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阿那然就這麼抱著少爺的身體，在寒涼的樹林裡枯坐到天黑。 似乎是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終於明白了。 原以為自己上一世活得那般痛苦，是因為抱著對少爺的愧疚與自責，後悔自己放任少爺痛 苦死去卻無能為力。 原以為這一世盡力讓少爺善終，自己就能從無盡的悔恨中解脫。 阿那然抬頭望著滿天星斗，嗤笑一聲。 他不懂自己怎麼能夠這麼愚蠢，要等到失去了兩次，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原來他的痛苦不是來自於愧疚、自責或後悔，而是失去。 失去他這輩子最重要的那個人。 上一世少爺死時，他才十六歲，什麼都不懂，就這麼傻傻地抱著對少爺的愧疚以及身為『 黑劍張正』的責任感，痛苦地活到了二十一歲。 如今他懂了，那麼，往後的日子，他還需要再走第二遍嗎？ 低頭看著少爺毫無血色的臉，輕輕地將他放倒在地上。 接著他發動所剩無幾的靈力，在旁邊炸開一個大洞。 靈力耗盡與神魂震盪的同時，他亦不再壓抑地吐了一大口血。 隨意地抹了抹嘴角，他拿起黑劍，把洞挖得更加方正。 洞挖好之後，他溫柔地抱起少爺，跳入了洞內。 霎時間，雷聲隆隆，風狂雨驟。 阿那然將黑劍放在張正胸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裝和髮絲。 方才被炸開到四周的泥沙土石隨著雨水沖刷不停地流進洞裡，不一會兒便淹到了他們腰部 。 阿那然不舍地看著張正，同時右掌緩緩地蓄積著最後殘存的靈力。 「少爺，你等我……」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舉起右手，擊向自己的心臟。 噴湧而出的鮮血迅速地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裳，也染紅了收在衣襟內的玉石。 阿那然無力地倒落在張正身旁，闔上了雙眼，任由泥沙將他二人慢慢掩住。 彌留之際，他突然感覺眼前似乎閃著刺眼的光芒。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從懷裡掉出來的那個玉石竟然散發出強烈的七彩光芒。 他瞬間憶起上一世死亡時，手裡也是握著這顆玉石。 “難道這是……乾坤陰陽石！” 他雖萬分激動，但心脈俱裂的自己已經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用殘存的意識不停地祈求著 。 “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再回去一次……” 再回去一次，即使極有可能像這一世那般無法改變，即使再以半身神魂為祭，耗損自己的 生命，他也在所不惜。 他只是想再看看少爺，再跟少爺說些話。 他還想告訴少爺，自己其實一直都…… ============================== 再次睜開眼睛時，印入眼簾的是少爺房間桌上的蘭花和自己帶來的橘子。 阿那然驚喜不已，他果然又回了中秋那一天。 “少爺那個手把件，竟然真的是乾坤陰陽石！” 然而沒有高興太久，他突然感到一陣頭痛欲裂、氣血翻湧，忍不住吐了一大口血，噴濺在 衣服上。 上次重生，他的神魂碎裂大半，如今再重來一次，神魂勢必又碎裂了大半。 但無妨，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這次一定會…… 身後突然傳來些許動靜，阿那然回頭，竟看到躺在床上的張正也吐出了一大口血。 「少爺！」 他慌張地用自己的衣袖替少爺擦去從嘴裡湧出的鮮血，但還來不及擦乾淨，又是一口血湧 出。 很快地，他兩隻手的袖子就被染紅染濕了一大片，卻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少爺，你怎麼了，你醒醒！」 張正彷佛是在夢魘之中掙扎，卻一直醒不過來，只能虛軟無力地將溫熱的鮮血一口一口往 外吐。 他握住少爺的手，想輸送一些自己殘存不多的靈力給他，卻被那駭人的低溫震住了。 少爺的手比上一世更涼了，就像是、就像是……屍體…… “怎麼會這樣……” 上一世因為自己改變了少爺的命運，所以少爺受他影響，神魂也跟著崩裂了半數以上。 但是這一次，他才剛重生，他什麼都還沒做，少爺甚至都還沒服下玉溯丸，為什麼…… 突然，一個念頭從他腦中閃過。 少爺的手把件就是乾坤陰陽石，而這個手把件，是少爺給他的。 阿那然忍不住全身顫抖了起來，心臟和呼吸也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快。 少爺不是受他影響，少爺他……他本身就是穿越者！ 如果自己重生了兩次，神魂約莫剩下兩三成，那少爺呢？ 他，重生過幾次了？他的神魂……還剩多少？ 幾個念頭之間，張正又吐了一口血。 阿那然惶恐不已，卻又不知道能怎麼做。 上一世他探查過少爺的身體，當時便剩不到兩成神魂，如今再隨他穿越一次……或許連一 成都沒有了…… 一成的神魂，便是一般人彌留時的狀態。 少爺本就病魔纏身，又加以多次外力碎裂神魂…… 一個駭人的詞語浮現在阿那然腦中。 魂飛魄散！ 怎麼辦？現在的他到底還能做什麼？如果他有足夠的靈力……他需要靈力…… 玉溯丸！ 阿那然靈光一現，慌忙地沖下床去，卻因為神魂不穩而摔落在地。 他勉力撐起自已，扶著房內的桌椅傢俱走過去，翻出抽屜裡那個瓶子，倒出裡面所有的藥 丸吞了下去。 劇烈的疼痛很快就從四肢百骸傳過來，阿那然痛得忍不住跪倒在地。 “原來，這就是十顆玉溯丸的反噬力嗎……” 阿那然用力地喘了幾口氣，然後又撐起身體，一步一步走回床邊，忍著疼痛，將緩緩湧現 的靈力一絲不留地傳給少爺。 一會兒後，張正終於不再嘔血，原本幾近灰白的臉也勉強有了一些生氣。 阿那然緩緩收回靈力，卻再也支撐不住肉體與神魂的雙重折磨，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他感覺有一雙手接住了他的身體，溫柔地將他摟進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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