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之後，石銘彥拉著程澤昊在電腦椅前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 桌上的漆黑螢幕映出兩人一高一低的對視輪廓。 「你是真的想找工作嗎？」石銘彥一手撐在桌上問。 程澤昊點頭。 「但你姊過幾天就會來找你了，這樣有意義嗎？」 「姊姊應該不想管我，是被我爸逼來找我的。」程澤昊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我先試著跟 姊姊談談看。我知道不可能馬上脫離家裡，但如果我能拿到好的面試，至少多一個條件說 服他們，讓我在外面闖一闖。」 石銘彥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程澤昊這位大少爺只是在跟父母賭氣，沒想到是真心想獨立 生活。 的確，只要程澤昊繼續住在家裡，就很難徹底脫離那些嚴格的教義和家中的規範。比起單 方面的離家出走或是斷絕關係，說服父母放鬆管制是比較合理的做法。 但問題是，沒有出過社會的程澤昊，根本不清楚現實。 程永旭和沈語臻雖然管教小孩很嚴格，但也非常寵孩子，尤其是未來的繼承人程澤昊。 只要乖乖聽父母的話，程澤昊就能繼續當他的世家少爺，繼承龐大的地產和財富，擁有光 明輕鬆的未來。 這對程澤昊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石銘彥的目的就是要讓程澤昊認清現實。 石銘彥伸手按住螢幕側邊的電源按鈕，他轉動手肘，用一定的角度，按了好一陣子才打開 。 石銘彥在腦中揮去上次丟臉的記憶，點開求職網站的頁面。 「我記得你大學是念企業管理？」 程澤昊點頭。 「雖然算是大材小用，但要馬上獲得面試的話，找小企業會快一點。」石銘彥移動著滑鼠 。「中小企業的話，國際業務之類的職缺應該滿多。」 石銘彥的滑鼠游標刻意停在薪水範圍那欄。 程澤昊盯著螢幕問道：「這些職缺要求英文程度流利，但月薪竟然給不到四萬嗎？」 「要看公司還有職位內容，如果沒有工作經驗，第一份工作的薪水通常不會太高。」 石銘彥很滿意程澤昊抓到重點的速度。 「但薪水太低的話，可能沒辦法說服我爸媽。」 石銘彥心想，我知道。 程家雖然看似重新振作起來，但整體的勢力跟財富跟以往相比已經大不如前，不過整個世 族的長輩依舊活在過往的榮光中。 程洛嫻跟石銘彥抱怨過，她爸聽信流言，胡亂投資之後大賠，已經賣掉了好幾塊地。 但即使程永旭明顯沒有生意頭腦，程家依舊非常傳統，一切以長子為尊。叔伯親戚再多也 只能當股東，家中最主要的事業──土地開發業，還是程永旭說了算。 不過光賣地也不是方法，土地畢竟是祖產，收租也是穩定的固定收入，所以後期的投資失 誤，幾乎都是靠沈語臻操作股票的錢，甚至有時得請娘家幫忙才撐過去。 石銘彥還記得當時程洛嫻氣到差點罵髒話，說媽媽不知道眼睛怎麼就被蛤仔肉糊著，依舊 對她爸百依百順，重點是一樣重男輕女，所以才養出了程澤昊這樣嬌貴的大少爺。 這些差不多是石銘彥高中時聽到的狀況，再之後，程洛嫻就不再多說家裡的事情，石銘彥 也不確定後續是否有什麼改變，但老實說，從石銘彥的角度來看，即使是家道中落的程家 ，依舊比一般家庭富裕了好幾倍。 而且，程洛嫻跟程澤昊兩人嬌貴的程度，根本是半斤八兩。 「銘彥哥……」 「嗯？」石銘彥等著程澤昊要用什麼說法來表示自己想放棄。 「我不能去你公司上班嗎？聽說你新工作的薪水不錯。」 跟預期不一樣的問題讓石銘彥瞪大眼睛。 「你知道我在哪裡上班嗎？」 「知道。」 「……」石銘彥不禁露出苦笑。 程澤昊一定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就不會這樣問了。 好吧，又是一個好機會讓程澤昊再次理解社會的現實。 他從側邊拍了拍程澤昊的大腿，示意他從電腦椅上起來。 「銘彥哥要不要坐我腿上？你怕冷不是嗎？」程澤昊將椅子轉向石銘彥。 「才不要。」 石銘彥心想程澤昊明明知道他的性癖了，神經怎麼還這麼粗。 一般男生如果知道對方喜歡看偽娘，難道不會盡量減少身體接觸嗎？他設身處地想了想， 如果他的宅宅朋友也喜歡看偽娘……好像是也不會覺得怎樣，甚至還可以互相分享哪部好 看？ 欸好了，別再想性癖的事了，得先把程澤昊搞定。 石銘彥趕走抿嘴起身的程澤昊，坐上被體溫敷得熱呼呼的椅墊，開始搜尋遊戲工程師的職 缺。 他往下滑動頁面。 「你看，大部分沒經驗的遊戲工程師薪水，四五萬了不起。」 「嗯……」程澤昊湊近螢幕。「但有些薪水寫說十萬，還有註明年薪百萬以上的。」 「這就是重點了。」石銘彥滑過那些薪水比較高的職缺。「這些公司名稱都不會寫遊戲公 司，而是科技公司，或是娛樂、資訊公司。有些比較大方，會在職缺說明的地方就寫出來 。」 石銘彥的滑鼠移向工作說明的「博弈」兩個字。 「有些就寫得很隱晦了。」石銘彥點開其他頁面，在額外說明的最後一行出現一行：熟悉 老虎機遊戲設計者加分。 「或是只在工作內容寫說機率計算，網路上也找不到任何公司資訊，你去面試了之後才知 道是博弈公司。」 「博弈公司……」程澤昊垂下頭凝視著石銘彥。 「對，所以放棄吧，你爸媽不會認可這樣的工作。」石銘彥轉動椅子，準備關掉視窗。 「……不對，他們認可。」 程澤昊伸手覆蓋住石銘彥的手背，阻止他點滑鼠的動作。 「不是，你沒聽懂嗎？博弈也算好聽的說法，我們就是在做賭博遊戲。」石銘彥皺起眉頭 。 「我知道，但如果爸媽沒有認可，銘彥哥怎麼會跳槽到這間公司，姊姊也沒阻止你呢？」 程澤昊握住石銘彥的手收緊。 「……最討厭你這種聰明的小鬼。」石銘彥嘆了口氣。 「我不聰明，根本比不上姊姊。」程澤昊輕笑了一聲，同時鬆開石銘彥的手。「所以銘彥 哥為什麼不想要我去你的公司？」 石銘彥實在沒辦法。程澤昊太敏銳，逼得他不得不講清楚。 「其實會光明正大寫出博弈的，通常反而是合法的公司。」石銘彥點開博提亞科技公司的 求職網頁。「在台灣，不是所有博弈公司都違法。」 「嗯，明明電視跟手機上到處都是博弈遊戲的廣告。」 「要解釋起來有點複雜……」石銘彥敲著滑鼠，思索適合的解釋。「簡單來說，只要你在 遊戲裡面賺的錢，只能在遊戲裡使用，不能換成真正的貨幣，那就沒問題。但是，一旦你 在遊戲中賺的錢能夠換成現金，那就變成真正的賭博，在台灣是非法行為。」 「而我的公司。」石銘彥指著博提亞公司的官方網頁。「是處於合法與不合法之間的灰色 地帶。」 「灰色地帶？」程澤昊似乎沒有被嚇到，反而看起來很有興趣。 「這種公司在台灣其實不少。我們做的遊戲確實能把賺到的金幣換成錢，但這部分不會在 台灣進行。」 石銘彥拉到博提亞公司的「關於我們」頁面。 「說好聽點，我們其實是外商，因為總部是設立在馬爾他。」石銘彥露出苦笑。「在馬爾 他，線上博弈是合法的，我們公司也有博弈執照，然後我們在台灣只負責client端……」 石銘彥看程澤昊微微偏了偏頭，便改用更簡單的說法。 「我們只負責遊戲玩法，UI介面，美術這些玩家表面上看得到的東西。server端……譬如 說金流串接，還有賠率設計這些不會在台灣做。也就是說，跟賭博真正相關，尤其是把遊 戲幣兌現的部分，不會在台灣進行。」 程澤昊點點頭，反問道：「但是這樣做還是不合法的對嗎？」 「對。」石銘彥移動滑鼠，關掉博提亞的網站。「只要能夠換成現金就不行。雖然金流不 在台灣處理，但我們這樣也算是協助、供給賭博場所。所以回答你剛才的問題，這就是為 什麼我不希望你來我們公司。」 程澤昊凝視著石銘彥。 「但我爸媽當時依舊同意了，同意姊姊的未婚夫做灰色地帶的工作。」 「……我知道他們沒有很滿意。」石銘彥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當初我是說這份工作只 是為了賺婚禮要用的錢，賺夠之後馬上就會換掉了。然後現在是……我有點缺錢，就先繼 續做。」 「缺錢？」 戶頭裡只剩下五萬塊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石銘彥也不想跟程澤昊解釋自己是為了什 麼花光了存款，既丟臉又像是在抱怨。 「也不是缺……就好賺。」石銘彥只能改口。 「銘彥哥，你不知道我爸媽有多愛面子。」 「我知道。」 「不，你不……」程澤昊嘴角的弧度微微扭曲，但很快就恢復了原先的似笑非笑。「沒事 ，我只是在想，依照銘彥哥的能力，想賺大錢的話為什麼不去做電子產業的工程師？」 「你高估我了。」石銘彥搖頭。「我大學不是相關科系，完全是自學的，現在也只是勉強 跟上其他人。」 「自學就讓公司願意花大錢請你上班，那不是更厲害了嗎？」 「你這小子真的很會講話……我只是跟其他人比起來便宜耐操。其他工程師只要專心寫程 式，但我還要負責跟美術和測試部門溝通，我甚至自以為是地一直提遊戲企劃，還沒有一 次通過……」 「好帥。」 「少在那邊諷刺我。」石銘彥笑了出來，用拳頭輕捶了一下程澤昊。 「不是，我是真的覺得因為喜歡遊戲而努力的銘彥哥很帥。」 程澤昊此時的音調低沉而溫柔。他的目光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石銘彥，眼神裡燃燒著一簇安 靜但熾熱的火焰。 石銘彥的全身突然開始發熱，熱到連耳垂都在發脹。 沐浴在程澤昊的眼神中令他快樂，也令他痛苦。 他很想跟程澤昊說：你不知道，那根本不算是在做遊戲。那間公司沒有人在乎遊戲好不好 玩，他們只在乎如何讓玩家投入更多賭金。 我只是在騙我自己。 騙我自己在做夢想中的工作，同時也能賺到足以讓你們家勉強認同的薪水。 但看著程澤昊的雙眼，石銘彥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看得出來程澤昊不是在嘲諷他，但程澤昊是連新鮮人薪水範圍都不知道的大少爺。 程澤昊不會理解他為了配得上程洛嫻，為了讓程家父母滿意，做了多少在他們眼裡不值一 提的努力和掙扎。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程永旭和沈語臻根本就不認同他在博弈公司上班，但他們依舊同意了， 因為他們根本不在乎。 剛才程澤昊其實也暗示了，他那好面子的爸媽早就已經不想要他這個女婿。 -- 其他出沒地：https://portaly.cc/icyfelix 歡迎來找我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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