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重建工程 (Reconstruction) 時間：Morris 事件後三個月，Ken 27歲 【資源釋放：Garbage Collection】 在那場逃離之後，Ken 的生活進行了一次徹底的磁碟重組。 他賠了押金，退掉了房子。房東通知Morris搬家，結果Morris竟然試圖攻擊房東，這件事 還鬧上了媒體。 Morris就像一個病毒，被強制脫離宿主後，很快自我毀滅了。過了兩個月，Ken 從以前的 朋友圈聽到消息：Morris 在一次混藥派對後，從頂樓跳了下來。 那幾天裡，社群媒體上湧現了大量的哀悼文。那些曾經跟 Morris 一起鬼混的「好姐妹」 們，紛紛貼出了合照，寫著： 「天使，去當個快樂的小精靈吧」 「這麼美麗的生命向世界告別了」 「這世界配不上你的才華」 「永遠懷念你燦爛而短暫的一生」 …… 還有人煞有介事的寫了長長的回憶文，把Morris寫成一個敏感早慧、飽受世俗折磨的美少 年，動用了一切修辭形容他為了勇敢的做自己，換來的是遍體鱗傷與哀婉絕望的人生。而 在那些故事裡面Ken從來沒有出現過。 看著這些虛情假意、矯揉作態的文字，Ken 原本預期會有的悲傷，竟然一點都沒有出現。 如果還有來自良知本能的一絲痛惜，那也被這些貼文抵銷得一點都不剩，他只感到一種荒 誕的冷漠。 Ken 關掉了手機，退出了所有的群組。他覺得噁心。那個圈子的五光十色，如今在他眼裡 全是一片霉爛不堪的荒蕪。 【安全模式：Safe Mode】 Ken 搬進公司附近的新公寓裡。那是熊先生夫婦幫他找的，採光好，沒有頂樓加蓋的潮濕 味，有個很大的窗戶，每天可以看到遠處的基隆河。 他開始看身心科，乖乖吃藥。週末的時候，他會像隻流浪貓一樣溜進熊先生的家。 Ken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討好誰，或是帶禮物，更不會跟熊先生在這裡談公事。師母在 廚房忙進忙出，熊先生會在客廳一面聽音樂，一面戴著老花眼鏡打毛線（這是他最近開發 的新嗜好）。Ken 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著窗外的樹影發呆，或者幫師母剝豆子、 掐豆芽。 「多吃點。」師母總是會往他碗裡夾那種燉得很爛的紅燒肉，「長點肉回來，不然我們老 熊看著心疼。」每次回去的時候，一定都有兩條剛出爐的麵包。 【系統升級：Hardware Upgrade】 春天來了。天氣回暖後，公司宣布辦公室空間調整。研發部要從七樓搬到五樓，為了騎腳 踏車上班的同仁，原本五樓的女廁要擴建成淋浴間。 施工期間，整層樓充滿了鑽孔聲和粉塵味。大部分同事都避之唯恐不及，戴著降噪耳機工 作。但 Ken 喜歡這種聲音。這是一種建設中的聲音，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文藝腔調實在多 了。 那天中午，Ken 經過正在施工的廁所。 防塵塑膠布後面，蹲著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師傅，穿著沾著灰白粉塵的工作褲，上身是一件深藍色的排汗 衫。因為汗水，衣服貼在背上，勾勒出緊緻結實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那種誇張的 塊狀，而是長期勞動磨練出來的、充滿爆發力的線條。 他正拿著水平儀，專注地測量牆面。 Ken 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那個師傅拿起一片磁磚，塗上黏著劑，然後「啪」一聲貼上牆面 。接著，師傅拿著橡皮槌輕輕敲擊，再用十字架固定間隙。 一片接一片，每一條縫隙都直得像用尺畫過，每一片磁磚都平整得像鏡面。 嚴絲合縫。 對於深受程式碼混亂（Spaghetti Code）和人生混亂之苦的 Ken 來說，這種極致的秩序 感，簡直是一種視覺上的高潮。 這時，工頭走了過來，用台語問：「阿豪，隔壁五樓那邊的大廳地磚，你算一下大概要叫多少 貨？」 那位叫阿豪的師傅站起來，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他長得很英俊，是那種 帶著陽剛氣息的、乾淨俐落的帥。 他沒有拿計算機，只是掃視了一下手上的平面圖，眼神專注而篤定。 「頭家，五樓大廳差不多四十坪，但是那邊柱子多，還要閃管線，損料（耗損）要抓多一 點。」阿豪的聲音低沈有力，操著標準的台語，「我看抓個 10% 損料，大概叫 120 箱夠 了。如果不夠，我那邊還有兩箱剩料可以補。」 「120 箱？你確定？」 「確定。」阿豪自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職人的驕傲，「我剛才量過水平，那邊地 勢有一點點高低差，我要用硬底施工，水泥砂要多叫半車。」 Ken 站在角落，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不是普魯斯特的無病呻吟，也不是 Morris 那種「情慾流動」的鬼話。 這是數學。這是邏輯。這是解決問題的能力。 這個男人知道每一寸土地的脾氣，知道怎麼用最精準的數字去填補空間。他在一片混亂的 工地裡，建立起了秩序。 【連線請求：Connection Request?】 就在這時，阿豪轉過頭，視線穿過飛揚的粉塵，準確地抓住了角落裡的 Ken。四目相對。 Ken 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電流。那是同類之間的雷達。阿豪看他的眼神裡沒有工地的粗 野，反而帶著一絲探究和欣賞。那種眼神並不露骨，但卻像他貼的磁磚一樣，穩穩地、沈 甸甸地壓在 Ken 心上。 阿豪對他微微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轉身繼續敲打那片磁磚。 「篤、篤、篤。」 那沈穩的敲擊聲，像是敲在 Ken 的心臟上，又像是與他的心跳發生了共振。 Ken 慌亂地低頭快步走開，躲進了茶水間。他的手心在冒汗。 理智告訴他：別傻了，你是工程師，他是做工的，你們世界不同。而且你剛受過傷，這會 不會又是另一個火坑？ 但直覺告訴他：不一樣。這個人跟 Morris 完全不一樣。他可靠，他手裡有活，他腳下有 根。 Ken 透過茶水間的玻璃，遠遠地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專注工作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膀，讓他 在一瞬間想起了熊先生——但不是那種父親般的依賴，而是一種平等的、男人對男人的渴 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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