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諸位，先請品一口好茶，嚐一枚糕點，待我與諸君細細道來此樁奇事。此事說來 奇也怪哉，各位休怪小生胡言亂語，只消將此事當作是街談巷議，道聽塗說也罷。 　　話說從頭，當年小生正是春風得意時，寒窗苦讀十載有餘，一朝終得以進京城應考同 面聖。卻不想，在客棧歇腳之時，在酒局裡頭聽見了此事。聖人曾有道是，子不語怪力亂 神。但那會兒，夜黑風高，胡同裡半點人影都不見，鳥不啼，狗不吠，外頭妖風大作，可 道是悽悽慘慘戚戚！ 　　（茶座人等怨聲稍起。）諸君莫急，莫怪小生吊人胃口，這故事小生說來也覺不可置 信，需要理一理我這一腔思緒呀。 　　眾人皆知，尋仙這事，上至帝王家、下至屠狗輩，無一人不心生嚮往。（一聽眾道： 那可不是！）小生聽酒局上那江湖人士說，他太爺爺的太爺爺那會子，這世上還真有仙人 ！但凡是尋仙之輩，若得仙緣，無論身分尊卑，都能和仙人見上一面，更有甚者還能踏上 仙路，也作個仙人。（一聽眾低聲問：可真有此事？） 　　當真如此。且聽我慢慢說來。咱們這故事，和一個富商之子大有關係。這孩子呢，是 一木材商人的獨子，便稱他作薛三爺罷。這可別奇怪怎是排行第三了，他上頭還有姐姐， 下頭還有一眾妹妹呢。這孩子生來聰慧靈秀，容貌也是一等一地出色，一出世就享盡了這 世上的榮華，又受盡眾人的寵愛。 　　但是好景不常，這薛家就在薛三爺十三歲之時，不可挽回地敗落了。散了姨娘，遣了 奴僕，只怕是姐姐妹妹們都差點要送進青樓裡了。旁人道，是薛家老爺少年時在京郊遊獵 時，和黃鼠狼黃大仙結下樑子，讓薛家落得如此地步，甚至連男丁也只出了薛三爺一個。 箇中細節，小生也不甚清楚，不敢妄言。（一聽眾唏噓：世事多變！） 　　巧也巧了，就在薛家風雨飄搖時，一個仙人悄然登門。那仙人白衣勝雪，身上有奇香 幽幽，容色出塵，非凡人所及。憑空取物、乘風而行、不食五穀，能觀人一生運勢吉凶， 斷言何時將是一人大限。 　　仙人與薛家老爺談話之際，十四歲的薛三爺端坐在側，低眉垂目，不言不語。小生我 雖無此福氣能一觀當日之景，但只能道是，當年薛三爺不僅姿容甚美，氣度更是沉穩高華 ，在仙人面前毫不失色。仙人只道：這薛家小兒，若要救薛家於水火，必定得避世於隱， 孤寡一生；薛家必得失其獨子，方可消昔年京郊黃氏一族喪子之仇。 　　薛老爺聞言大驚失色，道是萬萬不能。然而仙人只是輕撫腰間玉簫，不再言語。薛老 爺也是聰明人，不過轉瞬就明白了事情的道理。先是叩謝仙人指點，後是燃香朝列祖列宗 磕了三個響頭，長聲悲泣這老薛家今日要斷在他這不肖子孫手中了。薛三爺也燃了三炷香 ，朝列祖列宗薛氏眾先人牌位敬拜，話是子孫福薄，難再以香火侍奉列祖列宗了。再朝仙 人長揖三次，謝仙人大恩。（聽眾悄聲議論：這三爺是個懂事的，但這香火的事也難辦呀 。） 　　那日，白衣仙人就帶走了薛三爺。薛三爺走後，這薛家竟還真的日漸興旺回來，後來 收了姨娘，還又誕下了男丁，這是後話暫且不提。只道是，薛三爺命終究不好，除了得孤 寡終身，也無登仙之運途。白衣仙人沒對薛老爺把話說盡，薛三爺很快地被送到了京郊一 座樹林裡，正是黃大仙黃氏一族所居之地；白衣仙人一甩衣袖，乘風而去。 　　堂堂薛家獨苗，玉體嬌貴的少爺，日日都得替黃家人添柴挑水倒夜壺，煮飯灑掃洗衣 那更不在話下。薛三爺便是知道家人近在咫尺，一匹快馬就能返家，也無可奈何。京郊黃 氏一族，枝繁葉茂，嬌妻美妾成群，兒孫滿堂，平時吵吵鬧鬧倒是與凡人無異。寒冬的夜 裡，大雪下得甚猛烈，薛三爺只能棲身在破舊的柴房裡，即便手腳生凍瘡，臉色凍得發青 ，頭腦又受風雪侵襲燒得滾燙；一身破棉布衣裳，一床稻草被子，眼看就要一命嗚呼。 　　只道是，老天有眼，薛三命不該絕。黃家最受寵愛的少爺，黃二十黃朱錦，天真無邪 、心地仁善，平時就常念著這顯眼的凡人雜役，覺得家人過於苛待這貌美少年。見到風雪 交加，心中深感不安，耐不住提了一盞油燈去瞧一眼小雜役。這一瞧可不得了了，這人類 吊著一口氣，跟個凍死的屍體沒什麼兩樣。朱錦不動聲色地把薛三搬進自己的暖室裡，瞞 過旁人的耳目。只不過，這大雪夜裡朱錦對性命垂危的薛三也束手無策，只能靜待命運安 排。 　　薛三命說是好嘛，也不好；說是壞嘛，也不壞。隔日一早燒就退去，黑白分明的眼睛 盯著瞌睡的朱錦直瞧，燒壞了喉嚨尚不能言語。只見朱錦少爺一身錦衣華服，身子修長， 皮膚粉雕玉琢，當真有如一隻毛皮滑順的嬌養鼠狼。薛三看著朱錦，就想起自己曾經像是 朱錦一般被眾人嬌寵，吃穿用度從不需要他開口，自有人會雙手奉上。薛三歷經風霜，少 年心性早已淡去，思即富貴過往，只是嘆命數已定，自己是還債來了。 　　朱錦不多時就醒來了，見到薛三醒轉，歡喜得不能言語。只是眾人將近晨起，薛三不 可在朱錦處多留，薛三強撐著病軀，步回了柴房。諸位請聽，這一人一鼬鼠，就因為這場 風雪，結下了不解之緣。（有人道：雖非我族類，其心也善。） 　　因著這份因緣，薛三和朱錦既年歲相近、經歷相仿，又都是一片仁善心腸，很快就互 生好感，成了不可多得的好友。小生妄語：一言以蔽之，思無邪！春日樹林中，明月流溪 ，薛三素手奏胡琴，朱錦妙手彈琴箏，繁花似錦、鳥雀啁啾，只道是好一花好月圓。 　　有道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諸君可曾想到，鼬鼠也欲尋仙。朱錦生來便具 仙根，早已經和仙人訂下求仙之約。想來，當年薛大爺遊獵誤殺的黃氏子弟，應該是和朱 錦一般有珍貴仙根的鼬鼠吧？花好月圓難長久，薛三未能和朱錦道別，朱錦就被轎子一抬 ，鑼鼓一響，風風光光送去仙門了。 　　薛三至死都未能再見朱錦一面。也算薛三有福，剛及弱冠，紅顏正盛，就早早故去了 ，成了一抔春泥。朱錦離家後，薛三總是在夜深的樹林裡，拿出朱錦所贈胡琴，對月拉一 曲昔時春日和朱錦相和的樂曲。樂聲向來表露人心，想來少了朱錦，那樂曲必悽惻悲涼了 。 　　有勞諸君聽小生一番荒唐之語了，這些神仙鬼怪，實在有違聖賢教誨啊！但小生聽聞 薛三爺和黃朱錦一樁奇事，心中竟是頗為感慨。有道是，勸君須惜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 折。誰人能知，良辰美景幾時將棄人遠去？眼前佳人，是白骨抑或春泥？可嘆，小生我也 不知眼前諸君，是虛假抑或真實啊！今日有緣相見一場，該是各自珍重啊！ 　　（書生作揖，聽者各自離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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