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無效的樣本 (Invalid Sample) 【誘捕：The Lure】 冬去春來，又回到炎熱的夏天。有幾次週五，Ken又看到熊先生穿著舒服的舊T恤來上班， 有時候是AC/DC，有時候是黑色安息日，還有一件Lacrimosa的小丑臉出現過一次。現在的 Ken看著熊先生那略緊、包出肚子弧線的衣服，已經沒有了最初那意亂情迷的恍惚。他有 好幾個月清心寡欲，不怎麼滑手機找對象了。他開始相信，認識的管道可能從源頭就決定 了關係的品質。 差不多就在那時候，Ken在大學同學的婚宴上遇到了Sean。 那天 Ken 頂著毒辣的太陽，依舊穿著長袖襯衫赴宴（因為他覺得——他發現——短袖襯 衫是一種很沒氣質的單品，比如熊先生就從來不穿）。他坐在角落的新郎同學桌，看到精 心安排、盛大華麗的新人進場，看到新郎新娘在台上擁吻，聽著同桌同學交換著近期的感 情狀態.......他只能埋頭苦吃，紅酒也是放開了喝。就在他已經奮鬥到第六道菜的 時候，一個男人拿著相機擋在他面前。 「這張光線不錯，但你的表情太寂寞了。」 相機放下，露出一張笑得肆無忌憚的臉。那是 Sean，這場婚禮的主攝。三十出頭，留著 精心修剪的落腮鬍，穿著一件解開兩顆扣子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那個單眼相機加 上白色長焦鏡頭沉甸甸的重量，凸顯了線條分明的古銅色小臂肌肉。 最致命的是他的聲音。 「如果不介意，等下散場，可以找你續攤嗎？」 那聲音簡直是深夜電台的主持人。Ken不想承認，這完全大勝熊先生。那絲絨般的低頻裡 ，帶著一種鬆軟的慵懶與挑逗。比起來，熊先生的聲音顯得太普通、太人畜無害了。而這 句邀約的時機，也讓Ken覺得不可思議。新人正在台上玩遊戲，所有的人目光都被那一端 的熱鬧吸引，就在那燈火闌珊處的片刻，Sean轉向了Ken，輕描淡寫的說出了這句話。 那天傍晚，Ken坐上Sean的Ducati重機，一車就騎到了淡水，剛剛好趕上了日落時分。他 們在漁人碼頭的橋上一面看夕陽，一面聊天。Sean的手臂與Ken維持著大概五公分的 距離。 「要不要幫你拍幾張？」Sean拍拍他的相機袋。 「我嗎？我有什麼好拍的？」Ken微笑搖頭。 「不拍，你怎麼知道自己有多上鏡？」 一切都是這麼絲滑無礙。Sean在漁人碼頭為Ken拍了幾十張照片，又為了這幾十張照片， Ken跟著進了Sean的租屋處，親眼看著他如何把這些照片修成驚人的美圖，一個穿著灰粉 色長袖襯衫的平凡工程師，在那暮色低垂的橋上做了一回偶像劇男主角。接著Sean把這些 美照存進隨身碟，像是交付一個會發芽長出魔法豌豆藤的種子一樣，交給Ken帶回家。 臨別的時候他們終於討論到目前彼此是否單身的話題。Sean露出一種黯然的表情，緩緩的 說道：「有時候孤獨是一種選擇，因為找不到那個可以定下來的人。」 這句話一直在Ken的腦中迴盪。過了兩天，他又撥通了Sean的電話。 【系統相容：Compatible?】 他們的進展快得驚人。一切都跟交友APP上那種展開不一樣，就上床這件事來說，就算是 殊途同歸，但這個殊途的風景和同歸的美妙，完全是另一個境界的幸福。那種被疼愛、被 注視、被讚美、被珍惜的滋味，令他頗有種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的超越感。 所以不到一個月，Sean 就以「租約到期」為由，搬進了 Ken 的公寓。 Sean 很會生活。他們一起把租屋處的牆粉刷成星巴克那種風格的莫蘭迪色調，掛上有質 感的黑白攝影作品，Sean會煮手沖咖啡，會騎著重機載 Ken 去北海岸看海。他說起笑話 來妙語如珠，總能把內向的 Ken 逗得捧腹大笑。Ken 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那個「能一起 面對風雨」的人。 但Ken還是很快發現了一些細節： Sean 說因為最近幾個案主付款都拖延，現金不好周轉 ，所以他暫時還沒辦法分擔房租；Sean 總是把家事留給 Ken，理由是他要修圖趕交稿； Sean 的手機總是螢幕朝下放著。 那又怎麼樣呢？房租本來就付那麼多，家事本來就是那幾樣，Ken也不喜歡別人沒事來看 他的手機。這難道是值得拿出來鬧的事情嗎？愛就是要包容。更何況Sean在他的面前總是 那麼甜蜜，那麼溫柔。 【惡意程式：Malware Detected】 同居第二個月的某個下午，Ken跟著熊先生跑完附近的工廠，還剩下一點點時間就下 班了。熊先生看他已經咳了兩天，於是直接把他送回家，叫他今天不用進公司了。 一進門，Ken就聞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那不是 Sean 的古龍水，而是一種甜膩的女 香。 臥室的門半開著，床上凌亂不堪。浴室被人用過，排水口還有長頭髮。Sean 不在，但床 頭櫃上遺留著一個用過的保險套包裝，還有一張沒收好的記憶卡。 在一種可怕的直覺驅使下，Ken 把那張記憶卡插進電腦。裡面是 Sean 最近拍的一組婚紗 照，還沒修的原始檔。照片裡的新娘是他認識Sean的婚宴裡的其中一位伴娘，笑得很幸 福，穿著白紗，擁著新郎，擺出各種甜蜜相依的姿勢。 但隨著滑鼠滾動，照片的畫風變了。兩百多張婚紗照之後，出現了這間臥室，就在這張床 上。主角依然是那位新娘，但身上沒了白紗，照片裡她衣服越來越少，最後有個男人入 鏡，不是婚紗照裡的新郎，而是 Sean。最後甚至有一段錄影，兩個人翻雲覆雨的喘息、肉 體撞擊的聲音，甚至還有身體交接處的濕黏感，全都被那台全片幅相機鉅細靡遺的記錄下 來。 Ken 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他發現他恨的不僅僅是劈腿，不僅僅是雙插頭，更是職業道德 的徹底淪喪。 【強制移除：Force Uninstall】 事情解決得很快。Sean晚上回來後，看到Ken在客廳沙發上捏著那張記憶卡，臉色鐵青， 旁邊堆著他的相機袋與行李箱，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兩人短暫的吵了一架。也不知道Sean是不是經驗豐富，甚至都不需要Ken用那張記憶卡要 脅，Sean就識趣的開始收拾東西，一個小時後快速的離開了。門關上後，Ken衝進臥室， 把床上所有的枕頭套床單通通剝下來塞進垃圾袋，趕上當晚的垃圾車，全部扔了。 他拖著疲累的腳步回到屋裡，又開始大咳起來。他顫抖著打開咳嗽糖漿的瓶子，正準備仰 頭喝一口時，看著那面被刷成灰綠色的牆壁，突然覺得那好像一種霉菌的顏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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