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莊亦祥不斷在內心祈禱，當他被屠大刀壓在落地窗上這樣那樣浪叫得無法自己的 時候，他的爸爸媽媽妹妹已經掛屠大刀的帳做SPA去了，而屠大刀的爸爸弟弟妹妹則還沒來 得及check-in，所以根本沒人聽到他跟屠大刀在房裡翻雲覆雨大戰三百回合；但是當莊亦 祥走進餐廳包廂，感受到包廂內一齊投射來的目光、曖昧的微笑和無形的壓迫感，他立刻 明白，他們都聽見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大哥大嫂好興致，連吃飯前的時間都不肯放過啊？」屠良謀取笑人取笑得大大方方 ，毫不遮掩。 天啊，為什麼不讓他死了算了！莊亦祥好想哭。 「哥，」莊亦亭跟她媽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扯了扯莊亦祥的袖子，用氣音說：「媽 叫我告訴你，不要做過頭了，小心傷身。」 莊亦祥絕望的掩面。為什麼現在不趕快來場地震什麼的，直接把他活埋算了呢？嗚嗚 嗚…… 這時，桌子的另一端有人咳了幾聲。是屠爸爸，他拄著拐杖坐在主位上，一身西裝筆 挺，表情嚴肅。他這一咳，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氣氛也跟著緊繃起來。 「嗯，看樣子大家都到齊了。」屠大刀像是完全沒感受到包廂內一觸即發的氣氛一般 ，不動如山的笑道：「莊先生莊太太，你們見過我爸了吧？其實我已經離家出走了二十幾 年，這次完全是看在小祥的份上，才會出席這場飯局。」 「哼！」屠爸爸聞言，重重的用拐杖頓了地面一下。即使地上鋪了柔軟的地毯，還是 發出好大的聲響，可見屠爸爸雖然上了年紀，手勁和脾氣卻沒有隨著年紀而退步。「不肖 子！在我休息的房間隔壁做那種事，是想氣死我嗎？」 「我怎麼敢呢？」屠大刀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只是想提醒你我和小祥有多恩愛而已 。」 屠爸爸重重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盤器皿全都飛跳了一下，果然是老當益壯。「你都長 到這個歲數了，怎麼還是這麼頑劣不堪？我准你進家門，就是因為我生你養你，當然有責 任把你教好！」 「喔，所以講了半天，你所謂的和解，其實是要帶我回去好好『矯正』一番的意思囉 ？」屠大刀譏諷的笑道。 莊亦祥小心翼翼的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奇怪，怎麼屠家三兄妹說屠大刀和他爸爸 上次見面的時候場面很平和，沒有吵架也沒有打架？這不就吵得快要打起來了嗎？ 「呃，兩位要不要冷靜一點，我們今天好像是來吃和解飯的……」莊亦祥陪笑臉道。 一老一小父子倆立刻大吼： 「誰要跟他和解啊！」 嗚哇，不愧是父子，脾氣都超衝的……莊亦祥被吼得往後退了一大步，繼續陪笑臉： 「可是你們上次不是談得好好的嗎？」 「誰跟他談得好好的了？」屠大刀冷冷的反駁。「我是看在他年紀一大把，腦袋不清 楚的份上，不想跟他計較！」 「我是去教訓我的不肖兒子，叫他別耽誤年輕人的大好前程！」屠爸爸也不甘示弱， 氣得吹鬍子瞪眼。 咦？怎麼跟他之前聽來的不太一樣？莊亦祥望向屠家三兄妹，只見他們一個別開臉不 敢看他，兩個在喝果汁吃小菜，擺明了就是在看戲。 難道，我被耍了？莊亦祥現在才發現這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 屠爸爸還在那邊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好好一個身家清白、乾乾淨淨的孩子，幹嘛 跟這種人鬼混啊？你父母親也在場，難道他們不會心痛嗎？」 「什麼叫做這種人？同性戀犯法嗎？」屠大刀回嘴。 「就是說啊，屠伯伯，年代不一樣了，同性戀不是病，您要改改您的觀念了。」莊亦 亭竟然在這個時候不怕死的跳出來，為她的偶像屠教授助陣。莊媽媽橫了她一眼，喝斥：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可是媽──」 「坐下，讓妳老母來。」莊媽媽講完，轉過頭去對著屠爸爸又是哈腰又是陪笑：「屠 先生啊，不好意思，小孩子亂講話您不要介意。就年紀來說您也算是我們的長輩，我們做 晚輩的當然要尊重您的意見；可是啊，我們家阿祥好好的一個人，跟你們家屠教授交往了 這麼久，也不是求名分什麼的，就只求我們兩家人彼此認識認識、好好相處，這樣很過分 嗎？我們養小孩也是盡心盡力的養，阿祥是個好孩子，我們夫妻倆對他也沒別的期望，只 期望他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就好，要是您繼續這樣的態度，我看這頓飯我們也別吃了， 認識也甭認識了，您就當少了個兒子，我們多了個女婿，誰吃虧誰賺到您自己衡量衡量， 您看怎麼樣？」 「媽妳好棒！」莊亦亭大力鼓掌，莊亦祥則是被嚇到了，沒想到他媽嘴巴這麼厲害， 態度恭敬語氣和緩，卻把屠爸爸給頂撞得說不出話來，太強了！ 「聽到沒？看看人家爸媽是怎麼當的，你又是怎麼當的。」屠大刀冷笑道。屠爸爸狠 狠瞪過去，罵道： 「你少給我耍嘴皮子！你媽早死，我工作又忙，沒時間好好教你，才會害你變成現在 這樣，這是我的責任，我當然──」 「抗議！性取向是天生的，不是用教就改得掉的！」莊亦亭又忍不住插嘴了。 「好啦，老妹妳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啦。」莊亦祥急得搬救兵，「喂，你們三個，不是 希望你們大哥跟爸爸和好嗎？說句話啊！」 「這個嘛，我們當然是希望大哥能跟爸和好──」屠良謀懶懶的說。 「可是我們幫誰都不對啊，這是要怎麼幫呢？」屠良玉笑瞇瞇的說。 「大哥，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不要跟他爭……」只有屠良弼勸了幾句，卻換來 屠大刀反唇相譏： 「他身體不好，還有體力指揮他的老部屬來調查我和小祥？」 「那是爸關心你的方式──」 「這種關心，不要也罷！」 「你說什麼？你這個不肖子！」 於是場面一下子演變成你一言我一語，言語交鋒如槍林彈雨般的戰場了。這是什麼大 混戰啊！莊亦祥抱頭哀號著。早知道會變成這樣，他說什麼也不會鼓勵屠大刀跟他爸和好 了啦！ 「你們講夠了沒有！」 混亂中，忽然有人大吼一聲，蓋過現場所有音量。全部的人都靜了下來，你看看我我 看看你，想知道是誰這麼有氣魄，竟然壓得住全場。 只見毫無存在感、從頭到尾一直默默坐在位子上的莊爸爸緩緩站了起來，但是因為他 的外表實在太普通了，一點氣勢也沒有，所以大家很難相信剛剛發出正義的怒吼的人是他 。 「屠教授，」莊爸爸面無表情的問屠大刀：「請問，你對我兒子是認真的嗎？」 莊亦祥聞言，忍不住望向屠大刀，想知道他會如何回答。屠大刀似乎愣了一下，隨即 收斂原本跋扈的神情，嚴肅的回答： 「那當然。」 莊爸爸點點頭，還是面無表情，讓人摸不透他在想什麼。「那就好。老婆，阿亭，我 們走了。」 咦──莊亦祥張大嘴，眼睜睜看著他老媽跟上老爸毅然決然的步伐，一邊嚷嚷著「老 公你好帥！」一邊挽著老爸的手走出包廂；他老妹也跟上去，臨走前還用嘴型無聲的跟他 和屠大刀說「加油！」。 「你聽見了吧？」屠大刀轉向他爸，譏誚的神情又重新回到他臉上。「我和小祥是認 真的，不管你接受還是不接受，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祥，走了。」 屠大刀說完，轉身就走。莊亦祥趕緊跟上，卻又放心不下的回頭望向屠爸爸。只見屠 爸爸拄著拐杖坐在坐位上，沒有莊亦祥預期的暴跳如雷，反而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 「對了。」屠大刀開門時，忽然回頭瞪向他的三個弟弟妹妹。「別再玩什麼小花招了 。針對我的話，我奉陪；但要是你們再去找小祥……哼哼。」 最後的那聲冷笑，連莊亦祥聽了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屠大刀的弟弟妹妹們似乎也抖 了一下，露出惡作劇被抓包的尷尬表情。 離開包廂後，莊亦祥追上前去勾住屠大刀的手，低聲道： 「屠，對不起喔。」 「幹嘛道歉？」 「就……覺得應該跟你賠個不是。」不管是鼓吹屠大刀跟父親和解，還是自己的家人 忽然殺上台北來，造成這場大混戰，莊亦祥都覺得自己有責任跟屠大刀說聲對不起。他自 己的家人倒還好，對他出櫃的接受度頗高，而且還讓莊亦祥意外看到自家老爸老媽帥氣的 一面，但屠大刀那邊就……根本只能用慘烈來形容啊。 「傻瓜。」屠大刀笑了。「我才要道歉呢，我家的狀況比較複雜，希望沒嚇到你父母 。」 「不會啦，你沒看我爸媽走得超瀟灑的，搞不好下次還會叫你跟我一起回老家呢。」 「聽起來不錯。」 「什麼不錯！等她把所有親朋好友都叫來介紹給你認識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有多可怕 了！啊不過幸好我要畢業了，不然到時候真的會上新聞喔。」 「那不是更好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你就不用擔心我兵變了。」 說到這個，莊亦祥就忍不住傻笑。「真的嗎？那我們還是回去一趟好了。對了，有件 事要問你。」 「什麼事？」 「就是關於我退伍以後啊，那個……」莊亦祥鼓起勇氣，把這件盤旋在他心底好一陣 子，卻因為屠家人忽然殺出來而暫時擱在一旁的想法說了出來：「我們就一起住好不好？ 」 屠大刀神情一頓，像是被嚇到了。「你怎麼會這麼問？」 糟糕！莊亦祥馬上就後悔了。看樣子他會錯意了，屠大刀並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啦，只是問問看嘛，你不方便的話就算了，沒關係──」 「我的意思是，」屠大刀不滿的加重語氣，「你不跟我住是想跟誰住？別忘了你爸剛 才才問我對你是不是認真的，結果你現在就想把我甩開？」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莊亦祥連忙猛搖頭，眼睛發酸的感覺才 剛湧上，就被屠大刀在屁股上捏了一下。「喂，大庭廣眾之下……」 「大庭廣眾又怎樣？」屠大刀哼了一聲，不顧莊亦祥微弱的反抗，將人連拖帶拉的抱 進懷裡，「反正我們還沒check-out，要我把你抱上去再多來個幾次嗎？」 「哇啊拜託你，旁邊有人在看啊！」 「有人看的話你不是會更興奮？」 莊亦祥慘叫： 「你給我閉嘴──！」 之後，莊亦祥開始了在屠大刀家每天吹冷氣睡大覺等兵單的生活。就算是暑假，身為 系主任的屠大刀還是得上班，同時還要寫自己的論文電研究生的論文，因此沒什麼時間陪 莊亦祥。莊亦祥只好沒事掃掃地洗洗衣服，偶爾學屠大刀去打打沙包，為將來數饅頭的日 子預作準備。 某天，門鈴忽然響了，莊亦祥正在家裡閒得發慌，馬上蹦蹦跳跳的去開門。 「找誰──哇！」莊亦祥嚇得往後倒彈三尺。因為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上門的正是那 位一雙眼睛利得像老鷹的屠爸爸。莊亦祥慌得腦袋一片空白，支支吾吾的說：「呃，那個 ，屠、屠教授他不在……」 「我知道。」屠爸爸淡淡的說。「方便讓我進去嗎？」 莊亦祥哪敢不從，立刻讓出空間來，讓屠爸爸拄著拐杖進門。莊亦祥往門外一看── 咦？那三個喜歡惹事生非的屠家三兄妹沒來？ 「良弼他們沒來。」屠爸爸逕自在沙發上坐下，姿勢端正得像是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改 公文。「我已經好好說過他們了，請你見諒。」 「咦？不，沒有啦，那沒什麼……」莊亦祥不好意思的擺擺手，同時疑惑著，怎麼屠 爸爸今天態度好很多？是因為他兒子不在的關係嗎？ 「上次失禮了，抱歉讓令尊令堂看到尷尬的場面。」 「沒有啦，沒那回事……」莊亦祥已經快招架不住了。屠爸爸那麼有禮貌他反而不習 慣啊！ 「經過這些事，我總算可以確定，你是良知不可多得的好對象。」 ……咦？莊亦祥愣住了。 「不管再怎麼跟蹤、竊聽和監視，都只能了解到一個人的外表，卻不能認識他的內在 ，這是我在國安局工作一輩子的心得。」 咦？咦咦？莊亦祥還是跟不上狀況。 「等良知回來，請你轉告他，我死了也不希罕他來上香，好好過他的日子就是了。改 天要是有機會，請再讓我作東跟你的父母賠不是。告辭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到第三聲的時候，莊亦祥的腦袋總算轉了過來，朝起身走向大 門的屠爸爸高喊： 「等一下，您是說之前發生的事，都是您安排好的？」 屠爸爸聞言，停下腳步。被兒子形容為老古板、正人君子的前國安局高級官員，緩緩 露出一個不符合年紀的淘氣微笑： 「你說呢？」 壞心眼是會遺傳的，莊亦祥這下總算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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