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樓澈離去後，魔界迎來了暖和的晴天。溫柔的日光仿佛在宣告灰色的梅雨從不存在， 輕輕地漫過每一個角落，然後撒到了步出書房的紫丞的身上。 　　「呼……」可能是為春日的美好所驚訝，又可能單純地被陽光刺痛了眼睛，紫丞長長 地嘆了口氣。自然而然，視線落在了還扶著門框的左手上——紫色的絲線環緊緊纏繞著無 名指，周圍一圈的皮膚因血液不流通而泛起淡淡的白色。 　　「該不會半路跑到哪裡去玩了吧？」思念像針紮一樣激起麻癢的痛感。 　　紫丞不敢有半點的鬆懈，重新回到房內忘我地投入工作中。他快速地翻閱文書。他不 斷地在紙上留下文字。那些工作單調瑣碎，原本應該在鷹涯或者琴瑚的手上就完成了使命 ，現在它們全都堆積在紫丞的桌上了。 　　壓抑也好，轉移也好，只要能稍稍減輕那心上的苦澀，怎樣平凡的工作紫丞都會親自 去處理。 　　大概，自己是在享受這種苦澀吧？紫丞笑著在另一張紙上寫下「樓澈」二字。筆劃飄 逸。 　　為什麼離別會令愛戀變得像發酵的酒一樣，一天一天地濃烈呢？ 　　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樓澈這樣想到。現在的狀況和記憶銜接不起來。伶葉先 生去了金神老頭那裡都好幾天了，怎麼還不回來？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從天外雲海墜落下來時的情景。之後呢？我摔昏過去了？怎麼可能 ！樓澈立即否定這種完全不帥氣的情況。但是，為什麼我會喪失了意識？而且時間已經過 去了百多年？師傅死了？離墨師兄死了？仙魔平等？ 　　「啊！！！！！！！！真是亂七八糟！！！」剛剛違背了伶葉的命令，偷跑到天外雲 海敘舊的樓澈被接二連三的驚爆消息弄昏了腦袋，忍不住大叫著發洩自己的不滿。 　　不滿？的確感到不滿。這種像是被所有人拋下的感覺讓樓澈極度不爽。再加上，流影 天殊成了這個樣子…… 　　樓澈寂寞地看著原本美麗的仙境如今一片荒涼，如一幅殘破的山水畫不斷地蒙上厚厚 的塵埃，他再聯想到師傅的死…… 　　「咕……」很不合時宜地，樓澈的肚子發出饑餓的信號，喉嚨也乾渴得貼在了一起。 更加不爽了！！樓澈惱火地壓著抽痛的胃部。一個時辰前不是吃了東西嗎？ 　　樓澈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常。除了容易查知的五感的遲鈍和體內存在濁氣這兩 樣外，還有就是胃成了無底洞這種微妙的變化。食物和水分的攝取總是顯得不足，明明有 了飽足感卻依然想吃想喝。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惡！！！為什麼一醒來聽到的全是壞消息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好像全被刻意 隱藏了起來，樓澈不甘地抓著頭髮。呃……但是，仙魔平等算是好消息呢……等等……魔 ？魔…… 　　樓澈突然回憶起剛才老馮說的話：「老馮那傢伙，說個話也吞吞吐吐！他好像提起個 什麼，叫……嗯……『紫丞』的人？魔界之主？」明白自己抓到了重點的樓澈馬上沖出了 流影天殊。 　　既然有了線索就立即行動吧！！我一定要搞清楚所有的事情！！抱著這種信念，趁著 伶葉還沒回來，強壓著饑餓的樓澈再次離開了流影天殊。 於是，混亂開始了。 　　「魔界之主，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本仙人！！！」人未到，明朗的聲音倒先闖了進來。 　　突然，像隻閃著光的小鳥飛了進來，從文書中抬起頭的紫丞看到了肆意的樓澈踩著窗 框躍進室內的身影。 　　即使明白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紫丞也不禁定定地注視著衣帶翻飛的樓澈擦過陽 光的樣子，並在心中暗暗讚賞著這種養眼的景致。 　　「樓澈，歡迎回來！」未等樓澈站穩腳，紫丞便放下毛筆迎上前去。 　　「回來？我第一次來這裡的啊。」樓澈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好奇地打量起紫丞。 　　紫丞神色一斂，他清楚樓澈不會開這種玩笑，心中不安地猜測著現在的情況和過去幾 天內樓澈遇到的事情。可以的話，他不想懷疑伶葉。一瞬間，紫丞危險地瞇起了眼睛。 　　「嗚哇……你的表情很可怕！難道不歡迎本仙人？」樓澈忍不住思忖老馮那句「仙魔 平等」有多少分真實。 「呃……失禮了。請問，樓兄有何指教？」 　　「嗯——那就先請本仙人吃飯吧！」 　　「咦？」 　　還沒到相應的時間，紫丞的房內就飄出了飯菜的香味。現在，魔界之主正看著一名聲 稱「第一次造訪」的仙人以完全不像他所說的那麼生疏的樣子，狼吞虎嚥著精美的飯菜。 　　「哦，這酒不錯！！」仙人對酒分外青睞。 　　你連這酒都不認識嗎？特意開了一罐薰風的紫丞差點就將湧上喉嚨的問話吐了出來。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與內在的心情澎湃完全相反，表面上的紫丞正親切地為樓澈斟滿 了酒。 　　「樓兄喜歡的話，紫某可以再為你開一罐。」 　　「喂……」 　　出乎紫丞意料之外，樓澈沒有立即表現出興高采烈的神情。 　　「告訴我，你知道的，關於我的全部事情。」 　　樓澈早就發覺了。不正常。不是像往常一樣打哈哈，就能蒙混過去的不正常。而且， 不正常的只有自己而已。他討厭這種如陷於泥沼一樣的狀況。無論什麼事情，樓澈都要弄 得明明白白！！ 　　「那麼，就從一個久遠的過去開始說明吧。」 　　紫丞的臉上蕩漾起守護寶物般的笑容。 　　「………………這就是直到一百年前為止，我所知的關於你的事情。」也是你關於我 的唯一的聯繫。後半句紫丞在心中默默念著。 　　兩人的談話持續到深夜，大部分時間都是紫丞在說，途中樓澈也會插一兩句疑問。一 段較任何坊間戲劇都遜色的傳奇般的回憶，像卷小說般展開在樓澈的面前。 　　先是驚奇，篤定自己會半調子地隨心所欲過日子的樓澈為過去自己的遭遇感到不可思 議。然後是難過。我會這樣做麼？我會這樣選擇麼？現在的樓澈完全體會不到當時的感情 變化。那麼有趣的經歷一點也不像是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無論如何代入，現在的樓澈都不能將一百年前的自己和紫丞他們產生的羈絆如數接納 。 　　「我……失憶了？」 　　「……」 　　在一切都不明朗的現在，紫丞不能也不會肯定樓澈的說法，但作為一種可能性，的確 ……思緒紛亂的紫丞不知不覺間向手上捏著酒杯使力，「啪！」，酒杯應聲裂成了兩半， 猶如過去和現在。 　　「那麼，我們是朋友？」樓澈認真地向紫丞發問。 　　「不是。」不能想像會迎來怎樣的發展，紫丞已經作好了覺悟，「我們是戀人。」 　　轉機來得意外的快。 　　紫丞原以為會在尋找樓澈失憶（假定為「失憶」這種情況）的原因時遇到種種阻撓， 結果，什麼也沒有。連伶葉也沒有出現。 　　「這是樓澈的記憶。」 　　出關不久的勾芒將一枚散發著如當下的陽光一樣色澤的球體遞到了樓澈和紫丞面前。 光球在光線的折射下，隱約可讓人看到裡面包含的一些零散的片段。 　　「千華夢地是可以保存記憶和思想的地方。這裡保存著因各種各樣的原由而被捨棄的 記憶：一瞬的、一年的、幾百年的，甚至一生的。」輕輕地撫摸著神木的勾芒平淡地陳述 著，「昨天吾在察看這些記憶是否齊全的時候，發現裡面多了樓澈的記憶。至於中途發生 了什麼事情，吾就不清楚了。」 　　難道是伶葉？紫丞深深地和勾芒對視了一眼，他在對方眼裡讀到的同樣是疑問和猜測 ，於是作罷。倒是樓澈，他維持著一臉的不可置信，目不轉睛地盯著該屬於自己的記憶光 球。 　　「你要接受它嗎？還是，要捨棄它？」明知答案的勾芒還是問了樓澈一句。 　　「本仙人怎麼會捨棄自己的東西呢！」感覺是在逞強，又好像不完全是，樓澈不容在 場的兩人多說，便吞下了那個光球。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自己像是趴在雲端上看著地下的人的一舉一動。自己看著那 個該是自己的人在笑、在憤怒、在戰鬥、在遊玩，和同伴一起，和他一起，喝酒，依偎， 擁抱。自己也忍不住跟著那個「自己」開心、難過。然而，終究只是在看著，跟著。 　　自己真的經歷過嗎？ 　　清晨，早早醒來的樓澈推門走到了院子裡，露水的味道清新得似乎會嗆著鼻子。他仔 細地打量著庭院，並將其與融入身體裡的記憶做對比。完全一樣。記憶裡的景象像一份認 真臨摹毫無錯處的書法贗品，和真跡那份一模一樣，卻毫無感覺。 還有，身後靠近的人是誰，樓澈也完全知道。 　　「……」張開口，樓澈卻沒有發出聲音，自己該怎樣稱呼他呢？紫丞？彈琴的？ 　　「樓澈……」 　　走近樓澈身邊的紫丞擁住了對方，然後懷中人抽動了一下肩膀後，迅速推開了自己。 紫丞沒有一丁點的不耐煩，他默默等待著樓澈開口。 　　「我們是戀人？」 　　「是的。」 　　「我們都是男的吧？」 　　「是的。」 　　「我們……」 　　「你在意的都是這些事情嗎？」 　　看著紫丞依然淡定地保持微笑，一股燥熱湧上樓澈的心頭。氣憤。樓澈是在對自己氣 憤。現在的紫丞和過去的一樣，但現在的自己卻怎樣都沒辦法好好回應他！！ 　　「……對不起……」 　　「錯的不是你，樓澈。」 　　「但是，我感覺不到啊！！我不明白啊！！明明記憶就在那裡，可是裡面的感情我一 點都不能體會啊！！連我們是戀人這種事……我一點都不瞭解啊……」像是重新找到丟失 了的玩具卻發現玩具不是自己的小孩一樣，樓澈十分慌亂。 　　「樓澈……」 　　「讓我好好想想。我沒問題的……」 　　努力擠出一個要讓人安心下來的笑容，樓澈埋頭沖出了庭院。紫丞也沒有追上去，只 是默默地立在朝陽中，看著樓澈遠去的背影，呼吸著變得越來越渾濁的空氣而已。 　　流影天殊還是那麼荒涼。枯瘦的梅樹枝幹猙獰地伸向天空，像是要把乾淨蔚藍的天幕 生生扯下來弄髒一樣。恢復記憶的樓澈知道了這裡荒涼的原因，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然後，樓澈在梅影長堤見到了伶葉。 　　「你恢復記憶了？」伶葉似乎對一切瞭若指掌，眼神卻有點渙散，「如果不是被金神 發現了，阻止了我的行動，現在我們就不會在這裡的了……或許，在長安了？」口氣平淡 得像是在說著出遊計畫被打亂一樣。 　　「伶葉先生，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憤怒和不解充斥著樓澈的心室，究竟有什麼理由 ，會有什麼理由讓伶葉先生這樣對自己？自己做錯了什麼嗎？伶葉先生這麼恨自己嗎？！ 　　「相丹死了。」 　　伶葉無神的視線不知落在遠方的哪一點，樓澈知道他根本沒有在看自己。 　　「我很後悔。」 　　「我和他一直都隔著一段距離。各種各樣的人和物都成為擴張這個距離的工具。露朝 雪、紫狩、你、紫丞……最後，就是死。一切一切都在拉大著我和他的距離，殘酷地，毫 不猶豫地。太過分了！！我只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而已！！」 　　「伶葉先生……」 　　「他死了，連魂魄都沒不知消散到哪裡去了。在這世上，刻有他痕跡的，他在意的事 物，只有你了！！樓澈，這次我能用手抓住的，只有你了……」 　　被伶葉的話震撼到了的樓澈呆在原地，連伶葉靠近自己，抱著自己，都沒有發覺。 　　「樓澈，跟我走吧，遠離仙界和魔界，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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