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不可信賴的。 　　 　　很多時候，人為了繼續走下去，會用各種方式自欺欺人，為了活下去，再怎麼可笑、 荒謬的謊言都無所謂，人的記憶，本身就有可塑性。 　　 　　即便如此，梧殷看著面前的馮適嶼，仍是感到一切可笑、荒謬、不可置信。 　　 　　馮適嶼將他拉往休息室外的走廊，期間不時有工作人員走過，這次是一個小品牌瓶裝 飲料的廣告拍攝現場，所以人已經算少的了，縱然如此，梧殷還是皺起眉頭。 　　 　　強自鎮定地問出：「你要做什麼？」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 　　 　　馮適嶼將梧殷固定在牆面，端著他的下顎，強迫梧殷不能看其他地方。 　　 　　「你什麼時候才打算告訴我實話？」 　　 　　「什麼實話？我最近和你說過什麼了？」 　　 　　「最近？」向來溫和的馮適嶼忍不住諷刺地笑了出來，「吳諺明，你是不是根本不記 得？還是騙我已經是你的習慣了？」 　　 　　「你既然知道就放、」 　　 　　「我不放。」馮適嶼吸了一口氣後，勉強壓抑一些高漲的氣焰，眼也沒眨地直接問： 「所以你一直覺得我很好騙嗎？」 　　 　　聽到這句話，梧殷閉眼片刻後，冷冷地回：「什麼時候不是這樣了？」 　　 　　梧殷不曉得對方到底在說什麼，會直接質問他、甚至用上本名，說明馮適嶼現在完全 不能溝通，梧殷昨晚原本就睡得不安穩，今天是因為有浮倚在旁邊，才顯得他情緒穩定而 已，實際上也是一點就燃。 　　 　　馮適嶼閉上眼的同時張嘴，不是為了說話，而是先吐出一口氣，低聲說了句旁人幾乎 沒能聽見的：「真是無法溝通。」 　　 　　梧殷沒見過馮適嶼這樣，即便是他提分手的時候，對方也沒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以至 於被拉著走的時候，梧殷還在想，是他不夠了解馮適嶼嗎？還是對方之後曾經遇到什麼事 情而轉變？和浮倚有關係嗎？ 　　 　　任由馮適嶼拉著他離開，梧殷只勉強來得及從袋子裡取出報童帽戴在頭上，盡可能讓 陰影壓暗自己的臉，記憶裡上次馮適嶼這樣緊握住他的手，還是在對方二十歲生日那天。 　　 　　一路上即便是到了旅館櫃台，梧殷也只是按著帽沿，全然沒有反抗的關係，馮適嶼一 次就把人拽到床上，單膝跪在梧殷雙腿之間，沉沉壓著梧殷左肩，抬起梧殷的臉。 　　 　　「我該訝異即便最初你都在騙我，或者你看起來好像很習慣這種事了？」馮適嶼諷刺 地笑。 　　 　　「你不要做你不習慣的事，」梧殷撇開頭悶聲說：「那不值得。」 　　 　　馮適嶼再次扳正梧殷的臉說：「我不習慣的事？你到底懂我什麼？」 　　 　　梧殷沒來得及反唇相譏，馮適嶼逼近梧殷，拇指抹過梧殷下唇，「你不需要溫柔以待 ，不是嗎？」 　　 　　那個恍惚間，梧殷彷彿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天，馮適嶼的聲音有強自鎮定的輕顫： 「那也沒關係，我會等，萬一有一天，你也喜歡我。」 　　 　　梧殷下意識想喊馮適嶼的名字，只是口型裡沒有聲音，馮適嶼閉上眼睛數到三後，覆 住梧殷的肩膀、把他按到床上，甚至為他蓋了被子，馮適嶼起身的時候並無留戀，背對梧 殷說：「你在這裡睡吧。要是你覺得很難和浮倚開口，我幫你說。」 　　 　　「就這樣嗎？」 　　 　　在馮適嶼碰觸到門把前，梧殷問他。 　　 　　梧殷見他還是要開門，還是脫口而出：「你沒有其他要說的了嗎？」 　　 　　「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實話，我不可能知道你希望我說什麼。」 　　 　　梧殷發不出聲音，直到馮適嶼留下的關門聲消失很久後，他才能說出：「所以我是讓 你不要再執著我這種人啊。」 　　 　　況且平心而論，他不想再看到馮適嶼主動和浮倚說話了，早就已經到極限了。 　　 　　迄今為止，梧殷仍舊覺得和馮適嶼認識的時候，恰好是他人生最為紊亂的時候，看到 馮適嶼，他總能聯想起自己在當時自我放棄後的所有失敗與錯誤。 　　 　　其中最大的錯誤，就是明知道馮適嶼對他有什麼想法，還湊上去，讓馮適嶼再也分不 清楚，他們之所以開始，並不是起因於任何浪漫的因素。 　　 　　因為自己很軟弱的關係，明知道正確的答案是什麼，仍舊冀望先提出放棄的人是馮適 嶼。 　　 　　他想握住的希望，該選擇的並不是自己。 　　 　　梧殷很清楚他只是湊巧在那裡而已，剛好利用上馮適嶼的迷茫，原本就是自己太自私 的緣故。 　　 　　很可悲的是，他分明還會感到謊言一般搖搖欲墜的幸福感。 　　 　　馮適嶼不只看出來他沒睡好，還直接幫他解決問題──單單是這樣，就維持住被他所 愛的錯覺了。 　　 　　可是，梧殷是不能回報等量的情感的。 　　 　　他向來是個有所欠缺的人，他曾經以為，對其他人而言，愛情只是將黯淡無光的日常 點亮，輪到自己身上，卻是將他破碎的自己黏著在一起的金漆，讓他看上去彷彿金繼。 　　 　　更沒想過，在自己身上只是縫補的金漆，到馮適嶼身上，反而會鏽蝕侵占他原本完整 的那些。 　　 　　偏偏他又不像文藝創作裡的主角，能為了對方離開得坦然。 　　 　　梧殷想著，身體輕易被倦怠不堪攫獲，強扯著他躺在旅館柔軟的床上。 　　 　　「那根本不是……」 　　 　　──根本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溫暖情感。 　　 　　他害怕睜眼。 　　 　　要是模糊間又看見了馮適嶼將溫暖的手心蓋在他眼皮上，遮掩住擾眠的光，溫柔地叫 他快睡，他會忍不住去依賴，伸出手叫他別走。 　　 　　倘若馮適嶼能和霍恩一樣討厭自己就好了。 　　 　　已經……昨天已經刻意在知道進來的人是馮適嶼的狀況下，刻意喊出了霍恩的名字。 　　 　　──所以不要再相信我是什麼好人了。我只想傷害你。 　　 　　──我只想傷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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