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ul35858 (水查水查穆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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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創] 溫恭朝夕 06
時間Wed Jan 28 23:59:06 2026
臺灣一年比一年熱,二〇一八年的五月屢屢出現各種史無前例的高溫數字,
一天比一天難熬,古昱璿心心念念著自己的郊遊行程,
在取消跟提早出門之間勉強選擇了後者。
他早上七點就用通訊軟體跟溫承樺道了早安,
一邊整理自己的行囊,一邊等待對方的回應。
「
早」
手機跳出了溫承樺傳來的訊息,安排行程的古昱璿頓感踏實安心,
至少確定自己不會被放鴿子,
但他並沒有留心到看見訊息的同時自己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
七點二十走廊見」
古昱璿回了訊息,一邊嘗試著聽隔壁的動靜,無奈隔音實在太好了,什麼聲響也無,
他認分地繼續原先的動作:洗小番茄當自己和溫學長等等在山上可以吃的點心,
一邊意識到自己的行徑像極了小學生的校外教學。
×××
把時間稍微往前倒轉,在溫承樺見到信中邀約的那一天,他再度按下了古家的門鈴,
差異是這次來應門的古昱璿顯然胸有成竹,對鄰人前來拜訪一事全無半分驚訝。
「嗨,學長。」
「那個,我有看到信了。」
「那學長有空嗎?」
「我可以先問一下要去哪裏嗎?時間大概多久?」
不先確認這些就貿然答應簡直像是在賭博。
古昱璿說想找學長去爬山。
溫承樺趕緊說自己不是熱愛戶外活動的類型,什麼裝備都沒有。
古昱璿說他本人也不是,只是簡單的步道,石門山步道,在桃園,
因為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敢帶人去。
再三確認行程並不困難,溫承樺這方應了下來,兩人約在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日。
同時因為彼此溝通只有一樓信箱、走廊門鈴兩種管道,
古昱璿詢問溫學長能否有幸成為他通訊軟體上的朋友,這樣至少要聯絡比較方便。
於是他們交換了通訊軟體的 ID,
他們從飛鴿傳書——實際上是信箱投信——跳躍式的進展到 4G 傳訊。
在溫承樺傳了一個通知對方用的貼圖後,
直等到要出遊前的那個週三晚上,兩人的線上通訊軟體才第一次起了作用,
古昱璿傳了訊息——彼時他們雙方已在線下又各換了一封實體的信——
通知學長需要帶什麼東西,主要是因為這個月太熱了,兩人都需要多帶些水跟遮陽用具,
還有一套乾淨的衣服,等走完路可以替換,之後下午的行程就是在冷氣房裏待著。
雖然看天氣預報應該不用準備雨天備案,但顯然很有防曬的必要,
不如兩人約早一點以避開正中午熾熱的陽光。
此以作為起頭,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了晚上,
期間溫承樺消失過一陣子去洗澡,古昱璿中離了一下子去做家事。
最後,溫承樺傳了一個:「
晚安」
身為後輩的古昱璿覺得訊息應該要停在自己這邊才比較有禮貌,
於是此時也已躺在床上準備迎接另外一個上班日的他回了一個晚安的貼圖。
幾秒後訊息被已讀。
古昱璿放下手機,翻身就寢。
×××
開的是古昱璿的車,開車的也是古昱璿,
因為駕駛自己是桃園人,這趟旅程就是回自己家的後花園,
坐在副駕駛座的溫姓過客無須協助導航帶路,只需要陪駕駛聊天。
但一大早的就跟駕駛聊些艱深的內容似乎不太理想,
其他的風花雪月又不知道有哪些可以聊,於是溫承樺想到了最適合當下的話題:
你幾歲考上駕照?你去美國留學時有開車嗎?你的車是什麼時候買的?你開車上班嗎?
大概是華語文高級教材的課文內容。
古昱璿開車很穩,不會為了搶快而頻繁變換車道,
雖然嘴上對其他駕駛的技術還是嫌得厲害,至少不超速、不急煞,保持安全車距,
安安穩穩的把他的溫學長送到了石門山登山口。
在車上吹了這麼久的冷氣,一下車,古昱璿的眼鏡就起了霧,
嘲諷地吐出一句稱讚:「啊,今天天氣實在是太好了。」
「這麼熱的天還出門,完全可以感覺你迫切想出門散步的心。」
溫承樺不知是在挖苦還單純陳述事實,
古昱璿感覺自己在對方眼中或許像是一條咬著牽繩等著去消耗能量的狗。
不過身為一隻當地土狗,他得替自己辯護:
「石門水庫耶,身為一個桃園人,帶外地人郊遊一定要選這裏的吧。」
「有勞您幫忙導覽這邊有什麼看點了。」外地人就是要客套到底。
「這邊四月有桐花,但現在應該都謝光了。」
「也是相當誠實的介紹呢。那現在有什麼值得一看的?」
「往下看水庫的風景還算漂亮。」
「好,我會期待的。」有了目標,溫承樺懷著期盼的心出發。
兩個人一路上山,一開始聊著彼此以前去過國內外哪些風景名勝,
聊著聊著,溫承樺喘息的聲音漸漸明顯了起來。
眼見已走到沒有石階、全是土路的地方,
溫承樺喊住走在前方的古昱璿示意自己需要休息一下,
順便問道:「你怎麼會想要帶我來這邊啊?」
終於被問到這個問題,賣關子賣了整整一個月的古昱璿終於可以公布解答,
而要回答這題得先用另外一個問句來鋪墊:「學長有看過《情書》吧?」
畢竟是當年紅及一時的電影,古昱璿自己可沒少迷戀柏原崇年輕時的那張帥臉,
他滿心期待學長回答一聲「有」,應該也就能想通為什麼他會提議要來爬山。
不料學長只是溫溫回答一句:「聽過。」不是看過,只有聽過。
「學長,百聞不如一見啊!」這是古學弟發自內心由衷的吶喊,
不過事到如今只得亡羊補牢,
「總之……那部電影裏面有一段是未婚妻思念過世的未婚夫,
自己在山上大喊『お元気ですか?』喔,意思是『你好嗎?』」
古昱璿萬萬沒想到自己淪落到需要解釋《情書》劇情,如意算盤大失算。
「臺灣做為日本文化輸入國,我在這邊住這麼久我也大概知道『元気』的意思啦,
但是、所以,你該不會想要我在這邊大喊吧?」
爬山還沒這麼令人卻步,倒是這種彷彿公開處刑的行為藝術讓溫承樺面有難色,
他們畢竟不是在什麼人跡罕至的秘境,而是在登山口沿路有人賣菜的當地後花園,
在路上遇到的長輩更是感覺天天來巡田水熟門熟路,
年紀比溫、古二人加起來還大的人走起來比他們倆還快,
有的人腰間還掛著音響播音樂,氣氛完全不對。
「咦?學長不覺得很浪漫嗎?」
「浪漫是浪漫,但這邊人太多了吧。」
「那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喊。」
「我真的沒有在客氣,但不用沒有關係。」
「好吧。」古昱璿似乎有些失望,仍不忘繼續試圖說服溫承樺:
「還是我現在開始講《情書》的劇情,說不定學長聽完就會改變心意了。」
「那你不覺得你應該是要來這邊前先叫我去看一次電影?」
學長使出 UNO 的轉向卡。
「嘖,失策。誰想得到你沒看過。」古昱璿的扼腕跟懊惱寫在臉上,
他原本保密是為了給對方驚喜的,豈知被迴轉成自己的驚嚇。
「啊,前年因為電影上映二十週年所以有重上院線,真可惜沒有早點認識你,
不然就拖你去看了。」
說到這邊古昱璿倏地打住,他忽然想到:
溫承樺當時看和現在看的心得一定天差地別,
畢竟當時 Henry 還在,根本沒必要跑到山上大喊詢問對方好不好。
溫承樺似乎沒注意到古昱璿的欲言又止,只是好聲好氣的拿起手機:
「那不然我現在來看。」
「你該不會是要看什麼『五分鐘看完《情書》』的電影解說影片吧!」
如果真是如此,學長的印象分數要大打折扣了。
溫承樺一邊操作手機一邊回答:「怎麼可能。」
古昱璿等到對方的手機播出聲音了才湊過去看,溫承樺播的是電影的預告,
只是兩個人在這種地方靠近彼此一起用手機看影片,那畫面說多奇怪就多奇怪。
溫承樺沒說話,默默專心地把兩分鐘左右的電影預告看完,
然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藤井樹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啊?」
「應該是因為有一個臺灣小說家的筆名也叫這個,所以有聽過。」
「好像……應該……隱約……有可能?」
「前年上映的《六弄咖啡館》你知道吧?原著作家就是他。」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你真的跟電影很熟耶。」
「先拉回來拉回來,重點是《情書》!」
溫承樺回想了一下剛剛電影預告內容提到「寄到天國的情書」和「兩段愛情」的關鍵字,
綜合古昱璿剛剛給的線索:未婚夫、未婚妻,試圖在腦中理清楚角色關係,
雖然不太懂,但反正似乎是有人寫信、有人回信,
「所以……未婚妻是很驚訝自己收到回信的那個?」
「對,她寫信給過世的未婚夫,原本只是某種以為他會在天國收到的自我安慰,
結果居然真的收到了回信,後來才知道回信的是未婚夫以前同名同姓的同學。」
「然後……她跟未婚夫同名同姓的同學談戀愛?」小說都是這樣寫的。
「你剛剛有沒有在認真看預告!同學也是女的。」
雖然同為同志似乎不該去預設電影角色為異性戀,
但溫承樺腦袋編的劇本實在太狗血太爛了,不吐槽不行。
「預告剪成這樣哪看得出來啊!」
「也是,未婚妻跟國中同學還是同一個演員演的。」
「所以不能怪我吧!」他可是有盡力想要理解古昱璿的世界的。
「所以未婚妻去山上喊的那個『元気ですか?』就是信上寫的那句?」
「對。但山上那幕太經典,真的不看不行,你手機借我一下。」
溫承樺遞上手機,古昱璿在搜尋列上打著 ogenkidesuka love letter,
果然出現了他想要的搜尋結果:連綿的山、一地的雪,
同時也有附加的代價:很低的影片畫質。
他把音量開到最大,
讓溫承樺聽中山美穗那句影史留名的「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影片不過二十秒,短到古昱璿知道溫承樺大概一頭霧水,
不像是看過電影的他自己光是一部短片都能再度湧現感動。
溫承樺還是相當善解人意的給了評價:「她一定很想念對方吧。」
古昱璿差點彈指脫口說出這樣的哀悼氛圍才是他追求的,
他其實主要目標是想帶溫承樺到山上宣洩情緒,
豈料對方沒看過經典電影,讓自己的幻想落空。
不過這種事情明講就太白目了。
「她未婚夫就是在那片山過世的,所以她是到自己未婚夫長眠之處憑弔。」
「哦,難怪。」
溫承樺的反應還是沒有照著古昱璿心中所想的劇本走,
古昱璿出門前可是胸有成竹一定要讓學長釋放累積的悲傷和壓力,
如今那片竹林已經準備砍掉當柴燒了。
都看了兩支影片了,溫承樺也休息夠了,兩人繼續往上走。
眼見自己原先規劃的行程無望,古昱璿仍不放棄地繼續他的《情書》話題:
「我大舅過世的時候我也曾經傳過簡訊給他。」
他沒有等待學長給予回應,自顧自地講下去:
「明明現在都記不住任何一支新手機號碼了,但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大舅十幾年前的門號,
0910 開頭的,那個年代一聽 0910 就知道是很資深的用戶,
我大舅以前也是走在科技尖端的人呢,結果感情路卻是老掉牙的傳統。
「我大學有了自己的第一支手機,那時候的手機還沒有這麼多功能,
我當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傳簡訊給過世好幾年的他。
「以前傳簡訊不是都要算字數七十個字嗎?
我當時還很浪費的只傳了『你在那邊好嗎』過去,送出前我想過很多可能性,
會不會門號有別人在用了?會不會被電信公司退回之類的。」
溫承樺終於插了第一句話:「結果呢?」實在太好奇後續。
「沒有回應,但也沒有被退,我驚訝到直接撥號打過去確認,當然沒有奇蹟,
一樣是『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後來我陸陸續續還這樣傳了幾次,終於有一次顯示傳送失敗,
我就這樣斷了這個莫名其妙的習慣。
「其實應該從最開始就傳送失敗了,
我應該要去檢查我的帳單看電信公司是不是沒扣那封簡訊費才對,但都過這麼多年了……
還是我現在還撥號看看?」
古昱璿作勢要拿手機,溫承樺沒被騙到,依然是問了句:「你會嗎?」
「不會。」被看穿的古昱璿說。
走到上方的平臺,古昱璿把包包裏的番茄拿出來,兩人一邊吃一邊聊天,
有幾組人也在這邊擦汗休息,今天實在太熱也太曬了。
溫承樺說:「你看,總不可能在這邊大喊吧,會嚇到多少人。」
「等等到沒有人的地方,反正死無對證,我可以喊給你見識見識。」
溫承樺失笑。
「好了,休息夠就往下走吧,去我說可以看到水庫、很漂亮的地方。」
×××
溫承樺見到了古昱璿推薦的美景,果然是很漂亮的顏色,
漂亮到他覺得自己辭彙太貧乏了,沒辦法形容那抹介於綠和藍之間的色彩,
在陽光照射下更顯鮮豔明亮。
「我以前都覺得被形容成人間仙境的風景都是要有點霧的,
但這麼鮮明這麼直接好像讓人心情更好。」
「學長你們之前常跑自然景點嗎?」
「以前去過一些地方,在美國一定要去國家公園的吧!
我們去過 Yellowstone、Yosemite,也一起去過北歐;
我記得 Henry 之前看完王家衛的《春光乍洩》一直想去南美洲那個很大的瀑布……
叫什麼去了,但我擔心治安不好所以後來沒成行。
「只講國外好像太崇洋媚外了,
臺灣太魯閣砂卡礑步道水面也很漂亮,日月潭的環湖腳踏車道也很舒服……
可惜後來比較難好好欣賞了。」
「你母親過世之後就比較少出遠門嗎?」
「倒不是這個原因,是因為我這幾年飛蚊症開始變嚴重了,
看過去的景色都會出現好幾條黑線或透明物質干擾,越亮的地方還越明顯,
越是晴空萬里反而越看不清楚,仔細想想我好像也是因為這樣才越來越不喜歡看書的。」
「這麼嚴重?」
溫承樺上下打量著古昱璿,「學弟好好保重,不然你也快了。」
溫承樺講得語重心長,古昱璿聽得心驚膽戰,「其實我應該也有了吧。」
「我以前以為飛蚊症是真的字面上的蚊子在視野內飛,
後來發現其實根本更像是以前在顯微鏡下看草履蟲的感覺。」
「咦?是這個的話那我早就有了。」原來飛蚊症是這個意思啊!
「真的,小時候多多少少都會看過嘛,
但很多人不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飛蚊,我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也是有一天突然發現右眼看出去有一大片類似凝膠的透明膏狀懸浮,
一開始很緊張以為是不是視網膜出問題,趕快去看醫生,
結果醫生跟我說這個程度還好,就只是正常老化而已。」
「那我是不是真的快了?」畢竟他跟學長也才差了三、四歲。
「學弟喜歡揉眼睛嗎?」
「還好,小時候揉眼睛還會被罵。」如果飛蚊症與此有關,那他真該感謝自己的家教。
「我以前洗澡眼睛進水都會眼睛很癢,就會揉眼睛,揉很久,
有時候甚至揉到眼前有類似閃電的樣子,後來才知道好像這是拉扯到視網膜的意思。」
溫承樺輕描淡寫地講著自己相當放縱的童年。
「學長你以前也是過得相當的……伊比鳩魯欸。」
眼前的人跟一碰到慾望就一敗塗地的兒童似乎扯不上關係,果然誰沒有過去。
「伊比鳩魯的享樂主義才沒有這麼放縱。」溫承樺大方承認毫無自制力的往事,
「我去看眼科那天因為要點散瞳會畏光,所以需要有人載,我找我媽陪我,
她聽完我的診斷後非常努力地想要抓戰犯,找出我的人生哪個環節出錯了才會飛蚊症,
我說可能是因為以前太愛揉眼睛,她竟然回我:『那你為什麼要揉?』」
「學長怎麼回?」
「我說我當時又不知道揉眼睛會這樣。」
「這故事很 Cliché 欸,感覺但凡講到跟後悔有關的主題,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故事。」
「但就這樣啊,誰會知道啊,如果我知道幾十年後的自己會為了以前做的事情付上代價,
那我當然不做。問題是誰做得到,誰當下聽得進去?」
「也有一種可能是你洗完澡揉眼睛,你媽看不到也管不到啦。」
「好吧。」
兩人就這樣站在沒有被樹叢擋住的絕佳視野看著水面聊了好一陣的視力保健,
期間只有一兩組人經過。
「啊,就是現在了,學長!我要來完成約定。」
相當突兀地,古昱璿想到了自己對重現《情書》名場面的熱忱,
於是模仿了電影中女主角的姿勢,對著水庫的方向大喊一句:「お元気ですか?」
溫承樺眼前出現了三個選項:
趕緊逃走假裝不認識他、加入大喊跟他一起瘋、站在原地裝死,
他選擇了第三個。
古昱璿回頭看到的就是學長僵直又尷尬的模樣,荒謬到他不禁笑出來,
這跟他想像中的感人場景根本天差地遠。
結果他笑到一半,遠方傳來了:「元気です!」的回應,
不知道來自什麼方向,不知道是誰。
兩個人都是一聽到回應馬上看向對方,並且大笑出聲。
「你找到知音了,恭喜。」
「這麼有名你怎麼可能沒看過!
不對,在你說沒看過《第六感生死戀》的時候我應該就要猜到的。」
「還是說不定他也沒看過電影,只是剛好會日語?
你要不要等等去登山口堵人,一個個問看看是誰講的,
說不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才不要,等等被抓到第一聲是我喊的,說不定被嫌太吵圍毆。」
「你也知道啊。」
「下次去杳無人跡的深山喊吧。」
「您自便啊。」不用帶上他的,沒關係。
回到停車場時還沒中午,但一早悶熱還是出了不少汗,
兩人在車上換了衣服,開啟都市人的冷氣行程,
「學長會很餓嗎?還是可以忍一下,我想帶你去吃一家日本料理,車程可能四十分鐘。」
「沒問題啊。」
古昱璿這次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自己想去的地點,
「我想帶你去之前信上寫過的那個每次去就會想起我大舅的那家店。」
「嗯。」
看溫承樺回應略顯冷淡,古昱璿試問:「學長是不是忘記了?」
「欸,」溫承樺聲音聽起來有點尷尬,卻也明白承認:「對不起,我沒什麼印象。」
「沒關係,我想也是,我重新說一次吧。」他記得對方記憶力不好。
「之前我在信裏頭提到接受死亡的 threshold,你還有印象嗎?
我在信裏面寫說因為我跟我大舅感情很好,他剛過世的時候我一直沒什麼實感,
直到我們去他生前很喜歡的一間日本料理聚餐,吃飯的過程中我們提到他,
我突然很明白地意識到他不的不在場,後來每次去那邊我都會想到他,
所以每去一次就哭一次,每哭一次就好像更能接受他的死亡一點。」
「那你舅舅的品味一定很好吧。」
「什麼意思?」
「一間店能從你國中開到你三十幾歲,一定是厲害的店。」
溫承樺沒有替自己的爛記憶道歉、沒有安慰古昱璿的失去,
倒是反應很快地想到了其他事。
學長答對了。「真的,超級好吃,就算開車要四十分鐘也一定要帶你去。」
「我很期待。」
「放心,我現在不會在餐廳哭了。」
四十分鐘後餐廳到了,溫承樺將點餐的重責大任全交給熟門熟路的學弟。
而吃完之後,他的感想是:
果然值得開這麼久的車過去,也果然值得明知這地有悲傷的回憶仍執意前往。
×××
有別於上午在山上試圖重現電影名場面——但不幸失敗——的精心安排行程,
下午的室內行程出奇地隨意,就只是古昱璿帶著溫承樺去地方創生的小店巡禮,
去喝咖啡、去看歷史建築,還有去補充溫承樺那相當不足而顯愧對姓氏的客家能量,
期間偶爾進行客語教學、客家文化介紹,還有一起偷偷嫌棄商品太貴,
時光就以這麼平靜而瑣碎的方式過去了。
回程開的是國道一,林口交流道一帶本就時常塞車,就連週六傍晚都無法倖免於難,
雖不至於變成高架大型停車場,但速度依然緩慢。
副駕駛座的溫承樺睡著了。
古昱璿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看著自己這向亮的紅色煞車燈,和對向亮的白色車前大燈。
他其實一直都很不喜歡傍晚日落的感覺,所幸現在是夏天,晝長夜短,
還不到他最無法接受的時刻。
剛準備下圓山交流道,溫承樺大概感應得到家快到了,人便醒來了。
怕自己忽然開口會嚇到駕駛,溫承樺先刻意地做了稍微前傾的動作示意自己起來了,
才開口說:「快到了。」
「對啊,有點塞。」
「不好意思都沒陪你聊天。」
「沒關係,我精神很好。」
「我之前跟 Henry 出門,不管誰開車,兩個人都會盡量保持清醒跟對方聊天,
可能養成一種習慣了,覺得是一種禮貌。
啊,不過只有短程會這樣,之前我們有開過長程的公路,那時候就會輪流換手休息。」
「我也會,之前跟主管一起出門,他開車,我還在已經快要睡著的狀態跟他聊天,
事後完全想不起我都回了些什麼。」
「那你剛剛開車的時候在想什麼?」
「虛無主義。」很古昱璿的回答。
「你開車的時候大腦也是運轉得很努力。」溫承樺依然不知道是在稱讚還是在挖苦。
「我想到《遮蔽的天空》。」
「The sheltering sky!總算有一部我看過的電影了。」
「我是看小說的,裏面就有提到傍晚彷彿是世界的終結。
我總覺得儘管各城市白天的風景迥異,當黑夜降臨,文明的燈被關上,
其實這些地方又看起來沒這麼不同。
以前看好萊塢電影會一直覺得有那種名車、飯店、紅毯、鎂光燈的刻板印象,
感覺晚上一定是紙醉金迷的,結果我自己去美國,晚上也是走在小巷裏面,
好像跟走在臺北街上沒什麼不一樣,不過這好像是我不夠有錢的問題,跟文明無關。」
簡言之就是貧窮限制了自己的想像力。
「那現在呢?」溫承樺側過臉看向古昱璿問。
「你醒來跟我聊天之後,感覺比剛剛一個人開車更有精神了一點。」
「這是不是古人說的:才有梅花便不同?」
「學長這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應該要反過來才對,你才是梅花。謝謝你今天找我出來走走,很開心。」
溫承樺的這一天很充實,沒有太多的思念,有了新的挑戰。
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
這天是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七日,臺北氣象站測量到的溫度打破了五月最高溫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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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飛蚊症之後,右邊的眼睛雜訊很多,看風景真的相當困擾,
請大家多多重視眼睛保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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