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ul35858 (水查水查穆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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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溫恭朝夕 07
時間Sun Feb 1 22:10:23 2026
在相約出門郊遊後,溫、古兩人的鄰居關係復古成了二十世紀末式的:
今天收到一袋水果我吃不完可以分一些給你嗎?我要去賣場買東西需不需要幫買?
我家的番茄醬沒有了你那邊有嗎?要不要來我家喝咖啡?
不刻意製造機會,仍時不時就有理由去按對方家的門鈴。
如今的兩人是即使面對面也不會生疏的關係了,
畢竟信件累積一大疊、超過五分鐘的面對面聊天次數早已過三,
至於通訊軟體的訊息頻率約是一週兩三次,偶爾是詢問各種柴米油鹽民生物資的話題,
偶爾則是收到信後有迫不及待想要回應的內容,便趕緊用訊息發送,
缺點是這樣回信時需要另外想過新的內容,連古昱璿如此話癆之人都得絞盡腦汁。
然而,即使話題需要特別想,卻是不曾感到話不投機。
古昱璿總有種他跟學長其實早在十年前就認識的錯覺,
甚至想像如果他提早出生一年,那麼他們有可能曾在校園中碰面。
可即使如此又怎麼樣?就也只是打過照面而已,
學長一樣會出國,一樣要自己踏上這些生離死別的道路,一次次的啟程再一回回的靠岸。
當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古昱璿知曉不妙,自己是陷下去了,
應證了好友曾對他說的:你該不會是愛上你鄰居了吧。
彼時他能夠義正詞嚴地辯駁,如今已是心虛,再無法大聲回擊。
明明自己一開始真的只是想要陪鄰居走過最低潮的階段,
一開始自己給予的擁抱亦確實是不帶慾念的。
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呢?
可能是鄰居按電鈴的那天,他送來了蕉李梨水果三件組,
卻不知道也招來了絲毫不必要的桃花。
抑或是爬山的那天太熱又靠得太近,自己的心率上升,這才誤以為是心動。
一定是吊橋效應,只能是吊橋效應。
是因為這樣的吧,
溫承樺比自己高,當自己看對方的時候需要稍微抬頭,不知不覺就專注了起來;
至於對方稍微低頭看自己的時候,又總有被對方關懷和照顧的錯覺。
然而他自己心底很清楚,明白那並不是自己的誤解,
畢竟他自詡半個智性戀,和鄰居聊天起來根本是酒逢知己,不這麼發展才奇怪。
古昱璿很理性地想著自己與其鄰人之間是否存在任何可能性,但怎麼想都不可能。
對方心中有著交往超過十五年的伴侶,自己毫無勝算。
再者,對方的伴侶才剛過世不滿一年,他準備好踏入下一段感情了嗎?
或者,更為關鍵的問題是:他需要下一段感情嗎?
古昱璿試圖將自己老家那些梅開二度
——有些能被稱為臨老入花叢——的親戚的行為邏輯套到溫承樺身上,
但文化背景跟教育程度實在差太多,怎樣也無法將學長的形象和老家的長輩疊合。
他轉想起自己看的影集,裏面也不乏黃昏之戀,不過多半更偏向找個伴共度晚年,
明白彼此都是有過往的人,如今只是想在經歷大風大浪後找個人攜手航向終點,
雖看似恬淡靜好,但也都知道對方最熱切的情感早已遺留在前面的風雨之中了,
因此不會執著要成為對方心中的第一或唯一。
如果這要成立,是不是自己也要有失去的經驗?
或是自己能接受永遠活在另外一個人的陰影之下嗎?
而溫承樺之所以選擇留在原地,
又是否乃因為他的感情不夠長久到足以體驗過所有風風雨雨?
Henry 不幸在風浪下半途退場,溫承樺才開始留戀漩渦,
抱著存有的遺憾停在原地憑弔,從此不在意終點。
如果 Henry 晚三十年因自然老化過世,這時他再和學長相遇,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弔詭的是,共同歷經一千座山一萬汪水後反而更能放下,
若是只經過一半——五百座山五千汪水——卻會陷入執著。
似乎也不是這樣的,還是有些長輩在伴侶過世之後,自身的健康狀況跟著迅速下滑,
不久後隨著老伴而走。
每個人對悲傷的消化都不同,沒有一以貫之的公式;
同理的,每個人在經歷悲傷後的選擇皆不同,古昱璿看不穿溫承樺的想法,
不過他能透過之前的信件、對話隱約勾勒出溫承樺的思考脈絡,
他的情愛大概會持續一生一世,儘管長度只有一半,
仍會選擇在下半輩子不斷回憶著上半輩子的累積。
古昱璿預知得到若自己貿然破壞兩人鄰居的這層關係,
那麼接下來迎接他的只會是無止境的尷尬局面,
因此,他決定在這份初萌發的感情幼苗上覆蓋更多的土,讓天日不得見它。
他維持鄰居跟朋友的距離,繼續寫信、繼續關心。
他一向很擅長壓抑。
×××
溫承樺不想成為溺水時死抓著浮木將對方拉下水的那種人,
他很努力的靠自己去和每一天的痛苦共存,去面對突然襲來的種種悲傷和孤獨,
有些時候這些情緒會毫無預警也毫無道理地襲來,
可能是因為自己不自覺多拿了一雙筷子、
可能是因為自己搬東西的時候很直覺地想找人幫忙、可能是因為自己對著空氣說話。
明明從 Henry 搬回家住的那一天,他們就已經分別了,怎麼當時沒有如此不習慣呢?
他的朋友們擔心他,在 Henry 剛過世的最初三個月裏,
總會有朋友在各個場合陪伴著自己,他曾經打趣說朋友們彷彿是在玩大隊接力,
後來才知道朋友們真的建立了一個群組,
排班式的和他見面、陪他處理事情,或是跟他一起坐著什麼都不做。
後來,他認識了鄰居古昱璿,鄰居自然不認識自己的這些朋友們,
卻也不約而同地用著獨特的方式陪伴著自己,寫了好多信。
他承認當時因為沉溺於苦痛,淨寫些過分悲觀的話,彷彿迷失於絕望的黑暗之中,
鄰居卻總是能從中找到他,又沒有態度強硬地試圖把他拉出來,
只是每週一次的和他一起蹲在那邊,
跟他分享死亡經歷、約伯記的希伯來文詮釋,和白先勇及其伴侶的故事。
後來當自己狀況好了一些之後,鄰居開始跟他一起聊存在、聊真理、聊本質,
溫承樺甚至猜過鄰居是不是刻意選艱深的話題要自己知難而退選擇停筆,
或是讓自己忙於梳理更遠大宏觀的議題而遺忘近在眼前更為直接的生命失去。
所幸鄰居就只是想找人聊這些而已。
他跟朋友們提過鄰居的存在,
鄰居年紀小四歲,鄰居和貓同居,鄰居是同校學弟,鄰居會講客家話,
鄰居是個這年頭還寫信的浪漫文青,鄰居也是男同志。
倒數第二點總會引來朋友們的驚呼,頻頻表示這段鄰居與筆友間的關係完全是奇遇。
最後一點則總會招來朋友們的疑問:「該不會你鄰居喜歡你?」
溫承樺對於自己朋友的揣度有些反感,
畢竟一開始還是自己先對著人家哭哭啼啼唸叨了整晚的話,
鄰居只是好心的給予一點支持。至於感情,他沒想過,也沒有心思去想。
學生時期的喜歡或許是單純的喜歡,
出社會後的喜歡背後無可避免的參雜進了算計和妥協,
既然自己曾經在最天真的時期就已將自己的生命和另外一個人的綁定,
那麼如今他自是不願屈就,同樣地,也不願他人屈就於自己。
鄰居會是個好的傾訴對象,也就這樣吧。
他那不怎麼清明的腦袋還記得他曾對鄰居提過自己對 Henry 的評價,
是 soulmate,靈魂伴侶,就算對方只剩一絲一縷的魂魄,他們就仍是伴侶。
之前有人問過他,身為一個只在乎現世的無神論者,怎麼還會在感情觀上如此的傳統,
如果最終塵歸塵、土歸土,那麼一段關係結束後難道不是擁抱另外一個可能性的起點嗎?
他是這樣回答的,正是因為只有一輩子,他想要用一輩子去完整地愛一個人。
×××
古昱璿調整心態的第一步是把換信頻率降低到兩週一次,
表面上給的理由是因為工作忙,實在無法抽出太多時間來寫信,
他期望能夠透過減少兩人連絡的頻率來降低自己對鄰居心動的程度。
溫承樺欣然接受,甚至表明如果太忙要暫停寫信也完全沒有問題。
只是要古昱璿戒掉讀信的愉悅感簡直太難熬了,他捨不得這麼好的聊天對象,
所以並沒有順水推舟的停止相互的魚雁往返。
然而,儘管他控制住自己想著對方寫信的次數,將對方逐出自己腦袋的努力卻效果不彰,
一來兩人畢竟就是鄰居,偶爾隔著牆都會想到對方,二來他就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時常是收到信後就迫不及待的開始提筆回信,早早就寫好,
直等著兩週後拿到樓下信箱投放,
還需要刻意地留下最後一段區塊等著兩週後更新自己最近的生活,
以及押下兩週後的日期,不讓自己的謊言被拆穿
——其實我根本閒得可以,收到信當天就回完了。
所以他的信件常常有兩種深淺不一、潦草程度不同的筆跡,
一看就知道不是一氣呵成寫完的。
此一同時,古昱璿試圖荒廢這塊長有情感新芽的田,欲轉頭耕種其他區域,
因此較之過去更加積極地在交友軟體找人聊天,無奈的是自己幾乎提不太起興致,
常常是把客套的那些問題問完就累了,當對方表明想要進一步約出來見面時,
他往往興趣缺缺而推辭,回了「之後再說」後雙方就再也沒說了。
與其說是自己真的栽在鄰居的手上,他覺得自己可能只是社交疲乏了,
光想到開啟一段關係之後會迎來怎樣的磨合、爭吵再到放棄就讓他瞬間投降,
談戀愛果然是消耗精神最快的管道。
而自己會有這些想法,以前的自己和前男友們似乎都需要負上一點責任,
自己以前到底眼光多差才會看上那些男人?
本身相當討厭戀愛話題的古昱璿,
拿著自己這個不想談戀愛的毛病去請教了自己最要好的女性友人,
得到的回答是:「這就是年輕的時候玩夠了吧?你想找沒有感情負擔的就找炮友吧。」
這天,古昱璿並沒有跟朋友坦承自己確實喜歡上了鄰居,
他的友人自然也不會知道他那被埋在一層層土壤下的真實心情,
是想要飛蛾撲火式的奔向一段注定跟負擔一詞近乎同價的關係。
就這麼拖著拖著來到了九月,古昱璿久違地在走廊遇到了溫承樺,
尤其這個時間點很晚,相當地不尋常。
先看到對方、開口招呼的是溫承樺:「你今天怎麼也這麼晚?」
他還特別壓低音量怕吵到鄰居,古昱璿很想說學長這是多慮了,這邊隔音相當之好。
「剛剛跟朋友去看電影。」
「你真的很喜歡電影耶。」
「學長呢?今天晚上有聚餐?」
古昱璿一靠近溫承樺便聞到了對方身上沾染了油煙和菸酒混合的味道,
推測他應該是剛吃完飯回來。
「喔……我啊……」溫承樺欲言又止,或許因為眼前人是古昱璿所以說了實話,
「今天是 Henry 的忌日,我跟他妹還有我們的朋友去吃飯。」
古昱璿一聽到答案就客氣地脫口而出:「抱歉。」
溫承樺回了一個自以為的微笑,殊不知自己的嘴角並沒有成功抬起,
「這又不是什麼不能提的事情,我們今天飯桌上的話題也全部都圍繞著 Henry,
今天大家一起緬懷他,希望記住他做過的所有事情、highlight 每個相處的瞬間。」
說著說著溫承樺就哭了出來,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其實古昱璿看不太清楚,
但他聽得出對方聲音中的顫抖,看得到對方以手指抹去眼角的淚水。
「抱歉,我們這一年來明明談了很多,我也越來越能平靜地講到他,
我原本以為自己慢慢免疫了,結果好像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今天沒關係,今天……不一樣。」能言善道的古昱璿此刻也只能含糊地這麼說。
「謝謝。」
「學長這樣晚上一個人 OK 嗎?」
「我都這樣一整年了。」他回答。
古昱璿無可反駁,仍是忍不住擔心多補一句:
「如果學長晚上想找人聊聊,可以傳訊息給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這麼戰戰兢兢。不過謝謝,早點休息。」
古昱璿點頭,拿出自己的鑰匙開門,暫時把學長的事情忘在腦後,
照常地去洗澡、做家事。
但他仍是在收到通知的瞬間馬上點開手機,還果真是鄰居傳來的訊息。
「
我準備睡了,勿念」
收到訊息的古昱璿放下自己懸掛著的心思,
明明知道對方整個晚上都在討論另外一個男人,
明明那是一個自己沒有參與過也無法碰觸的過去,
他卻仍無法克制地去關心此刻的這個溫承樺。
就當他朋友說對了吧,他以前玩夠了,
那麼,在他後悔或厭煩前,他願意就這樣繼續緩慢地跟鄰居耗下去。
幼苗重新破土而出,這或許會是朵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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