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協議：Social Protocol】 對Morris瞭解越多，Ken就越感到惶恐。 他發現Morris 雖然年紀輕，但在同志圈的資歷卻比他深得多。Morris高中就出櫃，混跡 各大夜店，交遊廣闊，或者說得直白一點，他是個頗有豔名的小妖精。相比之下，Ken 簡 直就是幼幼班、局外人。 幾乎每週五晚上， Morris都要出去社交。Ken 被帶去那些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的酒 吧。Morris 像隻花蝴蝶一樣穿梭在人群中，跟這個親臉頰、跟那個摟腰捏屁股。 「這是 Ken，我的新男友。工程師喔，很老實吧？」Morris 總是這樣介紹他。在夜店五 顏六色的燈光閃爍下，Morris的模樣簡直妖嬈無匹。他注意到Morris在人多的地方會打開 另一種模式，那種魅力全開的、張牙舞爪的風格，令他有些震驚，而且整個夜店人來人 往，好像就沒有Morris加不進的局。 「哎唷，工程師好啊，長期飯票耶。」Morris 的朋友們——一群同樣打扮精緻、說話尖 酸刻薄的男孩們——上下打量著 Ken，眼神裡帶著一種「便宜了你這土包子」的戲謔。 Ken 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杯調酒，覺得渾身不自在。他總是被迫重新經歷第一次踏入夜 店時那種感官過載的痛苦。他也聽不懂他們聊的八卦，不懂誰睡了誰，不懂哪款名牌又出 了限定款。當他想聊聊最近看的一本書，或者提一下Morris跟他說過的法國電影，只要他 一開口，大家就會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敷衍他幾句，然後轉頭繼續聊那些不著邊 際的東西。 「你要融入啊，Ken。」回家的計程車上，Morris 靠在他肩上，帶著酒氣溫言勸說道，「 你要做個 Gay，就要懂這些文化。不然人家會笑你土。」 Ken 的頭痛了一整個晚上，回家時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忍著胃裡翻江倒海 的不適。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花錢找罪受。Morris倒是很大方，請了一堆人喝酒。雖然 Morris並沒有佔他便宜要他幫忙買單，但Morris只是一個學生，不知道究竟哪裡來的這麼 多錢可以揮霍。Morris只是整個人軟軟的膩在他懷裡，一副離不開他的樣子。所以這個疑 惑只在Ken的腦中閃過一秒，就被頭痛的頻率壓下去了。 【遠端遙控：Remote Control】 Morris非常認真的經營他的社交媒體。他為Ken做的那些完美的菜餚，精心打扮的衣裝， 或是各種生活細節，都精緻的呈現在IG等地方。如果說Sean拍的美照是因為器材夠專業， 周邊工具一應俱全，那麼Morris用手機抓住方寸之間，還把它渲染得美輪美奐的功力，就 讓Ken更加佩服。 是的，渲染。在IG裡你會看到一個帶著憂鬱與脆弱的文藝男孩，勇敢的擁抱自己，正在跟 他心愛的另一半，隱居在都市的一角，用各種美食與生活小物，追求心靈的寧靜...... 但實際上都只是人設而已。 Morris察覺Ken不喜歡去夜店，幾次以後，也不勉強他去了。Ken覺得非常欣慰，他的需求 被正視了，沒有強迫，沒有壓力。週五晚上，他可以安安靜靜在家看書，想code，或是燙 衣服。他只要時間到去夜店接Morris就好。 通常這個時間是凌晨兩點以後。但因為是週五，Ken覺得為另一半撐一下又有何妨。每次 ，他都從Morris的朋友手中，接過喝得醉醺醺的人，連扛帶抱的塞進車裡。當他回頭向那 些朋友點頭致謝的時候，他們的眼神總是意味深長。 Ken見過Morris在夜店風騷的樣子，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是隨著太陽升起，那透明可 愛像小鹿一樣的男孩在他身邊醒來，那安安靜靜的模樣，他又什麼都忘了。 另一個訊號，是Morris很依賴安眠藥。說是吃藥好像也不是什麼認真的治療，但他就是能 搞到處方箋，拿到一大堆安眠藥。他們剛同居的時候，Morris還會早起去學校上課，但是 過了幾個月，Morris的作息就變得越來越混亂。 Ken要正常上下班，沒辦法事事都順著他，逐漸的，他們的生活就被拆成了日班人與夜貓 子。當Ken下班回家後，雖然Morris已經幫他打理好食物，但不一定陪著他吃。他總是說 胃口不好，最近胖了之類的，隨後就回房間休息，到了晚上十點多，就有他的朋友帶著宵 夜上門來找他，通常都會鬧到晚上一兩點才走。 Ken決定帶Morris去做身體檢查，他沒有問過Morris就先幫他掛了號。第一次，Morris跟 他發脾氣，死活不肯去醫院。他並不是罵Ken自作主張，而是尖銳的強調他痛恨這種 檢查。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是不是！你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那種地方去！我不要！」 「不去就不去，別生氣，我們取消掛號就好。」Ken目瞪口呆的看著扯頭髮、撞牆、暴跳 如雷的Morris，不知道這個舉動到底刺激到他什麼。 而這只是無數次的第一次而已。 最後Ken還是放棄了上班穿那漂亮貼身的韓版西裝褲，他告訴自己，他不是喜歡去工廠當 黑手摸機台，他只是不想讓Jason搶走他經手的案子。他怕Morris誤認為他嫌棄為他打造 的造型，所以偷偷的把卡其褲跟帽T放在汽車上，進公司前換好。不過，過一陣子他就發 現根本沒有必要這樣躲躲藏藏，因為現在他出門上班的時候，Morris還在睡覺，等他下班 回來，Morris常常只留下飯菜，人已經不在家了。 【背景執行：Background Service】 年底Jason提了離職，聽說是因為找到外商大軟體公司的新工作。雖然那個隱性的競爭對 手走了，但Ken依然沒有找回一點工作的動力，只覺得越發的空虛。就算他不再招搖打扮 ，這幾個月熊先生對他的冷處理，幾乎不再帶他出門，也不交辦他什麼特別麻煩的事情， 讓他開始覺得灰心。當初那個不眠不休的地獄週，曾經帶給他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豐沛能 量，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 在家裡他過得也不好。自從那次拒絕就醫的哭鬧後，Morris彷彿被打開了什麼開關，整個 人開始進入了歇斯底里、自殘、平靜、懺悔的循環。最可怕的是，這種歇斯底里，甚至都 不需要以他們之間的任何衝突當成引爆點。無論Ken怎樣小心的說話，Morris依然說爆就 爆。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我還是消失吧。」當Morris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崩潰，Ken只覺得無力與恐懼。如果自己沒有不好，那為什麼Morris會變成這個樣子？他 的安慰往往帶來更大的災難。但等到情緒過去，Morris又恢復成那個飲食精緻，小鳥依人 的溫柔模樣。 公司新人很快補進來，是個叫做Ethan的小菜鳥，長得既土氣，門牙還有一個縫。Ken總懷 疑，這個小菜鳥是熊先生專門找來取代他的，因為Ethan剛到職，就常常被熊先生叫進辦 公室去長談，出來時，似乎都得到了什麼不錯的新任務。而他，好像被一條隱形的狗鍊， 拴在Morris的身上。 十二月初，Morris從研究所辦了休學，整天待在家裡。他告訴Ken，學校他是一天也待不 下去了。 是啊，怎麼可能待得下去。從九月開始，幾乎每個月，Ken都會在上班時間接到學校打來 的緊急聯絡電話，跟他說Morris出事了，叫他去醫院，或者叫他去學校把Morris帶回家。 每次手機一響，他就會不由自主的產生恐慌反應：手發抖，心跳加速，全身冒冷汗。大家 都朝他這裡看過來，他還得請假去處理，讓他羞愧無地自容。 「那......你要去找工作？」Ken試探性的問Morris，「你想做哪一方面的？業務？行銷 ？企劃？還是別的？」 話剛出口，Ken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已經27歲的脆弱美少年，怎麼可能去工作。把他放 在任何一個職場環境，他都不可能存活下來。似乎他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依靠幻想與狂 歡為生。他的美好人生就是IG上的樣子，那裡沒有帳單，沒有追垃圾車，沒有廚餘，沒有 天花板漏水。他怎麼可能面對責任，接受挑戰，處理失敗，學會怎樣在各式各樣的人之 間，腳踏實地的過日子。 Morris面如死灰的看著他，「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廢物。你不想養我，你嫌棄我是沒有用處 的人。」 又來了，又來了。「我沒有嫌棄你，我只是問你有什麼打算。」Ken試圖安撫他。 「有什麼打算？還有什麼打算？我就是廢物！廢物！廢物！你想要我消失對不對？對 不對？！」 Morris從沙發上彈起來，「你在公司一定到處講我的壞話。我每次出事情打電話給你，你 一定恨死我了，你一定覺得我在拖累你是不是？」 不等Ken開口，Morris已經開始砸東西，桌上的馬克杯、電視遙控器、窗台上的花盆，都 被他掃到地上，他甚至拿起Ken的筆電，就往他身上扔。Ken撲上前去接住筆電時，被連著 飛過來的變壓器打破了眼鏡，臉也受傷了。 Morris停下了動作，看著血從Ken眼眶邊的傷口流出來。他突然態度大轉變，尖叫著流血 了，堅持要叫救護車，送他去醫院急診。 「不用了，」Ken推開Morris的手，他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呆滯地回答，「我沒事。」說 完他感覺一股極致的倦意襲來，轉身走進臥房，他只想回去床上好好睡覺。 但是剛要躺下突然覺得不對，因為客廳忽然傳進響亮的呼嘯風聲。Ken趕緊起身走出去， 眼前的景象差點沒嚇得他心跳停止。Morris已經一腳跨在陽台外，準備要跳樓。 Ken一直跟Morris在客廳陽台邊對峙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把他勸下來。一月初的寒風冷 雨把他凍得直哆嗦。等到這個鬧劇結束，Morris安靜下來，天都快亮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03.70.195.208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BB-Love/M.1769682005.A.B7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