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說了些不好聽的話，這是……」梁一虎指了指地上的箱子，「一點賠罪 的東西，很佔空間，待會擺給你看過後，看你怎麼處理都可以。」 　　幾句斷斷續續的話是梁一虎在家練習過多次的成果，龍永全一將門鎖打開，他 馬上彎身抬起箱子，跟在他後頭走入辦公室。 　　箱子裡裝了一個大水缸，裡面塞滿了各式蔬果刻成的物品，梁一虎找了張長桌 ，直接抽出放在水缸與箱子夾層的底座擺在桌上。 　　「呃……你可以暫時先別看我這邊嗎？」 　　「啊？噢，不好意思。」 　　龍永全尷尬一笑，背過身穿上全套廚師服，拿了一本新寄來的烘焙雜誌，背對 梁一虎看了起來。 　　也不能怪龍永全好奇，人都已經在他的地盤上，光是瞄幾眼就能知道待會必定 會有驚喜，怎麼會不想先探點端倪？ 　　擺放時間比龍永全預想的久，他按捺轉身的衝動，直到梁一虎出聲：「好了。」 　　觸目所及是一幅鄉村扶老攜幼步行至廟會的情景，芋頭刻成的棚架上擺放小巧 的芋雕布袋戲偶，遠看幾乎無法發現的支架撐起飛騰的戲偶。 　　龍永全對這個構圖是再熟悉不過，這是當年他製作藝術麵包的題材，利用烘焙 特有的色澤呈現傳統復古的氛圍，改以芋頭雕刻則增添人物表情的精確度。 　　「這個，我是找了網路上的照片，有的角度沒照到，所以直接……」梁一虎撓 著頭，略顯尷尬的笑。 　　「謝謝！」未等梁一虎解釋，龍永全打斷他的話，「我很喜歡，謝謝。」 　　他拿起其中一名駝背的老者，臉部皺紋與和藹的笑容彷彿重現真人，而整尊竟 只有盈手大小。 　　明知梁一虎是單純要表達歉意，但表現出的不自在與試探，令他忍不住揣想是 否能期待有其他的心思。 　　「明年的比賽，你一定可以再拿面金牌。」 　　梁一虎聽了，未對此多作回應，僅是咧嘴笑了笑。 　　「下禮拜的座談來賓是你朋友吧？這是主任上禮拜託我拿給你的宣傳海報，實 習餐廳要製作會後的餐盒，他有什麼不能吃的嗎？這幾天我要開菜單。」 　　龍永全放下手裡的雕刻，握了握拳，說：「沒有。」 　　「嗯……這些芋頭要幫你收起來嗎？盒子裡的水已經調好，放在裡面就不會變 色。」 　　「放著就好，謝謝。」 　　「那就先這樣，下節我有課。」 　　送走了梁一虎後，龍永全才輕輕抓著觸摸過芋頭的手，無奈地想：若是被梁一 虎知道他對芋頭過敏，以他的個性肯定會悶不吭聲將全部丟回水裡，懊惱地離開吧？ 　　之前梁一虎為了要刻比賽作品，必須連續一個月，每天花上將近十小時才能完 成。然而眼前這份作品雖然精細度不及，但僅僅用了不到兩天就完成，想必也犧牲 很多睡眠時間。這樣的心意，區區手癢也不算什麼。 　　龍永全轉移視線至辦公桌上待張貼的小張海報，照片上粗獷的男人笑得如同記 憶中燦爛，碩大的獎盃高舉在手，鏤刻麥穗的金牌掛在胸前，襯著潔白的廚師服更 顯耀眼。 　　「天勝……」 　　掀起紙，將照片覆蓋於下，索性眼不見為淨。 　　龍永全與馬天勝已經認識十餘年，前兩年僅是耳聞對方名字，因為一場比賽才 見到對方，在相近的領域上有各自的成就，他們有談不完的話題，恨不得能將所有 過往心得與對方分享。 　　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座談前一天晚上，龍永全還在示範教室作整理，他準 備好明天要讓馬天勝示範的材料和半成品，確認酵母發酵狀況良好後，才鎖門離開 大樓。 　　步行下了樓梯，只見一抹白色身影佇立在樹下。 　　龍永全想起夏天時畢業生拍的畢展紀錄，其中一項便是在每個學校都會流傳的 ──在樹林裡的女鬼。 　　只不過這女鬼也太大隻了。 　　「嗨！」 　　龍永全直接無視，刻意繞往一輛廂型車與牆的狹小空間。 　　「永全！」大型女鬼邁著雙腳，伸手抓住龍永全，並將他轉向自己。 　　「座談會是禮拜六，請馬師傅明天再來。」將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指一指一指扳 開，龍永全微慍地說道。 　　馬天勝頓了頓，在龍永全急於走離之際，涼涼地在他背後說：「如果我現在打 電話給系主任，跟他說我經過貴校想進來參觀一下，剛好看到我的好友在這，能否 借用一下貴系的招牌師傅？永全，你覺得他會答應我嗎？」 　　龍永全咬了咬牙，後悔自己早不走晚不走，剛好惹上這個麻煩，不，這傢伙根 本就是預謀犯案。 　　「我趕著回家，你要看什麼就快一點。」領著後頭一襲雙扣廚師服的魁梧男子 ，龍永全按開教室燈光，沒好氣地介紹：「明天就是在這裡演講，酵種和酵液剛才 我都看過了，麵粉、模具按照你開的單子買了，無花果明天廠商會送過來。」 　　馬天勝拿起排列在大理石桌上的材料，彎指敲了敲石面，笑著說：「這桌子不 錯，花了不少錢吧？要不明天改作巧克力吧？」 　　「我沒時間聽你說笑。」龍永全冷漠地回道。 　　馬天勝無奈地聳聳肩，說：「我沒說笑的意思，會找我這個外來的和尚唱戲， 不就是把自家的和尚當啞巴？」 　　「你說話小聲一點。」 　　「反正我又不是『貴系』員工，我把事實說出來又有誰能管？」 　　馬天勝伸臂攬住龍永全的腰，將他拉進懷裡。 　　「放手！」龍永全使力欲掙。 　　「我就是無法忍受你待在這裡。」馬天勝即使被推得手痛還是堅持著，兩人近 得氣息幾乎噴在對方臉上，說：「你那些基礎烘焙課程讓人看了就不爽！半年前說 要開巧克力課，一句預算不足就把你花了幾個月準備的課綱打掉，墮胎都還沒那麼 快！你一個禮拜東借西湊出歐包課的低預算配方，這學期上得怎樣？學生抱怨延後 下課讓他們沒辦法打工，又要再換掉了是吧？反正他們只想要一個有一流名聲、二 流識相、三流教學的忠狗而已，你何必委屈在這？」 　　龍永全怔怔地被他的話壓住了力氣，「你……為什麼知道？」 　　馬天勝哼了哼，「這你不用知道。」 　　「罵夠了就放開我。」龍永全明知那些被迫屈服的情況都是事實，但被這麼清 楚點出仍讓他一時無法接受。 　　「永全，辭職來我的店，我們一起經營。」馬天勝輕聲低喃：「你想教人，我 們就另外開一間教室，想開什麼課就開，好嗎？」 　　馬天勝沒有給予答覆的餘裕，手臂收緊，低頭覆吻。 　　龍永全情急，狠狠咬下貼上的唇，趁對方吃痛才得以掙脫。 　　「如果你明天不想見人，我不介意現在揍你！」 　　用力抹了抹嘴，龍永全恨不得能擦掉牙齒咬合的觸感。 　　「為了避免你大開殺戒，我先回去了。」馬天勝彷若無事，拍平廚師衣上的皺 摺，「謝謝龍師傅的介紹，明天見。」 　　就在龍永全思考明天曠班的可能性時，馬天勝突然又走近。 　　龍永全不由得往後退。 　　「我離婚了。」馬天勝平淡地說：「我很想念一起準備比賽的日子。」 　　一雙溫暖的手覆上龍永全的手掌，撫搓泛涼的手指。 　　「你的手比以前更冷了。」 　　直至捂熱鬆開，龍永全才發現自己竟沒有抗拒。 　　「剛才我說的，你考慮看看。明天晚上我要帶隊出國，回來後希望能在我們的 家看到你。」 　　馬天勝面露笑容，頭也不回地離開。 　　整棟餐飲大樓，留下龍永全，以及為了祝賀朋友新店開張而趕工雕刻的梁一虎。 ** 久違的坑，確定會完結！or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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