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在鬧鐘響之前我就醒了。睡眠不足帶來輕微的頭痛，眼睛乾澀，身體裡迴 盪著一種空乏的感覺。我戴上眼鏡，蹣跚走出房間，空蕩蕩的廚房和客廳彌漫著夏日特有 的明媚晨光。 看到廚房吧台上擺著的空礦泉水瓶，昨晚的記憶猛的回到腦海。我旋過身，看見學長 房門緊閉。夾在我和學長中間的那間空房，門也是關著的。 ──那間空房平常門就是關著的，不能代表什麼。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我忍不住咬住 自己的嘴唇。我在幹嘛啊？那是學長的私事，我在這裡胡亂臆測什麼？我憑什麼干涉？ 我默默的將礦泉水瓶扔進資源回收桶，走進浴室梳洗。冷水潑在臉上多少令我萎靡的 精神恢復了一點，但對我低落到谷底的心情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要想太多。我告訴自己。以學長家的財力，哪裡需要給人包養啊，尤其對方還是個 男人──對，怎麼可能呢？大概是學長的朋友吧，偶爾來借睡一晚的朋友…… 那個男人對學長說話時的親暱語氣在我耳畔響起。能夠那樣子跟學長說話，想必兩人 交情很好吧？可能已經認識很多年了，才能像那樣肆無忌憚的開玩笑。這一個多月來，我 和學長雖然漸漸熟稔起來，但可從來不敢像那樣跟學長說話。 我重新扭開水龍頭，往自己臉上狠狠潑一把冷水。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吳悠！你以為 你是誰啊？你只是學長一時好心撿回來的可憐蟲，不要得寸進尺了！ 做好心理建設後，我用毛巾擦乾臉，邊戴回眼鏡邊沮喪的走出浴室。視線才剛抬起， 就正好對上那間空房的房門──房門安靜無聲的開啟，一顆亮金色毛茸茸的腦袋從房間裡 頭冒了出來。 我對上一雙惺忪睡眼，和一張明顯留有枕頭壓痕的臉龐。我的心臟喀登一聲，不爭氣 的落拍了。 「哎呀，你是……？」記憶裡想忘也很難忘的那個聲音，此刻在我面前活生生的響起 。邊搔抓滿頭蓬亂金髮邊走出房間的青年身材頤長，就算臉上除了枕頭的壓痕外還有濃濃 的睡意，但看得出來他五官清秀端正，耳朵上一字排開的銀色耳飾標誌出他的個人風格。 這個時候，不做點什麼不行，好歹也該說些什麼──於是，在極度的緊張之中，我硬 逼自己擠出來的竟然是： 「早、早安……」 青年瞪著我，我聽見自己乾啞的聲音在夏日晨光中迴盪，然後散去。陽台外傳來幾聲 鳥叫，「啊！啊！」的聲音令氣氛顯得更加尷尬。 青年原本睡意朦朧的雙眼逐漸清明起來，呆滯的臉龐也開始有了情緒。他停下胡亂撥 弄頭髮的手，一邊嘴角緩緩勾起。 「喔，就是你啊，」青年用一種介於散漫和漫不在乎之間的語氣笑道：「瑞熙說的那 個學弟。」 學弟？學長是這麼介紹我的嗎？ 「您好，我叫吳悠，承蒙學長照顧……」我微微欠身，同時不太明白自己幹嘛要這樣 說這樣做。也許是因為眼前這個青年以一種太過理所當然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說話的語 氣也高高在上，像是一開始就取得優勢，而我別說追上了，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具有與之 競爭的資格。 「我知道啦，瑞熙都說了。」青年笑道，但我總覺得他眼裡的笑意並不如臉上的燦爛 。「聽說現在瑞熙的三餐都是你在負責？不簡單啊，能讓那小子吃下東西。有一陣子我差 點以為他得了厭食症說，身上瘦得排骨一條條的……」 我的心跳又落拍了，呼吸跟著一滯。是我想太多嗎？還是這人正在暗示，他和學長的 交情好到甚至看過學長的身體？那又是種什麼樣的──交情？ 「啊，不好意思，我還要上班，可以借過一下嗎？」青年打了個呵欠，直接繞過我走 進浴室。我轉身望向碰的一聲關上的浴室門，感覺胸口有種苦澀的滋味在蔓延。 雖然不是滋味，但我還是乖乖做了兩人份的早餐。如果我起床時沒看到學長，就表示 不需要幫他做早餐。學長是個一睡下去就要睡很久不然起不了床的人，昨晚學長又那麼晚 睡，今天是一定不需要吃早餐了。多出來的那份，是要給學長的朋友，或說是學長的── 隨便啦，管他是什麼人，都不關我的事！ 冰箱裡有我自己事先削好切好的薯條，也有已經洗好的生菜葉，只要把薯條拿出來炸 過、生菜淋上沙拉醬拌一拌，再煎個蛋烤個土司，就是一頓豐盛的早餐了，但我今天不管 是生理還是心理都不適合下廚，於是只簡單弄了生菜沙拉和煎蛋土司，再倒上兩杯鮮奶就 算完事。 「哇，好香。」不知何時，學長的朋友已經盥洗完畢，來到吧台拿起煎蛋土司就啃。 雖說是為他準備的沒錯，但連問都不問一聲，會不會太沒禮貌了點？青年嚼了兩口，邊吃 邊說：「你剛剛說你叫什麼來著？吳悠？手藝不錯嘛。」 青年三口併作兩口把煎蛋土司和生菜沙拉吃完，又拿起鮮奶咕嚕咕嚕的大口喝到杯子 見底。我沒答腔，逼自己盡可能專心在手邊為學長準備的中餐上。 「那是什麼？焗烤？」青年湊過來，也不知他是真的感興趣，還是想藉機觀察我的一 舉一動。「你放了香菇啊？我記得瑞熙不喜歡吃香菇說。」 「……學長說我做什麼他都吃。」說是這麼說，其實我心裡虛得很。這是我第一次在 料理中加入菇類，而且還放了不少種，因為這次的料理是焗烤野菇千層麵。我不知道學長 是不是真的不喜歡吃香菇，我也明白我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個在賭氣的小鬼，但我就 是不想在這人面前認輸。 青年聞言，噗哧一聲笑出來。 「喔，是嗎？他說你做什麼他都吃是嗎？」青年像是得費很大的勁才能克制自己不要 邊說邊笑，但他的確就是邊說邊笑，嘲弄的語氣聽起來非常刺耳。「不錯不錯，很好很好 。謝謝你的早餐，我上班去啦，幫我跟瑞熙說一聲。」 青年邊笑邊穿起西裝外套，拎起躺在沙發上的公事包，走向公寓大門。我回過頭，看 見青年一身西裝筆挺，公事包在晨光照耀下散發出真皮特有的潤澤光輝；青年原本蓬亂的 金髮已經用髮蠟抓得一撮一撮的，耳上成排的銀飾不可思議的並不會和他一身上班族裝扮 產生任何衝突，反倒更顯出他的帥勁。 我想起浴室洗臉檯上放的那罐髮蠟。我從來沒看學長使用髮蠟過，原來那是那個青年 的所有物嗎？想到這裡，我心裡更悶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難得看見學長不是黏在電視機前打電動，也不是窩在房間裡看 書，而是坐在吧台前，雙手交疊擱在吧台上，整個人上身向前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軌道燈投射在學長身上，平日就顏色極淺的髮絲和缺乏色素的肌膚沐浴在白燦燦的光線 下，更顯得晶瑩耀眼不可逼視。 包養──這個詞又竄進我的腦海。像學長這樣得天獨厚、不論從那個角度看都俊美得 無懈可擊的人，一定有很多人搶著想包養吧，不分男女…… 我在想什麼啊！我趕緊搖搖頭，把這些多餘的雜念甩開。明明早上就已經決定好，要 謹守本分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妄想干涉學長的私事的，怎麼心理建設做了一整天，回到家 一看到學長就又把持不住了呢？真是太沒用了我！ 「學長？我回來了。」我故作鎮定，一邊脫鞋一邊像往常一樣向學長打招呼。 「嗯。」學長只是應了一聲，動也不動的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我拎著一大袋剛從超市採買回來的青菜水果，繞過吧台，打開冰箱，看見我早上為學 長準備好的午餐和晚餐都還好端端的冰在冰箱裡，看樣子連保鮮膜都沒打開過。這下我可 再也無法故作鎮定了，驚慌失措抬起頭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撞上冷凍庫的門把。 「學長，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啊，是因為香菇的關係嗎？還是……」 「……香菇？」相較於我的慌亂，學長慢了半拍才一臉迷惑的回答：「什麼香菇？啊 ，抱歉，我今天沒什麼食慾……」 不是因為香菇的關係嗎？我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 「還是生病了？有發燒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有啦，就只是不想吃東西而已。」學長低頭看了看自己交疊在吧台上的雙手，然 後把下巴枕了上去。「吳悠，我跟你說喔……」 很少聽到學長用這種軟弱的語氣說話，我不由得屏息以待。 「我明天要回家一趟，所以，明天不能吃你煮的菜了。」 ……啊？ 「我啊，一想到這件事就好沮喪，沮喪到連今天的菜都吃不下了……」學長趴在吧台 上，泫然欲泣，雙眼瞳孔的顏色因為水氣的關係，顯得比平時更加蔚藍，彷彿有片汪洋正 在裡頭掀起陣陣浪花。「我不想出門……」 「不想出門」才是主要原因吧？我必須用力抿住嘴唇，才能克制自己別笑出聲，同時 也感到安心不少。 「所以，不是因為我在焗烤裡加了香菇的關係？」 「不是。不過可以的話，香菇請盡量放少一點……」 不行了，我快要忍不住了。為了不大笑出來害學長尷尬，我故意板起臉來，嚴肅的說 ： 「學長，不可以偏食喔。」 學長呻吟一聲，把臉埋進臂彎裡。「我真的很沮喪耶，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我真是白 養你了，嗚。」 我覺得再忍下去，我的小腹明天一定會肌肉痠痛。不過看在學長似乎情緒真的很低落 的份上，我還是得善盡寵物──我是說，學弟兼室友的職責，幫忙開導一下。 「只是回家一下而已嘛，沒什麼關係吧？」 不知是不是我眼花，學長肩膀似乎抽搐了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 「是沒什麼關係啦……」 「還是學長你有什麼想吃的，明天回來我再做給你吃？」 學長眼睛一亮，這回我很肯定自己沒眼花。 「我想吃布朗尼！還有奶昔，香草口味的！」 布朗尼和奶昔……看樣子我得先去買本甜點食譜。 「還有嗎？」 學長歎了口氣，「還有上次你做的中華冷麵，我要不辣的。」 這下我真的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來。「沒問題！學長你幾點回來？我明天下午沒班， 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可以準備。」 「真的嗎？啊──真是太可惜了，不然明天原本可以來個千禧年三部曲好萊塢版馬拉 松的說……」話一說完，學長馬上又把頭埋回臂彎。出門這件事真的讓他這麼沮喪？我不 禁有些疑惑。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家，不可能排斥到哪裡去吧？ 我忽然想起那個讓我望之卻步，卻又不能不回去的地方。垃圾腐敗的氣味。汗水的氣 味。父親嘴裡的酒味。成天不休息的名嘴絮絮叨叨的聲音。酒瓶被砸破的聲音。母親離開 的那個晚上，父親咆哮和母親哭泣的聲音…… 我打了個冷顫，從記憶的片段中逃了出來。或許，只是或許，學長也有一個不想回家 卻又不得不回家的理由。學長不說，我就不問，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那，學長，我們先吃飯好不好？我快餓死了。」我打開冰箱，把學長沒吃的午餐和 晚餐都拿出來。今早的不愉快令我沒心情替自己準備晚餐，但如今那些不愉快都已被我拋 在腦後，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幫助學長平復心情。 「可是我……」 「香菇我幫你吃。」 學長垮下肩膀，像是終於認命了。「不用啦，我自己吃……」 好乖喔──這句話我忍住沒說出口。不過學長會在我面前展現出軟弱的一面，跟我抱 怨，跟我撒嬌，是不是代表他愈來愈信任我了？我們的關係，似乎又更親近一點了？想到 這裡，我在打開烤箱把兩盤焗烤放進去加熱的時候，忍不住小聲哼起了歌來。 隔天中午十二點一到，我就拎起背包，打算從打工的理工學院系辦脫身，轉頭便要騎 機車投向超市的懷抱。 「怎麼，你要去約會啊？瞧你急的。」 助教揶揄的笑聲從身後傳來，我回過頭，覺得臉上燙燙的。 「沒有啦，只是下午有事……」 「是喔？我看你整天都在傻笑，還以為是交女朋友了哩。」人很親切、這個暑假一直 很照顧我的助教笑瞇瞇的對我擺了擺手，總算是願意放我走了。雖然並不是真的要去約會 ，但我的心情的確就是那麼樣的愉快，所以還真的有些許心虛之感。 住處附近那家我天天光顧的超市有個優點，就是什麼千奇百怪的食材都有賣，入口處 兩大個書架擺著滿滿的來自國內外的各式食譜，顧客根本不用擔心買了食譜卻買不到食材 ，或是超市裡形形色色的商品該從何下手。我曾經上網搜尋過，發現原來這家超市是連鎖 體系中定位在「提供顧客負擔得起的奢華享受」的旗艦店，難怪我從來沒在其他超市看見 賣起司、德國豬腳和進口紅酒的專櫃過。 我先在書架上挑了一本簡易甜點入門，然後按照食譜的指示買了奶油、鮮奶油、煉乳 、可可粉、香草糖、鮮奶、冰淇淋和麵粉等材料，還在廚具區選了一個大小適中的烤盤， 光這些就花掉我上千元的預算。就算生活費都由學長負擔，平日我在買菜時還是會東挑西 選斤斤計較的，以免辜負了學長對我的好意與信賴，所以這回我真可說是下足了本，全為 學長軟綿綿的笑容和蔚藍眼裡的盈盈笑意。 回到家，學長已經出門了，迎接我的是一片寂靜。第一次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在，猶如 小孩子第一次迎接家中大人都不在的週末夜晚，興奮感凌駕於因為學長不在而在心中悄悄 滋生的失落感之上，我圍上圍裙，迫不及待的開始烤布朗尼。學長大概要晚餐時間才會回 來，我有充份的時間多試烤幾次，再來準備相對簡單許多的香草奶昔和中華冷麵。正當我 忙得滿臉麵粉的時候，公寓大門那頭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響。糟糕，學長已經回來了嗎 ？ 我扔下手邊正在攪拌的麵糊，匆匆繞過吧台來到客廳，卻見打開大門走進來的不是學 長，而是前天晚上來訪的不速之客，學長的「朋友」，那個染得一頭金髮的青年。 「瑞熙已經出門了對吧？」青年無視於我驚愕的表情，隨手將公事包和成串的鑰匙扔 在客廳沙發上，姿態自然得像是這裡是他家一樣，說話的語氣則帶有毫不掩飾的咄咄逼人 的味道。「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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