一個樸素的白色塑膠袋。 　　他蹦蹦跳地跑回來，臉上外溢的興奮就算瞎子都看得見。許品皓突然想起在他家客廳 ，還是小不點的江少軒拿著米餅朝他衝來的樣子。那時候的他見人就抱，無論怎麼推都推 不走。某方面來說，江少軒這個壞習慣從來沒有變過。 　　他一湊近，韓式炸雞的香氣就讓許品皓的肚子一陣蠕動。希望他回去還有時間買東西 吃。 　　「終於可以擺脫你了。」 　　江少軒笑了笑，「幹嘛這樣說嘛。」 　　然而，當許品皓按下啟動鍵時，引擎卻沒有跟想像中一樣發起來，甚至連一點抽動的 聲響都沒有。 　　不會吧？ 　　他又反覆嘗試了幾次，但結果都一樣。他下車繞了一圈，終於發現應該亮起的車燈一 點反應都沒有。他回想從昨天開始就很黯淡的大燈，懊惱地抓著頭髮。他為什麼會沒想到 這件事？ 　　「怎麼了？」男孩湊到他旁邊問道。 　　「這附近有車行嗎？」 　　江少軒比了前面，「走過去大概一百公尺有一間。」 　　許品皓吐出一口氣。他拔掉頭頂的安全帽掛在車上，扶著龍頭移動自己的機車。中午 的陽光打在頭頂，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他不知道江少軒說的一百公尺究竟準不準確，但 一直走總會看到吧。 　　「車子壞了嗎？」江少軒又跟上來，在另外一側幫忙推動破百公斤的車子，「很嚴重 嗎？」 　　「你不閉嘴會更嚴重。」 　　小男孩雙唇緊閉，在嘴巴前面做了一個拉上拉鍊的手勢。但許品皓懷疑，這條拉鍊大 概沒多久就會鬆脫了。 　　好不容易看見車行的招牌，許品皓的襯衫已經因為汗水貼上皮膚。他拉了拉胸口的衣 服，勉強讓身體透透氣。他又看了眼時間，現在他可以肯定，自己不用想要吃午餐了。 　　經過一番檢查，問題跟他想的一樣簡單：電瓶沒電了。 　　「這個要跟你收一千五喔，OK嗎？」 　　店員的態度很友善，但她報出來的價格卻不是那一回事。牽進車行的跟騎進車行的， 價格果然不一樣。 　　看準了許品皓沒有拒絕的餘地，他的車子很快就被牽上升降台。一部份的外殼被拆開 ，接上幾條黑色跟紅色的線。他掏出皮包想要付錢了事，但是清點了裡面的現金，算上零 錢，他還差了整整五百塊。許品皓抹掉額頭上的汗水，死死瞪著車行的招牌。 　　他走向江少軒，「附近有超商嗎？」 　　「學長錢不夠嗎？」他的語調高昂得讓人頭皮發麻，「我幫你出啊。」 　　剛說完，他就從後口袋掏出短夾，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到櫃檯。 　　許品皓差點掐住他的肩膀，「我去領錢。」 　　江少軒置若罔聞，「就當作謝謝學長載我回來。」 　　「不用。」 　　「天氣這麼熱，幹嘛多走這一趟？」 　　說完，他不由分說地小跑步到櫃檯，擅自幫他結清費用。許品皓甚至聽到結帳的女生 說，看在江少軒很可愛的份上可以便宜他一百塊──這世界到底有什麼毛病？ 　　「學長……」 　　「我之後再還你錢。」 　　江少軒扁起嘴，「不是啦。我是要問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晃晃手裡的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過耳道。袋子內側因為水蒸 氣覆蓋了一層水珠，儘管溫度已經降下來，但是炸物的香氣依舊不減。紅通通的炸雞上灑 滿了白芝麻，光用看的，許品皓都能想像它吃進嘴裡的口感。 　　「我不餓。」他口是心非地說。 　　江少軒拉了拉他的袖子，「反正等也是等啊。」他補充，「而且我有多點，吃不完。 」 　　他在一旁的石階梯坐下，又對許品皓招手。江少軒眼中的期待像是絲線一樣，在周圍 一次又一次纏繞，無論許品皓怎麼抵抗，最後還是被拉過去了。 　　他在距離男孩半個人的位置停下。才剛坐定，江少軒就靠過來，興沖沖地叉起一塊雞 肉拿到他眼前。許品皓像是碰到同極的磁鐵，恨不得要離他再遠一點，可是江少軒卻靠得 更近了。 　　泛著油光的炸雞看起來隨時會掉下來，許品皓伸手想接，卻只是讓江少軒逮到機會把 叉子塞進他掌心。他盯著不請自來的食物，好半天後，他才終於放棄般垂下肩膀，把雞肉 放進嘴裡。 　　要說它吃起來是什麼味道，許品皓只能用五味雜陳形容。見他手中的竹籤空了，江少 軒很快又遞來另一塊，臉上的笑容又更燦爛一些。或許有點太燦爛了。 　　「你到底想怎樣？」許品皓懶得反抗了。他接過炸雞，盯著對方道。 　　江少軒憋著嘴，唇形像是波浪一樣彎曲。他叉起一根薯條，望著外面的車道，「我剛 剛沒提到吧？我媽說，等我長大要教我騎車。」 　　滿肚子要回嘴的話，在聽到師母後又被他硬生生嚥進喉嚨。許品皓只能把手裡的炸雞 放入口中，藉此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現在可以改麻煩學長嗎？」 　　「去找你──」 　　「他把我丟給你啦。」江少軒自嘲地笑著。 　　許品皓抿起嘴，嘴裡嚼爛的肉突然吞不太下去。他得強迫自己分泌唾液，才能一點一 點將它們推進食道，「我很忙。」 　　江少軒抓住許品皓的手臂，「學長，拜託啦。」 　　許品皓想要掙脫，但是當他們視線交會時，太多畫面一下子從腦海中湧現，使他硬生 生地遲疑了。江少軒總是在哀求別人。許品皓不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但他不得不承 認，他就是對這種行徑沒輒。 　　對潘彥彬是這樣。對徐子佑是這樣。江少軒當然也不例外。 　　「學……」 　　「這次考試考九十分以上。」他打斷江少軒，「我考慮。」 　　好吧，他後悔了。許品皓幾乎要掐死自己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該跟學生做 這種協議。 　　但是第一，他看過這次的考卷了。除了資優班，許品皓不相信有人能拿到這種分數。 第二，扣掉學生與老師，他跟江少軒仍然有其他關係──就說他自欺欺人吧，他就算要用 隔壁哥哥的身分教他騎車，也沒人可以說他錯。 　　這樣，至少現在他可以先脫離這個窘境。 　　「好啊。」江少軒揚起大大的微笑，答應的速度快到像是沒過腦，「一言為定。」 　　他凹陷的酒窩映在視網膜上，讓許品皓忍不住瞇起眼睛。他忽然無法直視江少軒的臉 ，只能捏緊竹籤，把注意力放到食物上。他叉起另一種口味的炸雞，看都沒看就放進嘴裡 。反正他叫自己一起吃了。 　　見狀，江少軒殷勤地把塑膠袋推到他面前，「好吃嗎？」 　　「還不錯吧。」 　　他又塞了一堆食物，臉頰的肌肉鼓起，壓縮了一部份的視線。即便如此，他依舊沒有 錯過江少軒充滿期待的神情。有什麼東西隨著那抹笑躁動，但許品皓不願去想那是什麼。 　　與此同時，消光的黑色機車慢慢降下來，安穩落地。師傅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牽 車。 　　他放下竹籤，緩慢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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