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相容性測試 (Compatibility Testing) 時間：地獄週結束後的半年內 那次「地獄週」之後，Ken 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那個遇到 Bug 就想哭的菜鳥。當他能把熊先生當年寫的核心代碼拆解重構後， 一種前所未有的、對自己、對世界的掌控感在他體內生根。他發現，只要邏輯正確，沒有 解不開的難題。 既然工作上的 Code 可以重構，那人生是不是也可以？他想起熊先生在雨夜裡說的那 句話：「你才二十五歲......去愛一個能跟你一起面對風雨的人。」 於是在一個週末的午後，Ken 鎖上了房門，打開了瀏覽器的無痕模式。他在搜尋框裡輸入 了那幾個他逃避了好多年的關鍵字。是的，他應該先學習怎樣面對自己。 Enter 鍵按下去的瞬間，新世界的大門打開了——或者說，是一個巨大的、喧鬧的、充滿 肉色的數據庫。在那裡，世界彷彿是個肉舖，又像是光華商場電子零件店那些抽屜，有各 種部位、規格、尺寸、特色，全都貼妥標籤，爭奇鬥豔待價而沽。 作為一個保守的乖乖牌，Ken 被螢幕上跳出來的資訊嚇壞了。什麼「1/0」、什麼「用藥 」、什麼「開放式關係」、什麼「熊/猴/狼/豬」，還有那些露骨得令人臉紅心跳的分類 名稱。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心心念念的熊先生，那熟男的年齡、寬闊的肩膀、高大有肉的 身材、蓄鬍的造型，在這個圈子裡竟然屬於一種被高度物化的頂級資源。這種新發現讓他 感到一陣不適，卻又混雜著一種窺見禁忌的興奮。他花了好幾天，才從這個糾結中平復了 過來。 【實地部署：Deployment】 光是網上衝浪、紙上談兵，終究只是理論。Ken 決定進行實地勘查。 他首先去了紅樓附近的那間知名夜店，緊張得差點在門口吐出來。裡面震耳欲聾的電音、 閃爍的雷射光、還有空氣中瀰漫的酒精與香水味，讓他這個習慣安靜寫程式的工程師覺得 感官嚴重超載。 他是個誤入叢林的草食動物，手裡抓著一瓶啤酒，貼著牆壁站了一整晚。有無數道視線在 他身上掃描過——他長得乾淨斯文，帶著書卷氣，正是某些族群喜歡的「鮮肉」。但每當 有人靠近，他就本能地豎起防火牆，落荒而逃。 不知所云的混了一個晚上後，他確定夜店失敗了。他決定換個地方。聽說北投的露天溫泉 是另一個聖地。 在那個霧氣繚繞、硫磺味刺鼻的深夜，Ken 摘掉了眼鏡，視線變得模糊。這種模糊反而給 了他安全感。在昏暗的燈光下，周圍全是赤裸的男性軀體，有的精壯如雕塑，有的鬆弛如 泥，但在慾望面前，他們都只是一塊塊等待被撫慰的肉。這裡沒有嘈雜的音樂，只有水聲 和眼神的交匯。 那天晚上，Ken 稀里糊塗地被人「梳攏」了。 對方是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手掌很熱，動作很熟練，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引導。那個壯 碩的輪廓使Ken 腦中閃過熊先生的背影，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切斷這個連結。 不能想他。想誰都好，就是不能想他。 Ken 沒有反抗。相反地，他有意的讓這件事情發生。那個過程中，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 感官的刺激和一種「原來這就是做愛」的恍惚與抽離感。射出來的時候，他分不太出那跟 他自慰得到的結果有什麼差異。沒有接吻，沒有情話，結束後甚至沒有交換名字。 Ken 一個人泡在溫泉裡，仰天遠望。城市嚴重的光害基本上抹去了夜空所有的星星，只剩 下幾顆還在吃力的閃爍。他以為自己會哭，或者會覺得髒。但他沒有。他只覺得身體某個 開關被打開了，而心裡某個隱蔽的地方，反而填入了一種一腳踩空後卻下墜無重力的虛無 感。 【壓力測試：Stress Test】 那次之後，Ken 彷彿遲來的青春期終於爆發，進入了一段令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發情期 」。儘管第一次的經驗談不上好，但很快他就發現，不克制也有不克制的好處。畢竟他現 在才25歲，堅持守身如玉，在本質上也是在揮霍自己的青春，而且沒有人會替他惋惜。 白天，他是研發部裡邏輯嚴謹、被熊先生器重的潛力工程師。改過熊先生陳年代碼的他， 現在已經有膽子抬著臉，直視副總的眼睛說出「不是」；晚上，他變成了APP交友介面上 的一個活躍光點。 他開始頻繁地約會。或者正確的說，約砲。他在極短的時間內趕上了同志圈的各種專有名 詞，他知道怎麼分辨對方的屬性，知道哪種眼神是邀請，哪種是拒絕。為了找出自己的「 天菜」，他控制變因，各種標籤的都約過。他確實篩選出了一些讓他特別有感覺的類型。 Ken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房間醒來，看過各式各樣的天花板，身邊的那個陌生肉體，有時 候是健身教練，有時候是業務員，有時候是學生。他甚至約過一次已婚的深櫃大叔，也像 熊先生那樣中年發福，帶著肚子與鬍子，結果令他失望，那個肚子根本沒有他想像的好， 大叔不怎麼溫柔，甚至從頭到尾都避免跟他目光接觸。 但他僅存的理智讓他堅持了一條鐵律：全程使用保險套。無論氣氛多好，無論對方身材臉 蛋多優，無論對方多麼猴急，只要沒有套子，Ken 就會冷靜地穿上褲子走人。 「無套免談。」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彷彿只要守住這一層薄薄的橡膠，他的靈魂就不會真的染上病毒，他 就有資格在週一早上九點，乾乾淨淨地坐在熊先生面前開會。 【無效的結果：Null Result】 隨著經驗的增加，Ken 逐漸開始覺得這不過是一種徒勞的重複。或許有過一兩個，事後還 約出來吃過飯逛過街，但是沒有一個人會用那種誠懇的眼神注視他，會在乎他的飢飽冷暖 。他們唯一留下的，只有通訊軟體裡的名字與對話框。 他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床上醒來。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身邊的人還在打呼。那個人長得不 錯，昨晚的性事也很合拍。但 Ken 看著那張臉，心裡卻沒有一絲波瀾。 「這不是愛。」熊先生的話在他腦中響起。他明知脈絡對不上，但此刻這話竟像是先知晦 澀又清晰的神諭。 Ken 悄悄地起身穿衣服，沒有驚動對方。幾個小時後，Ken 衣冠楚楚、精神抖擻的走進週 一的會議室。會議室裡，熊先生開始講解下一季的架構圖。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依然是 那樣專注、迷人、性感，與那個當初暴擊他心臟的人別無二致。 Ken 坐在台下，看著這個他曾經迷戀、現在依然敬愛的男人。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 在外面睡了十幾個人，試圖「認識自我」，試圖證明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熊先生轉過頭，溫和地問他：「Ken，這個模組的負載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 Cache 機制要加強，不然會崩潰。」Ken 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是的，會崩 潰。就像他現在的生活一樣。他低頭看著自己乾淨的指甲，昨晚那個陌生男人留在他身上的 香水味似乎還隱約可聞。 該結束了。 他抬起頭，看著熊先生。 「熊哥，」Ken 突然開口，眼神裡多了一種歷盡滄桑後的清澈，「今天的會議紀錄，我來 寫吧。」 熊先生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意味深長的收起了視線。 「好。」熊先生點點頭，「交給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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