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他主動問你？主動問你要不要一起住？」 聽完我粗略描述的前因後果之後，女同學瞪大眼，拔高八度的嗓門透露出她有多麼無 法置信。 時間接近八月底，當女同學拎著澎湖名產黑糖糕來上班，我才知道她大半個月都沒排 班的原因，就是跟男朋友四處遊山玩水去了。她似乎對學長跟我走在一道的事情印象深刻 ，因此趁著今天我們兩個又排同一個時段的班，逮著空檔便要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給 她聽。 「天啊，早知道我就應該多上圖書館，原來在圖書館也能遇到這種好事！啊不過我男 朋友怎麼辦？──管他的，要是那樣的帥哥開口邀我同居的話，我一定二話不說馬上答應 ！然後每天朝夕相處，日久生情，耶嘿嘿嘿──」才剛跟男友愛之旅回來的女同學一下扼 腕一下煩惱，一下又陷入粉紅色的幻想，一個人演得很開心，我只能在旁邊乾笑。 幸好我沒說這個同居的「權利」還是免費的。也許是自尊心作祟，又或者我自己心裡 明白，這種從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實在不合常理，說出來搞不好會引來一大堆質疑的聲浪。 但我不想被質疑，我也不希望說出「因為你像倉鼠」這種話來的學長被質疑。 「可是啊，那間公寓真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住喔？」女同學忽然停止幻想，回到現實。 「嗯。學長說公寓是家裡買的……」 「那也太有錢了吧！買個小套房就很了不起了說！」女同學又露出那種目瞪口呆的表 情。「對喔，他開的車也不便宜耶，一台要一百多萬吧？」 「這、這個我就……」我囁嚅著。話題一直往學長的身家背景發展，讓我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 「還有還有，上次他來加油的時候，是用無限卡結帳沒錯吧？好好喔，有錢人就是不 一樣！」女同學合起掌，雙眼晶亮亮的望向加油站入口處那條筆直的馬路，好像下一秒學 長就會從那裡開車進來似的。「而且人又長得那麼帥，不曉得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女同學忽然發出像是看到小強從角落竄出來一樣的驚呼聲，轉過身來一臉嚴肅的瞪著 我。 「該不會──」 「該、該不會？」我被她神祕兮兮的表情嚇到了，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該不會──他是被富婆包養的小狼狗吧？」 我愣住了。包養？小狼狗？學長他？ 「啊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你還真的相信了喔？」女同學忽的迸出大笑，前後變臉 不超過一秒鐘的時間。「沒有啦，我想說他長得那麼帥，應該有很多貴婦想要包養他吧？ 可是他家那麼有錢，根本不需要給人包養啦，不然我也很想養他說──」 養他──養學長？我不由得幻想起學長給人包養的情景，但我什麼也幻想不出來，倒 是想起了這一個月來共同生活的一些片段。 學長是個很宅的人。我這裡說的宅不是御宅族的宅，而是這個詞彙飄洋過海來到台灣 後衍生出來的新義：很愛宅在家的宅。自從我開始去超市買菜之後，學長就再也沒出過門 了。 「既然家裡就有得吃，我就不需要出門了。」學長理直氣壯的這麼說。 我說的「再也沒出過門」，是真的連公寓的大門都沒出去過。我原本還以為學長是那 種社交活動很多的人呢，畢竟他天生的好皮相總給我私生活十分多采多姿的聯想，但真相 是，學長幾乎把他的時間都耗在家裡，不是看書就是看DVD打電動，根據本人的說法，他連 BBS和社群網站都沒在使用。 一起去法國餐廳吃飯的隔天，我早上去系辦打工下午去加油站上班，晚上回家看學長 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躺在客廳沙發上，才知道因為家裡沒東西吃，學長又懶得出門，竟然 就這樣餓過了三餐。我當下立刻衝出門去附近的超市採買，火速炒了個蛋炒飯給學長墊墊 胃，學長邊吃邊解釋： 「外面好熱，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吃什麼，不知不覺天就黑了，然後你就回來了。」 意思是我不回來的話，學長就要繼續餓下去嗎？學長那副可以去當模特兒的好身材， 該不會根本就是餓出來的吧…… 「嗯，你手藝不錯耶，要不要多炒兩盤當我明天的存糧？」 「學長，隔餐加熱就不好吃了耶。」 「沒關係，我不是說過了嗎？」學長咬著湯匙，笑逐顏開。「我不挑嘴，你煮什麼我 都吃。」 結果學長真的就不出門了。為什麼我會知道呢？因為我每天早起做好還分三餐裝好冰 在冰箱的飯菜，到了晚上回家時總是只剩碗盤朝天。我絞盡腦汁天天換菜色，食譜也買了 好幾本，學長甚至從網路書店訂了幾本他中意的給我(當然是宅配到府，學長連超商都懶得 去)，樂得過他飯來張口的愜意生活。 所以我才會一聽到「養」這個關鍵字，就想起學長那宅到不行的生活模式。以學長家 裡的財力，根本用不著讓富婆包養，但學長真的很需要有個人來餵養他啊，不然萬一他真 的因為太宅而餓死在家裡怎麼辦──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覺得啊，真是太划算了。」有一天，學長邊吃我看食譜學來的牛奶燉菜邊說：「 你又會打掃又會做菜，比幫傭的阿姨還厲害，我現在有種撿到寶很感動的感覺。」 那時我心想，學長真正感動的，應該是終於可以完全宅在家，不用出門吃飯了吧。不 過學長這番話還是讓我臉頰一陣熱，忍不住垂下頭去，不敢注視學長的笑顏。 撿到寶的是我才對。我也不過是貢獻了一點微薄的勞力，就換來這麼舒適的地方可住 ，還有免錢的飯可吃(學長堅持買菜的錢由他出，理由還是同一個：帳單自然有人會付)， 省下來的租金和生活費加上我辛苦打工存下來的錢，已經夠我負擔這學期的學費和昂貴的 教科書費用了。 還有書。學長房間裡滿坑滿谷的書，藏書量不會輸給一家小型的書店。學長曾自嘲選 書的口味很偏頗，在我看來偏頗的應該是他對「小說」這種文學體裁的執著才對。學長的 藏書幾乎清一色都是小說，類型橫跨奇幻、歷史、推理、言情、犯罪、武俠、驚悚和科幻 ，而這些還只是我目前為止看見的冰山一角而已。我猜想，學長選書的唯一標準大概是「 只要有劇情就可以」吧。 學長曾經說過，想看書的話我可以自己拿。說是這麼說，但當我頭一次這麼做的時候 ，我還是規規矩矩的敲門，畢恭畢敬的請示學長我是否可以借本書來讀。當時，學長正半 躺在他床上那個僅容一人棲身的空間裡，周遭堆得亂七八糟的書堆似乎隨時都會釀成山崩 ，將他埋在書本形成的土石流之下。但學長毫無所覺，一個勁兒的捧著書埋頭苦讀，根本 沒時間也沒心情理會任何事，包括我在內。 「……呃，學長？你有聽到嗎？」 學長聽到了，但他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自己來，連頭都沒抬一下。 後來吃飯的時候，學長老大不開心的抱怨： 「我不是說過要看什麼書自己拿嗎？門又沒鎖。」 「可是……」我猶豫了半天，還是鼓起勇氣，努力用我少得可憐的詞彙拐彎抹角的辯 解：「直接拿很不禮貌……」 「怎麼會。」句型是疑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學長大口大口的扒飯(看起來還是那麼 的優雅)，完全沒把我臉上的猶疑看進眼裡。 當初我明明阮囊羞澀，卻寧願不吃中餐也要存錢買筆電，是有原因的。我剛上大一、 搬進宿舍的時候，同寢的學長一開始對我還不錯，也曾經說過「需要的話可以用我的電腦 沒關係」這樣的話。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聽錯了，還是搞錯了學長的意思，總之 ，有一次學長回宿舍，正好撞見我正在用他的電腦打報告，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我卻完 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連學長是不是就從那一刻開始討厭我也無法確定。 我想，終究得怪我自己太不懂人情世故吧。如果平時能夠表現得再討人喜歡一點就好 了。如果被撞見的那個當下，能夠機伶的說些什麼俏皮話緩解氣氛，而不是愣愣的看著學 長的臉愈來愈臭的話，我之後在宿舍的生活也許就不會那麼難挨了。 所以，我努力存錢買了台中古筆電，希望自己能夠在不依賴任何人、不給任何人添麻 煩的情況下，一個人悄悄的生存下去…… 「──結果，你拿了哪本？」學長埋頭苦吃的同時，忽然發問。 「啊？咦？喔，我、我拿的是──」我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下意識的回答：「是金‧ 愛德華茲的夢之湖。」 「夢之湖？」學長停下湯匙。那天的晚餐是雞肉咖哩配上玉米濃湯，是學長前一天跟 我點的菜。雖然咖哩和湯我都已經事先煮好冰在冰箱，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我趕得上 晚餐時間，學長就會等我到家了再一塊兒吃飯。「嗯，夢之湖啊……」 學長語帶保留，令我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夢之湖這本書有什麼不對嗎？還是學長對 金‧愛德華茲這位作家有什麼意見？我很喜歡她的文筆說…… 「請問，這本書……不能借嗎？」我又開始拐彎抹角了。有時候我真討厭有話卻不敢 直說的自己。 「嗯，沒什麼，只是覺得我果然沒看錯。」學長抬起頭來對我笑了笑，又塞了一大口 咖哩飯進嘴裡。「那天在宿舍的時候，我就發現這件事了。你自己都沒發現嗎？關於你選 書的品味。」 我選書……的品味？ 「羅蘋‧荷布、千禧年三部曲，現在再加上夢之湖。你有看過不存在的女兒嗎？」 我猛點頭，「當然有！我就是因為那本書才會認識金‧愛德華茲這位作家的！」 「那就對啦。」 呃，什麼東西對了？我還是無法理解學長想表達什麼。 「女性的角度啦。」學長笑吟吟的說。「你不覺得你偏好以女性角度來敘事的作品嗎 ？」 學長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羅蘋‧荷布和金‧愛德華茲都是女性，作品中自然有 不少關於女性自身的反思與論述；而千禧年三部曲的作者史迪格‧拉森雖然是男性，但故 事內容著重在女性所遭受到的暴力及其反擊，可以說是大大顛覆了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 沒錯，這些作家的確都是以女性的角度為出發點來撰寫作品，但我並沒有刻意選擇這類型 的作品來閱讀啊，這是我在不知不覺中養成的偏好嗎？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你是男性，卻偏好從女性的角度出發所撰寫的小說。我注意到 這點之後，心想我們兩個也許能談得來，結果我果然沒看錯。」學長話說完，便唏哩呼嚕 的喝起玉米濃湯來。我愣住了，等我將學長說的話一字一句慢慢咀嚼完畢，一種既溫暖又 令人害臊的感覺瞬間將我包圍。 談得來。學長說我們兩個「談得來」。像我這樣的人，竟然可以和學長平起平坐談天 說地嗎？──不，不是平起平坐那種現實的關係，而是……像同伴的感覺，可以坐下來一 塊兒吃飯，聊聊喜歡的書，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像這樣的同伴。像我這樣的人，真的 可以嗎？ 「學長……」 「嗯？」 「你明明說是因為我長得像倉鼠的關係……」才會把我撿回家…… 「倉鼠？」學長呆了一下，隨即笑出來。「喔，你還記得那件事啊？沒錯，你的確是 很像倉鼠，喜歡看書的倉鼠，而且還很會做家事。所以我才說我撿到寶了嘛！」 學長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我的頭。我低下頭不敢看學長，不是因為臉頰發燙的關係 ，而是因為胸口漲得發疼，疼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像這樣的對話，像這樣的關係，對學長來說一定很普通吧？但對我來說，這是頭一次 被人當作「同伴」。笨拙的我、不善經營人際關係的我、被周圍的人當作怪咖的我，唯一 能夠拿出來說嘴的也只有愛看書這個沒特色的嗜好而已。這樣的我，竟然能夠被學長那麼 出色的人認同，是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我一直低著頭，害怕視線一跟學長對上 ，就會被他發現我被他感動得亂七八糟的事實。 「對了，貝佛莉‧史威林的夢想之城你看過了嗎？」學長忽然放下湯碗，匆匆抹了抹 嘴，走進他自己的房間。「那套書你應該也會有興趣才對……糟糕我放哪裡去了？應該在 這附近……」 學長的喃喃自語逐漸隱沒在他房內的茫茫書海裡。等我臉頰的熱度稍微退了些，我才 鼓起勇氣走向學長的房間，毫不意外的發現，學長書翻著翻著，不知不覺又沉浸在手頭的 書本裡，渾然忘了書本以外的世界。 ──如果不是學長的耳朵紅紅的，兩邊臉頰也還帶著血色，我真的會被他平靜翻書的 背影給騙過去。想不到學長竟然也會用躲進書本這招來掩飾自己的情緒，我就好像看見自 己的倒影一般，想起每次遇上難以收拾的情緒時就躲進書本裡的自己。就這點而言，我倆 還真是相似得驚人。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偷偷得意一下？因為被感動的不是只有被撿回來的倉鼠而已 。把倉鼠撿回家的學長，應該也很高興有倉鼠作伴吧？努力傳達心意又害羞得頻頻用小動 作來掩飾的學長，在我心目中一下由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地位，拉近到足以肩並肩、能夠 真正稱之為「同伴」的位置。 「吳悠，你笑什麼？」 我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嗎？我有笑嗎？」 「有有有，你笑得可開心了呢。看樣子你這個家果然是搬對了吧？」女同學笑道。而 她還真是說得對極了。 那天的晚餐，是學長指著食譜裡的圖片嚷嚷著說想吃的日式中華冷麵。學長非常怕熱 ，公寓裡的空調溫度總是低於二十度，我擔心老是窩在家裡吹冷氣的學長會悶出病來，特 別把冷麵的醬汁調得辣一些，結果把學長辣得哇哇叫，吃沒幾口就衝去開冰箱找礦泉水喝 。 「我沒跟你說過我不吃辣嗎……？」灌完水後，學長好生哀怨的蹲在冰箱前淚眼婆娑 的用眼神指責我。我忍住笑，打開冷凍庫，拿出餐前才泡好的紅茶，這個時候紅茶已經被 凍得冰涼涼的，再加進一點事先榨好的葡萄柚汁，就成了杯清涼解渴的葡萄柚紅茶。 「你有泡茶？怎麼不早說啊！」學長喜形於色，接過杯子就猛灌。只要面前有吃的喝 的，學長就會表現得跟個孩子般單純，這是我對學長的最新發現。有時用食物來逗逗學長 還挺有趣的，但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學長知道。 飯後，難得我不用上夜班，便和學長來個千禧年三部曲的瑞典電影版馬拉松，看完後 學長不厭其煩的跟我討論原作和電影劇本有何出入，然後約好下一個我不用排夜班的日子 ，再來個好萊塢版的電影馬拉松。 夜裡，一向好睡的我竟然失眠了。大概是飯後喝了太多葡萄柚紅茶的關係吧──我一 邊這麼想，一邊在床上翻來覆去，時睡時醒，好不容易睡著了，不知為何又猛然驚醒。 我睜著雙眼呆呆的瞪了天花板半晌，才明白是什麼東西把我吵醒。 是說話的聲音。 「你不要喝了酒就跑來我這裡好不好？」是學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不耐煩。 「我想喝水，幫我倒水好不好？嘿嘿。」客廳那頭傳來一個我沒聽過的陌生聲音。說 話的是個男人，而且講話有點大舌頭，大概就像學長說的，那個人喝醉了吧。「咦──你 有打掃嗎？地板變得好乾淨喔！怎麼啦？怎麼忽然轉性了呢？還是你知道我要來，事先打 掃過一遍了呢？」 「誰知道你要來啊，你又沒先通知。」學長沒好氣的說。我聽見冰箱門開了又關，是 學長去拿礦泉水發出的聲響。 「啊哈哈哈，沒辦法，我這樣滿身酒味的不能回家，只好來你這裡啦。來來來，過來 給我抱一下──」 「酒鬼走開啦，你身上好臭。」 我的心臟喀登一聲，停了半拍。雖然學長聽起來很嫌惡的樣子，卻像是和那人無比的 親暱，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聽起來有種──曖昧的感覺？為什麼？ 我不由得想起白天打工時同學說的「包養」二字，一種詭異的、像是憤怒又像是被背 叛的感覺，在我心中縈繞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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