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啊哈哈哈哈！！！」 　　用『銀鈴般的笑聲』這種平淡的詞語也不能形容不出其萬分之一的動聽，發出如此天 籟的人此刻正坐在一棵大樹上。從大樹根部不斷地冒出的淡綠色光點像人界的螢火蟲那樣 飛舞在空中，形成了比星空更璀璨的景色—這裡是千華夢地。 　　「要我還你？不要開玩笑了！」勾陳眯起鳳眼，冷冷地駁斥紫丞，「今天是我偷偷地 跟著琴瑚和鷹涯進了酒窯，也是我盜了你這壇酒，但對於擁有珍寶無數的魔界之主，為何 執著這麼一壇平常人家自釀的酒？」 　　「紫某與他人有約，薰風正是那約定之物，勾陳前輩若肯歸還，紫某定奉上更好的佳 釀。」紫丞清楚，勾陳雖特立獨行，但也不是無理之輩，為何這次要這樣百般刁難？ 　　「哼！既然不敢去面對樓澈，留下這壇薰風又作何用？！」看到為取回薰風而半夜趕 至千華夢地的紫丞竟然一臉平靜，勾陳忍不住惱火了，心道這人就要一輩子事情都獨自往 心裡收著嗎？ 　　「……紫某不是不敢面對樓兄。」明明愁腸滿肚的紫丞依舊面不改色地對勾陳一拱手 ，「樓兄對紫某和魔界的恩情，紫某沒齒難忘。」 　　「恩情恩情恩情！！都一百年了！！你究竟在糾葛些什麼？！」勾陳壓不住的怒氣瞬 間爆發出來，四面八方迸射出來的藤蔓以順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紫丞卷至動彈不得。 　　「勾陳前輩，你！！」紫丞不可置信地看著樹上的人。 　　「我要帶你去見樓澈！！」 　　「勾陳前輩，這是萬萬不可的事情！！」 　　「有什麼萬萬不可？！」 　　昔日總露出一副調笑萬物的表情，現在卻脆弱得如同枯敗了的植物，被這樣激動的勾 陳質問的紫丞著實愣住了。 　　「我不懂……有什麼比現在更重要？為什麼每個人都停步不前？難道營造和維護一個 早已過去了的世界是令人覺得高興的事嗎？」 　　「……」 　　紫丞沒有回答，也不知怎麼回答，因為他深深知道，自己正是停步不前的那個人。 　　「你是這個樣子……他也這個樣子……」 　　他？未等紫丞好好思考勾陳無意吐出的呢喃，一把微弱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自己的耳 裡。 　　「勾……陳……前輩？」 　　冬天難得明朗的月色下，步伐踉蹌的樓澈正艱難地扶著周遭的樹木，緩緩地朝著這個 方向蹣跚走來。 　　比以往長了更多的銀灰色頭髮，緊緊地裹著眼睛的厚厚的繃帶，蒼白的膚色，瘦削的 身軀——紫丞苦澀地看著過去那個健康活潑的樓澈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內心沉浸在內疚帶 來的痛苦之中，連身體早已脫離了藤蔓的束縛也沒有發覺。 　　「樓澈？！你是笨蛋啊！！怎麼可以跑出來？我不是讓你在房間裡等著嗎？」勾陳大 驚失色，要是這麼一折騰樓澈又病起來就得不償失了！ 　　「明明約……好帶彈琴的……來，我裝睡了……瞞住了伶葉……先生，都、都等了… …好久……你卻沒來……我無聊得、要發毛了……」艱難地說完一大段話的樓澈開始不住 地咳嗽。他完全沒有提到自己是如何忍痛熬過那一大段的路程，反而故作輕鬆地開起玩笑 。 　　「傻瓜……」勾陳撇下紫丞，跑過去扶起跌在地上的樓澈，一邊幫他擦拭額頭上的汗 珠，「你真是笨蛋……怎麼可以這樣勉強自己……？」你為什麼要為那個人這麼勉強自己 ？ 　　紫丞站在原地，他不敢有任何動作，哪怕是呼吸他也恨不得完全收斂起來。 　　不能樓澈發現自己的存在。 　　面對勾陳的多次示意，紫丞毫無回應，僅僅是一直站在陰影中，看著月光下累得不斷 喘氣的樓澈。 　　樓澈…… 　　心裡默念著這個還沒好好親口說過的名字。好想去接觸，好想去瞭解，好想去貼近， 好想去依賴，百年前就產生了的這些危險的感情正是將樓澈害至如斯田地的元兇，紫丞曾 為這些感情感到幸福，現在則為這些感情而無比痛恨著自己。 　　「彈、彈琴的……來……了？」樓澈的問話透出了期待和興奮，「他……來了……吧 ……」 　　「對不起，樓澈，我沒能將他帶來……」見紫丞一直沒有行動，勾陳只好這樣對樓澈 隱瞞。 「別、別想糊弄……本仙人……」樓澈顯得不高興，「我……明明……就……感覺到 ……他在……彈琴的……你是在的吧……」 　　「彈琴的……你……快應本仙人……一句……」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樓澈仍舊不死心， 掙扎著推開了勾陳的手，順著直覺摸索著向紫丞走去。 　　「我知道……你在……彈琴的……快出聲……彈……琴……的……」 　　紫丞看著樓澈慢慢地走近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步又一步，重心不穩的步伐踩在地上像 是踩在他的心坎上。紫丞一點點地將樓澈的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由著樓澈擦身而過 。 　　自己不能再害他了。 　　被冷風吹起的樓澈的衣袖拂過紫丞的手，紫丞最終也沒有抓住那抹觸手可及的柔軟。 　　勾陳看著樓澈從離紫丞那麼近的地方走過，竟也沒發現旁邊有人，就知道樓澈的身體 已經到了極限，尚未得到恢復的各種感覺因疲憊而麻木了。 　　「別找了……他沒來……真的沒來……」勾陳覺得樓澈這個離經叛道的怪仙人比自己 更傻，傻得讓人心疼。 　　過了好一會兒才對勾陳的話做出反應，顯得有點不能接受事實的樓澈倚著身旁的樹木 緩緩滑落下來，坐在了冰涼的地上。 　　「哦……我知道……」將頭埋在臂彎中，樓澈悶悶地答到。 　　就隔著幾步的距離，明明是一段只要自己邁開腳就可以越過的距離，紫丞卻無力地止 步於原地。理智在扼殺著狂亂的感情。 　　「紫、紫丞雖然沒來，但是有托我給你帶來了薰風哦。」不再理會紫丞的勾陳不自然 地開口安慰樓澈。沒想到自己會故作開朗去用欺騙哄一個人，或許，自己也想這樣被欺騙 一下。自嘲著自己的勾陳將薰風送到樓澈的面前。 　　「薰風……」聽到這個詞，樓澈露出了些許笑容，「我……就……知道……他……不 會忘記……本仙人的……」 　　又是那種不知是哪裡來的信任。紫丞凝視著樓澈笨拙地將裝有薰風的酒罈納入懷裡， 鼻子裡的酸楚變得更加肆虐，混帳的理智要保護樓澈，同樣混帳的感情要吞噬自己，無論 如何，自己是碰不得樓澈的。 　　我欠你的太多了……可能你完全不在意，但我在意；可能別人不理解，但我理解。一 生算計的自己，看著現在的你，除了擺出最蠢笨的方法來保護你之外，我還能怎樣去阻止 像瘋癲一樣的情感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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