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電梯最邊角。一如往常。 邊緣人的最優位置。 前方站著黏膩的愛侶。 男人的手挽著女人腰肢，她歪著頭靠在他肩上。 噗嚕嚕... 聲音來得太快，他來不及判定來源。 驚雷般的濕響，被布料和肌肉和禮貌壓縮過，但還是響。 是他放的？　抑或是她？ 絞盡腦汁回憶聲響的質地、音高、長度。 假若是男人發出的。那麼這一聲響屁將成為記憶櫃的一部分。他會把它收進珍藏，因為這 是他深自愛戀的人，身體內部的音樂。他每天為男人買肉桂咖啡，記住他喜歡的甜度與冰 量。假若氣味與聲音也是男人的一部分，他怎麼能抗拒？ 他會願意。 願意聞他的屁。願意吸入他身體排出的每一個分子，讓它們穿過鼻腔、喉嚨、 氣管，進入肺泡，溶進血液，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他真的願意。這念頭來得既兇猛、荒謬 、又猥褻，以至於他幾乎笑出來。但他繃住了。他站在電梯的角落，一如以往的陰濕，進 行這一生最荒謬的分析。 可是如果是她呢？ 胃開始翻攪。不，不，他寧可窒息，也不要讓她任何東西進入他的身體。她已經佔據太多 ：男人的午餐時間，休息室的笑聲。挽著臂彎、靠在肩頭、用故作純潔的嬌態享盡寵愛的 那個女人。如果聲音來自於她，這味道就是毒藥。他會忍住呼吸，等電梯門一開就衝出去 ，在走廊上大口吸氣把她趕出體內。他會恨。他會恨這個聲響，恨這份惡臭，恨她連放屁 都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靠在他肩上。 他站在那裡，閉氣。 電梯裡的三面鏡子同時映出他的臉。斯文但苦悶。爬滿冷汗。 大腦瘋狂運轉，把所有可能的線索扔進去打碎。 男人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下午去廁所的次數有沒有增加？是否曾在座位上悄悄放鬆括約肌 ，透一透氣？ 她中午吃的那盒沙拉，他看見了，裡面有白煮蛋，白煮蛋會不會讓人的屁變得更臭？更響 ？ 電梯還在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他的肺快要炸開。 他需要呼吸。他必得呼吸。可是他的鼻子不知道該敞開還是關閉。 氣味會是暖的嗎？ 會在他吸進去的時候，讓他想起自己這輩子都沒有膽量表白嗎？ 他會不會在吸入的瞬間感覺挫敗？ 他撐不住了。 胸腔開始灼燒，氧氣不足。 他只好放鬆鼻翼，任那不可避免的氣味，以最微妙的緩慢速度，滲入鼻腔。 肉桂。 天啊。肉桂。 是那人的偏好，他的膝蓋幾乎軟掉。 這是男人的芬芳，確鑿無疑，這份氣味來自阿波羅， 他的神祇，他卑微祭壇上唯一的偶像。 他多麼渴望再吸一口，將榮耀無匹的恩賜親密吸飽吸滿。 男人突然轉過頭，劍眉皺起。 他在無數自瀆夜晚想像過的那雙眼睛，此刻充滿厭惡。 「妳怎麼能在這裡放屁呢！」男人朝女人怒目而視：「真沒教養。」 他甩開她的手。 女人愣住了。 她眼眶瞬間泛淚，結結巴巴：「咦！我？不是我……」 電梯「叮」的一聲。 門打開，男人跨步而出。 她提著裙擺，高跟鞋在地面發出慌亂的敲擊， 為了追上去還跌了一跤，帶著哭腔：「不是我呀，真的不是……」 門關了。 電梯裡剩下他。 滿面潮紅，嘴角上揚的他。 男人放了屁。 他迷人的大衛像，做了這件尷尬的、人性的、不完美的事， 然後毫不猶豫地讓她背負罪名。 這才是最棒的部分。 寧可讓她蒙羞、讓她百口莫辯、讓她形象崩塌， 男人也要保護自己的體面。 而他，一位隱密的崇拜者，一位最純粹的仰慕人。 見證了這一切。 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一個秘密，只屬於兩人之間、不能言說的秘密。 電梯下降。 他閉上眼睛，再次深深吸氣。 哈嘶...哈嘶...直到肉桂的氣味淡化。 足夠了。 他發現心愛對象的另一種面貌，目睹她光環的破裂。 男人永遠不會知道，在密閉的、上升又下降的世間， 短短幾分鐘內，存在著一位無比幸福的目擊者。 鏡子裡的他，嘻嘻笑起來，黑髮散亂，眼神滿足。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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