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銘彥繼續往前走，走到小巷的底端，在一個低矮的鐵門前停下。 他遲疑了一下，沒有按電鈴，而是直接掏出鑰匙轉開大門。 這是一棟沒有電梯的老公寓。石銘彥輕鬆地爬上樓梯，期間一次都沒有碰到已經斑駁脫漆 的紅色扶手。 看著四樓的門牌，這次石銘彥不太確定該按電鈴或是直接開門。 猶豫之後，石銘彥還是按了電鈴。 「來了。」邱慧中打開咿呀作響的鐵門。「你來啦。」 「媽。」 「齁，啊你吃了嗎？」邱慧中說著，眼神上下打量石銘彥。「你是不是胖了。」 「……我還沒吃晚餐。」石銘彥發揮了繼承自父親的選擇性聽覺。 「都過八點了還沒吃，難怪會胖。要吃什麼？你也不早說要回家，我冰箱什麼都沒有。」 邱慧中剛打開冰箱，一顆芭樂就滾落在磁磚地板上。 「就跟妳說冰箱塞太滿保冷效果不好。」石銘彥撿起芭樂遞給邱慧中。 「對了，我今天剛買了肉羹麵，要吃嗎？」邱慧中彎腰翻著冰箱。 「……媽，妳認真？」石銘彥不敢置信地瞪著邱慧中。「你還要吃肉羹麵？醫生講過的你 都忘了嗎？爸……很多人就是長期攝取精緻澱粉跟加工肉類才會......」 「我知道啦，但就吃習慣了，很久沒吃，今天經過市場看到就忍不住買了。」邱慧中似乎 自知理虧，語速變得很快。「那煮肉絲麵，加青菜。」 「嗯，簡單就好。」 當邱慧中將那碗比石銘彥的臉還要大的青菜肉絲麵端到他面前的時候，石銘彥忍不住拉回 他選擇性遺忘的句子。 「妳不是說我胖了，還煮這麼大一碗。」 「沒有啊，我就隨手抓一把麵。反正煮了就吃了，你明天開始減肥。」 石銘彥張開了嘴，但想了想還是閉上，拿起筷子埋頭開吃。 邱慧中坐在餐桌對面看著石銘彥吃麵，突然冒出一句：「啊小嫻沒跟你一起？」 石銘彥的身體僵了兩秒，才把卡在喉頭的麵條吞下。 「她回她家一趟。」 「齁。」邱慧中撐著一邊臉頰。「現在想想幸好他們挑的日子是在對年之後，當初還覺得 怎麼要等那麼久。」 「婚禮有很多事情要準備。」 石銘彥本來就預期會被問結婚相關的事，但他沒有打算現在坦承，只能盡量帶過。 「也是啦，他們大戶人家比較講究，有什麼要媽媽這邊弄的你再跟我說。」 「不用擔心，我會處理。而且他們根本就不急。」 「你不懂，本來結婚男生就是要積極一點。他們表面上那樣說，私底下說不定還在嫌我們 動作太慢，難道要女方主動提醒？」 「真的不是。找好的婚宴場地，他們連去看一眼都沒時間，這樣算主動嗎？他們偏偏又挑 了一個超搶手的好日子，我只好先付訂金。」 「……程家家大業大，比較忙啊。」邱慧中放緩語氣，但眉頭皺了起來。「他們是不是怕 去看，結果不是他們付錢不好意思？之前說過費用我們會全部負責吧。」 「有說過。」 「那你還可以嗎？訂金是多少？之前保險還剩下一點。」 ──不可以，訂金十八萬，現在等於丟到水裡了。然後算了吧，當他不知道家裡的存款早 都變成醫藥費了嗎，而且老爸的保險金只有那一點，付喪禮費用都不夠。 石銘彥當然不可能老實這麼說。他只能一邊嚼著小白菜的梗，一邊努力轉換腦中的句子。 「媽，不要煩惱，我說過錢的事情我會處理。暫厝每天三百多我都在繳了。」 「……」 邱慧中瞬間闔上嘴唇，石銘彥這才發現自己的轉換出BUG了。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母子默契，但自從喪禮結束，兩人都刻意不提石徳先已經離開的事實。 石銘彥是有點不習慣平日最愛抱怨老爸的人再也不講老爸壞話，但他也完全不想再回想喪 禮時的情況。 而骨灰的事情雖然遲早得討論，但也不是現在。 石銘彥正在想該用什麼別的話題帶過時，邱慧中先開了口：「我只是想說，不要讓小嫻覺 得我們沒用心，他們當然是不缺錢，但我們要表現出誠意。人家肯嫁給你就已經前世修來 的福報……」 「不是，媽，場地、佈置、主持，甚至喜餅都是我在找，我還把各個廠商報價，優缺點都 整理成表格，只差沒在他們面前投影做簡報了。問題是程洛嫻跟她爸媽一直在拖，我真的 不知道我還能做甚麼。」 石銘彥已經盡力克制，但音量難免還是拉高。 「我知道你很辛苦。」邱慧中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我只是想說他們家比較……忙，我 們又是男方，應該多負責一點。」 「忙？有比我們照顧……有我們之前忙嗎？妳想要沖喜先登記他們都不肯答應了，妳為什 麼還要幫他們說話？」 「你不能每次都從你的角度思考，而且我沒有幫他們說……」 「妳有，妳就一直站在他們那邊，我真的不懂妳怎麼還能……算了。」 石銘彥本來就心浮氣躁，腦內的句子轉換程式已經運作得很不順暢，他只好強制中止程式 ，以免一時衝動講出已經和程洛嫻分手的事實。 石銘彥低下頭，硬生生灌了一大口湯，把原本想不吐不快的那口氣又吞了回去。 邱慧中也移開視線，站起身，踱步到後陽台的紗門前。 堆放在角落的鐵架跟輪子已經被徹底拆散，除了那片白底紅字的「石食肉羹」招牌外，已 經看不出原先路邊攤車的模樣。她幾不可微地嘆了口氣，轉回頭重新看向自己的兒子。 「昊昊呢？最近如何？」 「……他剛從國外回來。」 「又出國？我以為程董應該急著培養他接班了。」 沒錯，但大少爺正在跟父母鬧脾氣，硬是跑來他家住，還搶了他的床。 當然石銘彥沒有這麼對他媽說。他說：「我也不太清楚。」 「昊昊是個好孩子。」邱慧中提到程澤昊時露出微笑。「但被逼得太緊了，你要多照顧他 。」 「我知道。」石銘彥聲音放緩了一些。「對了媽，妳手機給我一下。」 「喔正好，他跳了好多更新通知跟訊息，我都不敢按。」 邱慧中趕緊將手機遞給石銘彥。 「妳不要什麼都亂按加入，更新的話只有系統更新再按就好。」石銘彥熟練地操作邱慧中 的手機，幫她把手機那整排通知清理乾淨後，點進去通訊錄尋找「小嫻」，再拿出自己的 手機將號碼儲存起來。 通話紀錄上重新出現了「程洛嫻」的名字，但後面備註著已封鎖。 石銘彥點選解除封鎖之後，陷入了沉思。 「好了嗎？很麻煩的話晚點再弄。」邱慧中問。「你先吃麵，都要涼了。」 「……好了。」石銘彥將手機遞給邱慧中，重新拿起筷子。 「謝謝。對了，昊昊寄了禮盒來家裡，記得跟他道謝。」 「禮盒……」石銘彥順著邱慧中手指的方向轉頭，看到一個紅綠緞帶包裹的禮盒。 「對啊，每年聖誕節前都會寄來，很用心的孩子。」 「……」石銘彥咬著不鏽鋼筷的筷尖，沒有回答。 「你有聽到嗎？你說你會負責道謝跟回禮我才沒管的，你不會都沒做吧？」 「……有，不要擔心。」 石銘彥把那一大碗公的麵吃完了，他跟母親告別時，邱慧中倚著大門像是想到什麼。 「下次記得帶平安符回來，快一年了，還有小嫻的。」 「妳又忘了，他們不帶平安符了。」 「喔……但我怎麼記得上次有幫小嫻過爐。」 「是妳硬塞給我的，我還是有拿給她，但我想她應該沒有帶在身上。」 「沒關係，我會跟媽祖娘娘說明之後再求一個，畢竟明年你們還要去蜜月，怎麼能不帶平 安符。」 「……妳快點關門，蚊子要跑進去了。」 「知道啦。」 石銘彥轉身走下樓梯，卻依舊感受得到背後還印著邱慧中的視線；他一直走到二樓，才聽 到鐵門掩上的咿呀聲。 太多了。 他每次回家都覺得太飽、太多了。 但每次要離開之前，又覺得幸好有回家一趟。 實在是不夠成熟。 石銘彥對自己搖搖頭。 下次。下次他一定會跟老媽說清楚他跟程洛嫻已經分手的事。 石銘彥走回去的路上，經過大廈，經過媽祖廟，走進捷運入口，隨著電扶梯緩慢下沉。 -- 其他出沒地：https://portaly.cc/icyfelix 歡迎來找我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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