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出自己的家，去阿月家落腳－－我本來是不想去阿月家的，但是我沒有辦法面 對任何一個朋友，也沒有想過要回老家，阿月那個空曠清冷四壁皆白幾乎沒有人味 的住所竟然是最適合現在的我的去處。阿月是不是早預見了這一天，留給我一個可 以避難的地方，只有她知道。 我不想弄髒弄亂阿月的家，所以我沒有在她家裡喝酒，我也沒有使用她的房間，當 然也沒有嘗試去打開房門。我帶著睡袋在阿月的鋼琴旁邊打地鋪，拉開睡袋的拉鍊 我看到克里斯以前留在上面的痕跡，我閉起眼睛。 § 我想要重新開始生活，卻又辦不到拋棄之前的一切，克里斯要找到我並不難－－他 只要週五來胡品一的酒吧就找得到我，事情可能會跟以前所有的爭執一樣，沒有解 決，虎頭蛇尾地和好，克里斯把一切忘記了但是我都記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表演結束後我也已經把自己灌醉，我踉蹌地走去後台休息室，把一些首飾丟到梳妝 台就一屁股栽到沙發上，我仰頭吁了一口氣覺得很睏，順著沙發靠背上半身往下滑， 臉轉向面對沙發，手臂交抱雙膝微縮，和衣蜷在沙發裡。 我知道克里斯來過。他坐在沙發的扶手，輕輕摸著我的頭髮。我聽得到他喉頭吞嚥 口水的聲音，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一直裝睡。他若知道我是醒的他肯定什麼 都不會說了，但他仍舊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著克里斯的西裝外套，他已經走了。 § 我把那個舊睡袋收起來，買了一個新睡袋。 § 我跟克里斯沒有見面，也沒有通電話，我有他所有的通訊方式，與他生活在同一個 城市，但是我跟他斷了聯繫。我不期待他來找我，我不要那麼期待對我自己比較好。 不考慮配合克里斯的時間後，我把晚上都排去工作，所有的節日都對我毫無意義， 年節對我來說又再次用工作搪塞，我覺得這樣比較輕鬆。 在密集加場演唱幾個月後我跟經紀人還有駐唱的幾個地方都請了假。李品芳問我有 什麼打算，我跟他說想出國親身蒐集一些當代音樂的資訊，充電一下，他沒再多問， 只說老米還在不會變更既有演出時段，要我放心。 胡品一則是早覺得我該放假了，問我要去哪，我跟他說歐洲到處走走吧，他就說阿 姆斯特丹還有柏林一定要去－－ 「一個人去正好，荷生你去那裡肯定有挑不完的好貨想跟你來一砲，你就曉得何必 單戀吳克己那個水鴛鴦。」 我故作輕鬆地一笑：「人家都是勸合不勸離，你怎麼總是說克己壞話？」 胡品一撇撇嘴，溜轉的眼神竟是很有媚態：「哼，吳克己日子過太爽是該讓他嘗一 點教訓。你們在一起真是夠久了，沒有人能想到那個吳克己竟然可以跟一個人在一 起那麼久，而且要不是你老是扮成女裝、跟女人在一起過，又一副已婚婦女的不可 侵犯樣，哪能讓吳克己想怎樣就怎樣？」 我聽了才意識到我跟克里斯竟然在一起了九年多，卻又覺得這漫長的時間顯得諷刺， 我低頭沈吟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胡品一又喚住我，指指他身後的橡木留言板，仔 細看上面還釘著當年高遐邇從巴黎寄來的明信片： 「荷生，出去玩記得要寄明信片來啊，這是我這兒的規矩。」 我對胡品一一笑，點頭答應了他。 § 決定要出國散心了我才想起護照留在家裡，而且旅行要用的裝備與衣服什麼的也得 去拿。我也不想不告而別，克里斯不對我說清楚至少我要對他有交代。我回去好幾 個月都沒進去的家。 屋裡維持得很整齊，還有一種像阿月家那樣缺乏生活氣息的寂寥，克里斯把我的黑 膠唱片都收整到音響旁邊的櫃子裡，放在音響上的是我自己的兩張專輯，第二張的 CD還在唱盤裡，我沒有動它。我走進書房，克里斯倒是沒有整理過，他知道大掃除 後東西常常就找不到了，收拾的人都好心被雷劈，所以他不會好心這件事。我拿了 護照等等證件，一些出國會用到的隨身電子器材，並環視著書桌上的黑白格子還有 牆上小威畫的花花人。小威不再畫花花人，只畫神奇寶貝，他長大了我們也改變了， 這不奇怪。我不能一直注視這一切，我起身去臥房收拾衣服，並且把克里斯的西裝 外套掛回衣櫃裡。打開衣櫃的時候他的氣味明顯向我撲來，浸潤我的肺部，令我眼 淚盈眶，我才發現我多麼想念他。 §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但是我煮了晚飯，坐在餐桌前發呆，晚上十點多了大門開 鎖的聲音才響起，克里斯走到餐廳看見我，一時說不出話。 「荷生。」他笑了，但是笑得口不由心。我記得很久以前他見了高遐邇再來找我的 那一晚也是這麼笑。 「不想笑就不要笑。」 「我看到你開心嘛。」 「花言巧語，閉嘴。」 克里斯一點都不惱：「我說真的，荷生。」 我竟然一直記得這一切，這令我痛苦。 § 看著克里斯喝湯，我發現他瘦了，這是因我而起，於是我不適宜開口問他。克里斯 吃得津津有味，看他開心的樣子我還是覺得很值得，但是我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克里斯吃完飯後收拾了碗筷去洗碗，我仍然坐在餐桌旁，點起一支菸，克里斯並沒 有阻攔我。我們都很沈默，沒有人知道該怎麼開啟話頭。 「荷生，你瘦了。」聽克里斯打破沈寂，我淡淡地應了一聲，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克里斯也是，所以我們之間又隔了很長的空白，克里斯機械地把洗好的碗盤放進烘 碗機，又東擦擦西擦擦，從來沒看他打掃廚房這麼勤勞。他又磨蹭了大半鐘點，終 於擦無可擦，解下圍裙坐回我身旁，低頭看著桌面。 「荷生我很想你。」我沒想到他今天這麼快切入重點，我抿了抿唇，沒有答腔。他 抬眼與我對視，乞求地問我：「荷生你要回來了嗎？」我搖搖頭，覺得自己的喉嚨 好乾。 「我要出國一趟，回來拿證件。」我嘗試不帶感情地說話，但是那好困難，我的喉 嚨更乾了。 「你是要去找阿月嗎？」我看著克里斯，突然想起當年他要去巴黎找高遐邇，卻在 行前跑來對我說想我。這不一樣，但是我為什麼一直想到那時候的往事，該死。 「沒有，我只是想出去到處走走。」 克里斯看著我，他的眼神快把我看穿，我覺得很可怕，撇開頭開始檢查自己的每一 根手指的指甲，我在心裡祈求他不要再往那個方向想。 「荷生，我知道你愛阿月。」不要。 「她幫你作品發表會伴奏的時候我也知道了她也愛你。你們在那談情說愛，老米跟 其他人簡直像尷尬的電燈泡。」克里斯緩緩地繼續說：「可是我有點困惑，因為阿 月是很鐵的同性戀啊，我不知道她是把你當女人在愛還是什麼，如果她只是跟你玩 玩那你怎麼辦，有段時間我都在想這件事。」 「我不僅知道你愛她，而且我也知道她對你很重要。她是你音樂上的翅膀，她能帶 你飛，這是我另一件辦不到的事情。我只能聽著你的音樂，讚美你，給你我能給你 的支持。」 克己。 「如果是以前的我，早就把你推給阿月了，」克里斯乾笑了一下，他的語氣有點無 措，卻嘗試著想讓我理解：「但是我記得你哭著問我我為什麼不去愛那個也愛我的 你呢，我就想，我再努力試試看，讓你知道我愛你。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努力，你 一直顯得很不快樂，看到你不快樂我很難過，我也不懂為什麼你那麼排拒小威，不 讓他跟我們的生活近一點，你明明很喜歡小威的啊……或許這一切只因為你不愛我 了。」 不是這樣，克己。 克里斯的語氣變得平靜而澹然：「荷生，我沒有要把你推給別人，但是你跟我在一 起不快樂了，那就不要勉強在一起了。」他伸手撫我的臉頰，我已經淚流滿面，他 只是幫我揩淚，並沒有更靠近我。他輕聲地說： 「我還要向你道歉，我一直到這個時候才告訴你，荷生，我是愛你的。」 克己。 「荷生，你回來吧，這是你的家。我另外買了房子，這幾天我就搬走了，你不用覺 得不自在。」克里斯的口吻像是在哄我，但是來得太遲。他自己可能也知道已經太 晚，給我一個歉疚的微笑，淡淡地說著， 「荷生，你要開心。」 -- 個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92.231.243.23 以下統一發一下面紙。 ※ 編輯: anthrazit 來自: 85.177.95.230 (04/08 1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