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我還沒反應過來，視線便先往被青年扔在沙發上的那串鑰匙集中。他有大門 的鑰匙？為什麼？是學長給他的嗎？還是──這裡原本就是他的房子？一個又兇又急的念 頭像手榴彈一樣朝我扔來：學長騙了我嗎？這裡不是他家裡買給他的公寓，而是他的這個 「朋友」提供給他的──的什麼呢？更多複雜難辨的思緒還來不及一一浮現，便先亂作一 團在我腦袋裡爆炸，爆炸過後只剩下滿地瘡痍，和我幾乎呈現空白的內心。 「你在幹嘛？烤蛋糕？」青年打量了下我的模樣，撇過頭，「算了，你先去把臉擦乾 淨好了。」 我乖乖的照做了。冰涼的自來水潑在臉上並沒有幫助我變得清醒一點，拿毛巾擦臉時 ，我瞪著鏡中的自己，心裡想著：我在做什麼？我在這裡幹嘛？我──為什麼還站在這裡 ？ 我走向客廳，腳下軟綿綿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虛幻得不像是真的。青年雙手環胸坐 在沙發上等我，一臉等著對我興師問罪的模樣。 「不好意思啊，有些話瑞熙在的時候不方便問。你跟瑞熙是怎麼認識的？」 「……在圖書館認識的。」我聽見自己老實回答，聲音聽起來好朦朧，像是說話的那 個我和聆聽的那個我，中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不是在夜店之類的地方？哼，那倒是比我原先想像的好多了。你又是怎麼搬進來的 ？」 「我沒抽到宿舍，學長就說他這邊有空房……」 「你們才認識沒多久，瑞熙就問你要不要跟他一起住？這種說法你覺得我會相信？」 我沒答腔。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有股氣梗在我胸口，讓我捏緊了拳頭卻說不出話 。 「就算真是這樣好了，你就沒懷疑過，為什麼剛認識的人要對你這麼好嗎？你不會看 不出來瑞熙是什麼身份吧？而且，」青年忽然話鋒一轉，不懷好意的笑了。「你就不納悶 我是瑞熙的什麼人嗎？」 「……學長沒說，我也沒問。」我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把這幾個字從嘴巴裡吐出來 。 「哼，你還真好講話。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是瑞熙的誰呢？你憑什麼名正言順的待在 瑞熙身邊，一起吃一起睡呢？」 掌心有些刺痛。過了幾秒我才發現，那是我的指甲刺進我的掌心所造成的痛。 「唉，真是受不了他。」青年見我沒回答，嘆了口氣，逕自翹起腳來，裝模作樣的感 嘆道：「那傢伙就是這樣，老愛撿些有的沒有的回家，也不想想幫他收拾爛攤子的人的心 情。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針對你，而是瑞熙就是有這種癖好，你可不要以為你是唯一的一 個，其實瑞熙他啊，常常撿些小狗小貓之類的回來，玩膩了就丟給我處理，我實在是頭痛 得很啊！沒想到他這次竟然變本加厲，撿了個人回來，真是……。以前在夜店跟一些三教 九流的人混，惹出一堆麻煩，還沒學乖嗎？啊，你該不會以為瑞熙對你有什麼特殊感情吧 ？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跟瑞熙已經認識很多年了，要談感情，輪不到你。」 要談感情，輪不到你。最後這八個字，一字一字重重敲擊在我心口上，終於把我麻木 的心靈給敲醒。是啊，本來就是這樣的，我什麼身份啊，哪裡值得學長對我這樣好，就算 我曾有那麼一點得寸進尺的非分之想，也全都建立在我自己一廂情願對學長抱持的幻夢上 。 可是，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我也── 「不是的。」我低聲道，聲音嘶啞。「學長他……不是你說的那樣……」 「喔？」青年單手托腮，饒富興味的勾起一邊眉毛。「你以為你比我還了解瑞熙？」 我假裝沒聽見青年聲音中明顯的嘲諷意味，也假裝他所說的一字一句都不曾打擊到我 的靈魂，在我胸口衝撞出一波又一波的劇痛。我忍住想要逃走、從此在地球上消失的衝動 ，捏緊拳頭，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抵受青年輕蔑的視線，努力在因悲憤和自我厭惡而亂成 一團的腦袋裡搜刮字句，期待能夠組合出足以傳達我微不足道的心意的語言。 「學長他、他人很好，他不是隨隨便便把我撿回來，而是很認真的……」 「很認真的怎樣？照顧你？不好意思，我認識的瑞熙可從來不懂得『照顧』兩個字怎 麼寫。」青年偏著頭，掛在嘴邊的笑意歪斜得近乎惡意。「還是你說的，是另外一種『照 顧』？」 「不是的！」我大喊。不曉得是哪裡來的力量支撐我發出這樣強烈的吶喊，我只覺得 心跳快得不得了，臉上發燙，卻不是平常窘迫得想要鑽個洞躲起來的那種熱度。「學長他 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學長他、他平常很安靜，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做自己的事，可是遇 到投緣的人，他也會主動伸出手，跟對方交朋友，才不像你說的那樣下流，那樣不堪！學 長他喜歡看書，喜歡打電動，喜歡吃甜食，討厭香菇和辣椒，討厭出門……學長他、他… …」 講到後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我只是一個勁兒的把所有想到的關於學 長的事情統統一股腦兒的說出來，想教眼前這個比我還親近學長的人知道，他用三分輕視 七分不屑的言詞所描繪出來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學長。是，是我得寸進尺，是我 一廂情願，是我死皮賴臉巴著學長不放，濫用學長的一片好意，但是這個人，這個應該很 了解學長才對的人，怎麼會不明白真正的學長是什麼樣的人呢？ 眼淚不知何時冒出來，模糊了視線，但促使我落淚的悲傷不是源自於自己和學長的關 係被曲解，而是學長被跟他如此親近的人曲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厚顏無恥，妄圖在學 長身邊保留一個專屬於我的位置，還天真的以為兩個人的生活能夠不受打擾，永無止盡的 延續下去。 我咬咬牙，毅然轉身走回房間，從衣櫃裡找出我那破破爛爛的行李袋，將衣櫃裡為數 不多的衣物胡亂塞進行李袋內。 「你在幹嘛？」青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還是那麼的好整以暇，參雜一絲盎然 興味。 「……搬家。」雖然我連一個字都不想再跟這人多說，但我還是得申明我的立場。既 然是我害學長被誤會、被苛責，那麼我離開總可以了吧？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 在這裡，再厚著臉皮留下來，也只是平白造成學長的困擾而已。 更何況，學長身邊早就有人陪了，根本不需要我，不是嗎？ 這個討人厭的念頭就像帶刺的荊棘，將我的心綑得嚴嚴實實，每根刺扎在我心口上， 都是一道殷紅的血跡如注。 「喔，所以你這樣就放棄了？只因為我沒事跑來跟你多說了幾句？」 當下我真想狠狠賞他幾拳。我把拳頭捏得死緊，無法伸手去將書架上的書拿下。眼角 餘光掃過書架上的千禧年三部曲，想起我和學長兩個人蜷縮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的沉浸 在文字化為影像的魔力中，觀影完畢後我們興奮的搶著發表心得，或批評哪裡改編得不好 ，或討論哪一幕鏡頭是否純屬多餘；想到這裡，我的心臟突的一震，似乎想從胸腔裡蹦出 來，就像金魚想從魚缸裡往外跳，只圖一個痛快。 放棄如何？不放棄又如何？不管眼前這尖酸苛刻的青年是學長的誰，連待在學長身邊 都名不正言不順的我，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嗎？ 我鬆開拳頭，開始將書架上的書一一取下。眼眶熱熱的，臉頰濕濕的，但我將所有感 官所有情緒都排除在外，就像一個人漠然的看著另一個人般，只要身體能夠完成機械性的 收拾行李的動作就好。 「喂。」 我下意識的回頭，一個白白的東西出現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發現那是張面紙。 「別哭了，哭成這樣好像我欺負你似的，雖然我的確是故意來欺負你的沒錯，可是… …」青年嘆了口氣，相當困擾似的搔搔頭。「唉，算了，抱歉，是我計算錯誤。」 我沒拿那張面紙，愣愣的任由眼眶裡的淚水繼續往下滑。但，我有沒有聽錯？他剛剛 說「抱歉」？ 「這個嘛，要怎麼解釋呢？」青年擅自將面紙往我臉上按，面紙立刻被眼淚浸濕，吸 附在我臉上，遮蔽我的視線。我連忙將濕透的面紙從臉上剝下來，耳邊聽見青年用和之前 截然不同的語調喃喃自語著：「唉，我真會被我這雞婆個性給害死……」然後又指指自己 的嘴角，親切的指點我：「這邊還有一點。」 我趕緊用掌心搓去殘留在嘴角邊的面紙殘渣。大概是我疑惑至極的目光終於勾起他的 惻隱之心吧，只見他從西裝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只證件夾，從裡頭抽出一張證件送到我面 前，大方的為我解惑： 「先跟你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瑞熙的堂哥，我叫程瑞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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