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彈琴的，我想回伶葉先生那裡……」 　　窗外紅梅落盡的時候，初春便隨霏霏細雨來到了魔界，和下雪時的死寂不同，春雨中 的靜顯得更加安寧，綿綿如白糖的雨絲粘膩著空氣，卻是一股混雜著新生草葉氣息的、無 比清爽的味道。 　　或許是這恬靜的雨水撫平了心中的皺褶，鬆開了拳頭的紫丞並沒有回應樓澈的懇求， 而是坐到樓澈的床邊，溫柔地幫床上的人蓋好被子。樓澈有點不知所措地僵硬著身體，他 感覺到紫丞正在對著他笑。 　　「樓兄心裡似有什麼疑問？」 　　風輕雲淡的發問帶有無比自信的肯定，紫丞其實早就發現樓澈從藤蘿村回來後的不正 常了吧？ 　　「嗯。」紫丞問起，樓澈也沒想過隱瞞，實際上他是希望紫丞問起的，「彈琴的，你 認為良生和霍羅的做法是錯的嗎……？」 　　「世上很多事本無對錯，更可況是那自古以來就道不清說不明的愛呢？」紫丞苦笑著 站起來打開了窗，微涼的氣流暫態灌滿了房間，樓澈受了吸引，轉身面向了窗子所在的方 向。 　　「紫某不敢輕言這種愛的對錯，以往一直致力於復興魔界的自己心裡有著更多的是遺 恨，要去感受這種愛曾經對紫某來說遙不可及，又怎樣辨得真切呢？但是，我佩服他們去 愛的勇氣。」 　　「……」 　　「他們讓我看到了自己的膽小。這種從那股愛意裡萌發出來的勇氣所導致的衝動，是 紫某之前所沒有的，」所以，我一度失去了你，如果可以重來……「紫某希望可以衝動一 次，不顧一切地愛，正如為爭取生存之地而去戰鬥一樣，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退讓！」 　　「不會是折磨嗎？難道，不覺的很殘酷嗎……？」 　　「誰知道呢，大概，連痛苦都是甜蜜的吧……」 　　樓澈看著紫丞的表情逐漸柔和下來，從窗外射入的光線落在他靜雅的臉上。百年不見 ，當年隱忍著痛苦與責任的魔界之主有了更多的喜怒哀樂——誰改變了他？誰讓他露出了 這樣的表情？樓澈不得而知，只是心中豁然開朗，又酸澀難耐，像是最愛的薰風叫人搶走 了一般。 　　從沒有人和他討論過情愛，似乎大家一誕生就完全明白了，偏偏只有自己渾然不知。 惟有模糊的概念，直到遇到了面前的人，愛意這種微妙的東西才稍稍清晰了一點，但還是 霧裡看花一樣朦朧、不真切。 　　婆婆媽媽不符合自己的性格，自信地立即行動才是樓澈一貫的作風。至今為止，樓澈 從沒遇過需要多想的事情，他理所當然地照著自己的潛意識生活下去，世界就是他心裡所 知道的那些事，他心裡所有的全部便是整個世界。 　　沒想過還會有新的東西闖進來。 　　「不過，紫某已經明白他們的感受了……」 　　「咦？」 　　「就在樓澈你離開了我的時候，我想我是明白的了……樓澈，你明白嗎？」 　　「！！！！！！！」 　　紫丞也一樣。 　　兩人笨拙地應對著無端闖入的同樣的東西。不願多想的樓澈接受了它，卻用別的概念 掩飾了它原本的面貌。想得太多的紫丞抗拒著它，一次次地試探懷疑著它的真實。 　　就這樣，從相識開始，時間悠久漫長得讓人失了耐性，多了悔意，明瞭心思，忘了言 語。可能太遲了，也可能剛剛好，因為什麼都沒有開始，所以什麼都還沒有結束。 　　「彈、彈琴的！！」 　　「呃……紫某在聽……」 　　唐突的聲音連樓澈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剛才紫丞的話他竟然聽明白了，應該是明白了 吧……喊出聲後才驚覺自己的不謹慎，樓澈生怕是個可笑誤會，一念道此處就先前湧上喉 頭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 紫丞所謂的帝王風範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倒似個侷促地等待父母不知是贊許或是責駡的 小孩。可是，就這樣不安地過了許久，樓澈卻沒有一點下文的意思，紫丞有點按捺不住地 開了口： 　　「樓澈，我……」 　　「嗚哇哇哇哇哇！！！別、別說！！！」 　　聽到紫丞直接喊出自己的名字，猛地從床上坐起的樓澈慌亂地揮著雙手，制止紫丞說 下去，原本蒼白的臉頰染上火熱的紅暈。 　　「我、我還是……不是很懂啦……呃……不是拒絕的意思……這個那個……我是說… …」 　　「噗哧——」 　　其實憑著衝勁，實質也緊張得手心直冒汗的紫丞看到樓澈這麼可愛的反應，緊繃的全 身頓時輕鬆了下來。果然還是不能太急，無論是對樓澈還是對自己。 　　「笑、笑什麼啊！！可惡！！！」樓澈一下子不服氣起來，「那我說！！我來說！！ ！彈、彈琴的，我……我……我……」 　　本要收起笑意的紫丞看到樓澈那好爭一口氣的行為，便乾脆雙手抱胸靠著窗臺看好戲 。可是……他真說出來那我該怎麼辦……帶著少少的期許，紫丞開始等待樓澈的支吾。 　　「我……我……我……你……我……………………………………………………可惡！ ！！彈琴的你在看戲是不是？！」 　　最終還是沒有「我」出什麼話來的樓澈有點怒火地對著紫丞吼，但視線一接觸到對方 那種從未有過的真誠和毫無顧忌的笑容時，樓澈也被感染了一樣跟著笑起來。 　　背著光的紫丞慢慢走到樓澈身邊，大大的陰影和專屬於他的氣息裹緊了樓澈。樓澈覺 得自己是不是快要窒息了。 　　紫丞彎下腰，鄭重地握住了樓澈的手，一種特別的感覺從肌膚緊貼處傳到了身體的每 一個角落。 　　「樓澈。」 　　「什、什麼啊……」 　　「我們就先從改變稱呼開始吧。」 　　「啊，嗯！我知道了，彈……紫、紫丞……」 　　讓人等待了許久的初春終於來了，冬天的雪景和紅梅交織而成的悲涼景色成了不可尋 的幻象，新綠在雨水中蔓延開來，仿佛一切的美好都要在這個春天裡全數萌芽一樣，暖意 從濕潤的泥土裡不住地湧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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