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現在的話，任何一點風吹草動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是行刑前的嚆矢。 　　 　　所以端木洸無法分辨是自己草木皆兵，或者身後確實傳來了江河晏移動的聲音，然而 他的背部還是幾乎豎起了全部的寒毛，發麻到幾乎顫抖地，害怕任何改變。 　　 　　他現在很矛盾地，既想要瞬間將一切都化為最後的灰燼、再也無法復燃，同時，他又 想，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裡，再也不前進的話，他就不需要真的離開江河晏。 　　 　　端木洸壓抑著想舉起雙手摀住耳朵的衝動。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脆弱的？ 　　 　　明明費鶴嶢讓他走的時候，他都還覺得死了也無所謂，反正只是時間的問題。 　　 　　現在還不到性命交關，只是很普通地要離開一個人而已，為什麼會痛成這樣？ 　　 　　端木洸無法理解，他只能藉由一次次的深呼吸試圖平靜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幾世紀以後，才從數光年外傳來了幻覺一樣的回應：「你就 這麼討厭我嗎？」 　　 　　端木洸原先如同亂麻、找不著任何一縷平順的思緒，瞬間全數殲滅了。 　　 　　──什麼？ 　　 　　「我做了那樣的事情，難怪你氣得不想見我，是我的錯，我不該……還奢求你有任何 可能不厭惡我。」 　　 　　端木洸不禁回頭說：「我說的不是──」 　　 　　而幾步之遙的江河晏微微蹙著眉、帶著寂寞又氣餒的神情笑了：「你願意看我了啊。 」 　　 　　擅自有了不該奢望的事情，端木洸的心臟自顧自地用力跳動著。 　　 　　他呆立在原處，愣望著江河晏。 　　 　　江河晏單手摀住雙眼，溫聲抱怨：「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抱住你，不讓你離開；偏 偏我又做過那樣的事情，知道你還會怕我，我不能擅自接近你──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在 這種時候，對我那麼壞啊。」 　　 　　「江河晏，你沒聽懂，我是說──」 　　 　　「你會忘記我，所以呢？」 　　 　　「一個人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和死亡以後換成另一個人沒有差別，我不想你經歷那種 事情。」 　　 　　江河晏平靜地望著他問：「所以呢？」 　　 　　「什麼所以……」 　　 　　「沒聽懂的是你，你不是第一次忘記我了，為什麼要說得好像我沒經歷過一樣？」 　　 　　江河晏的反應出乎端木洸意料之外，端木洸像是卡住的齒輪，反覆在原處兩個相距咫 尺的點上來回移動，而在這狹窄的距離內，並不存在理解江河晏的任何論點。 　　 　　端木洸隔了很久，才近乎無意識地喃喃道：「因為我害怕。」 　　 　　「要被拋棄的是我，為什麼是你害怕了？」 　　 　　端木洸帶著微妙的不甘心與焦慮回應：「你沒聽說過，在舊地球，成功完成禱鐘最後 一步的科學家，他的妻子雖然活過來，卻忘了他而移情別戀的事情嗎？」 　　 　　「所以呢？」 　　 　　端木洸暴躁地喊：「科學家死了啊！他因為這樣的事情自殺了！我不想要你也那樣！ 你聽不懂嗎！」 　　 　　「你已經打算離開我，喜歡上別人了？」 　　 　　「江河晏！」端木洸惱怒到幾乎要動手去推江河晏。 　　 　　江河晏嘆息著：「我知道我該有什麼反應，可是你這樣在意，我反而無法擔心這件事 了。你不是第一次忘記我的事情，我可以再跟你說一次過往。」 　　 　　「我不一定還會認出你啊！」 　　 　　「嗯，我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端木洸崩潰地囁嚅許久，才顫著聲音接續： 「那是我父母的故事啊……我不只不會認得你，我還可能喜歡上別人，你不管對我做過多 少努力，最後都只是一場空，你最後會因為心力交瘁與過度絕望，再也撐不住就……就… …我不要那樣啊……」 　　 　　江河晏鬆開手，直接凝視著端木洸回：「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未來，我的未 來；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重蹈覆轍。但你也不知道我現在想知道什麼，就擅自做了結論，不 是嗎？」 　　 　　端木洸在大吼之後就不太能支撐住身體，膝腿都搖搖晃晃的，可是江河晏的目光那樣 平靜，平靜到殘忍，讓他只感到被責備的羞恥，他滿腹委屈，卻只能自暴自棄地問：「你 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你現在實際上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根本就──」 　　 　　「很重要，那是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江河晏認真地回應，並伸出手，旋腕 讓掌心向上，他重複問：「你現在，想要什麼？不用管顧我的意願，我的未來，我會不會 拒絕或任何反應，告訴我──你現在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只有江河晏會這樣問他。 　　 　　紛亂的思緒本如飛揚，江河晏的話似降雨，將那些塵埃打落，定著在地面上。 　　 　　端木洸喃喃：「那根本不重要。」 　　 　　在劉凝淼一次次靠近的時候，端木洸始終無法接受，任何親近的意圖，都讓他感到不 適，最開始他以為時間過去就會好，因為劉凝淼說他們本來就該有孩子，還跟他說了他父 母的故事，在暗示他如果沒有接受劉凝淼的話，慘劇就會再度發生。 　　 　　可是，他在無比自責的同時，於費鶴嶢沒關好的門縫裡，傳來了他們的對話，劉凝淼 對費鶴嶢說：「要是他始終接受不了，等到時間一到，禱鐘會再次生效，在他無限次遺忘 中，我只需要成功讓他相信一次就可以了，在那之後，隨便他愛做什麼做什麼去，我不會 再理他，我只需要孩子。」 　　 　　費鶴嶢說：「你還是不肯放棄。」 　　 　　劉凝淼嗤笑：「如果不是為了得到禱鐘的祕密，我為什麼要救端木洸？」 　　 　　──端木洸根本不重要啊。 　　 　　端木洸如同被梅杜莎定住的石像，無論那時或此刻。 　　 　　「端木洸根本不重要啊。」他不住低語。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他原本就是外來者，他沒有屬於自己的過去，還妄圖未來；活著 的代價是遺忘，改過的禱鐘會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忘記過往，他要活下來，就得一次次死 去。 　　 　　劉凝淼的那句「我只需要成功讓他相信一次就可以了」在端木洸腦海四處碰壁，產生 了響亮的回音。 　　 　　端木洸聽不見，無論現在是否有其他人在說話。 　　 　　他聽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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