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裡真的就如同學長所言，一點能煮的東西也沒有。嚴格說起來，冰箱裡只有兩大 瓶被人喝到一半的礦泉水，以及差幾罐就能湊齊一打的海尼根啤酒。雖然剛剛才被取笑過 ，但我還是鼓起勇氣捏著皮夾去敲學長的房門，問他晚餐想吃什麼。 「你真的要煮喔？」學長臉上笑意猶存，害得我又是一陣害臊，心裡則飄飄然的，胸 口又開始熱了起來。 「只要不是太難的，我應該還煮得出來啦，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我一邊說 ，一邊暗自決定等等去超市要順便買本食譜。 學長歪著頭，思索片刻。他的視線有意無意的掃過我的皮夾，然後輕描淡寫的說： 「去外面吃吧。」話才說完，學長就轉身進房。 「咦？可是……」我往前踏了一步，想起裡頭就是學長的私人空間而停下腳步。 學長房間的裝潢和我的房間如出一轍，顏色柔和的木質家具予人高級旅館的印象(雖然 我並不知道高級旅館都裝潢成什麼樣子)。但這樣的印象很快就被我所目睹的房內景象給抹 去了。房間裡到處都是書：書桌上堆滿書，地毯上堆滿書，床上也堆滿書；桌上除了書之 外只有一台筆電，地毯上除了書之外只有一條僅容單人通行的通道，就連床上也是除了書 之外只有容得下一個人側睡的空間，一條蓬鬆的棉被委屈的擠在那狹小的空間裡，看起來 就好像書本大軍兵臨城下，將棉被給徹底包圍似的。驚人的還不只如此。高聳的滑軌式書 架霸佔了所有牆面，而書架上的所有空間都被書本佔據，連書本頂端和上層書架之間的狹 窄縫隙也被書本擠滿，不留任何餘地。 「等一下，我拿件外套。」學長靈巧的穿過地毯上的那條蜿蜒通道，打開衣櫥的門， 我忍不住屏息以待。不過衣櫃門敞開的瞬間並沒有大量的書本從衣櫃湧出來，讓我的期待( 或說是幻想)落空了。 「學長，你的房間……」我吸了口氣，敬畏的說：「好像誠品喔。」誠品當然不會把 書堆成這樣，但我實在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了。滿坑滿谷的書，除了書店之外還有什麼地方 書會多成這樣？圖書館？但圖書館不會放任書堆在床上地板上，顫巍巍的好像地震一來就 會垮成一片。 「會嗎？」學長從衣櫃裡抽出一件西裝外套，往肩上一披，又順手從桌上一只玻璃碗 裡撈出一串鑰匙，往房門口走來。「我常被笑說要是我開書店，絕對會因為進書的口味太 偏頗而倒閉。走吧。」 我連忙跟上學長的腳步，不忘回頭多看那滿房間的書一眼。花花綠綠的書本封面幾乎 要閃瞎我的眼，但我可以肯定其中絕對有我想看而且要在圖書館排候補排很久的新書。 「學長，那個……」搭電梯下樓的時候，我小心翼翼的開口。 「嗯？」學長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在加上剪裁合宜的薄西裝外套 之後，學長瞬間從居家型男變成時尚潮男，令人難以想像他的房間裡最多的不是衣服和髮 蠟，而是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書。 「你房間裡的書……我、我可以跟你借嗎？」我嚥了口唾沫，掌心下意識的在牛仔褲 上來回摩擦，暗自希望自己聽起來不會太饑渴。 「好啊。」電梯門開啟，學長隨手甩了下手中銀亮亮的車鑰匙，走進地下停車場。我 走在學長側後方，看見學長嘴角揚起一抹笑。「要看什麼自己拿，我房門不鎖的。」 萬歲！要不是學長在場，我大概會開心得跳起來大喊吧。不過在坐上學長的LEXUS、繫 好安全帶後，我就整個人直挺挺的不敢動了。這輩子第一次坐高級轎車出門，我一邊用掌 心感受真皮皮椅溫潤貼手的質感，一邊用身體親自體驗高級轎車平穩的行進速度；窗景在 眼前流逝，耳邊卻只聽見空調輕柔的吹送聲。車內有股清新宜人的香氣，要不是我有看到 放置在空調出風口前的空氣芳香劑，差點會以為學長在車內擺了瓶香水。 跟坐公車完全不能比啊──我的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這種窮酸味十足的感想。 「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學長問。我連忙搖頭。「是嗎？那就由我決定囉。」 LEXUS穿過打通山壁的隧道，來到東區熱鬧的街道上。光是看到學長眼也不眨的便將車 開進一小時收費一百元的平面停車場就夠令我咋舌了，下車後，學長信步在一間餐廳門口 停下，說出「就這家吧」的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他在挑選今晚要吃哪家五十元便當店。 那是家法國餐廳，招牌上以優雅字體書寫的店名，連我這平常根本沒錢上館子的人都 聽說過。入口處鋪著紅地毯，身穿黑色西裝和白色長圍裙的服務生目光在我和學長之間游 移，隨即對學長露出常客專屬的親切微笑。 「程先生，今天是兩位嗎？」 「嗯。」學長點點頭，一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毫不猶豫的走進餐廳大門。我趕緊跟上 ，卻覺得腳步虛浮腦袋發脹。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原本的計畫是自掏腰包買食材下廚 給學長吃，以感謝學長好心收留我的恩情，可是現在學長竟然選了這麼高檔的法國餐廳… …我暗自盤算了一下皮夾內的鈔票張數，應該還付得起，只是下半個月都得喝西北風了… … 服務生為我們拉開椅子，我戰戰兢兢的坐下，總覺得冷汗就快要滴到潔白得發亮的桌 巾上了。學長像是早已將眼前的一切當作是家常便飯，只見他手肘隨意靠在桌上，單手托 腮，另一隻手則將服務生送來的菜單遞到我面前。 「點啊，不用客氣，我請客。」學長啜了口盛裝在高腳杯裡的白開水，我注意到水裡 有細小的氣泡冉冉上升。「就當作是慶祝你搬來好了。」 我的注意力立刻從昂貴的氣泡水轉移到學長身上。「什麼？不不不，那怎麼可以，應 該是我請才對……」 「沒關係啦，反正信用卡帳單也不是我在付。要不要試試看羊小排？這邊的薄荷醬弄 得還不錯。」 學長低下頭，若無其事的研究起菜單，我的心裡卻喀登一聲，像是走在路上不小心被 碎石子絆了下腳。學長之前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似乎是上回來看房子時的事……學長 說，房子不是他買的，水電費也不是他付的，還要我當作有人錢太多沒地方花……之類的 。 總覺得有種自暴自棄的味道，我心想。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令我頭皮發 麻的地步。每回父親喝醉酒，對著我或是天花板，喃喃自語抱怨著母親憑什麼拋下這個家 、拋下我和父親不管時，散發出來的就是這種氛圍。但是，是我搞錯了吧？天之驕子的學 長怎麼會有自暴自棄的可能？不，應該說學長根本沒有自暴自棄的必要才對。一定是我搞 錯了。 「味道還可以吧？」上主餐之前，學長用餐巾抹抹嘴，姿態優雅得令人想拿起相機拍 下他的一舉一動，說話的語氣卻像是把之前剛用過的沙拉、前菜和湯歸類在僅僅只是「還 可以」的程度。對於生平第一次吃到煙燻鮭魚、鵝肝醬和松露的我來說，這一餐可不能只 用「還可以」來形容，事實上，我已經惶恐得快要拿不住刀叉了。 「很好吃，非常好吃，謝謝學長！」我點頭如搗蒜，努力用行動來表達餐點的美味和 我內心的感謝之意。沒能說出口的是，在這麼高級的地方用餐實在超出我的神經所能負荷 的範圍，一想到我吃進肚子裡的每一口食物背後可能都有一張小朋友，就令我背上冷汗直 流。 這時，上主餐了。學長點的是菲力牛排佐菌菇醬汁，為我點的則是羊小排佐薄荷醬。 我望著盤裡比我手掌還小的帶骨羊小排，以及精美的擺盤裝飾發呆，感覺冷汗又從我的臉 頰旁邊滴了下來。這……我該從何下手啊？ 只見學長拿起刀叉，流利的切起他盤裡那塊頗具份量、煎得又嫩又香的牛排，沒有發 出半點聲響。學長真應該去讀外交系才對，聽說外交系上有門課，就是專門教國際禮儀的 ，學長去讀的話一定可以拿滿分…… 胡思亂想間，我也拿起刀叉，對著那塊羊小排研究了半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看似容 易下手的區塊，便左手拿叉子壓住羊小排，右手拿刀往下一切──切不斷，羊小排的肉質 跟它附帶的那截斷骨有得拚，我只好再用力── 又清又脆的噹啷一聲，響徹整間餐廳。輕柔的音樂聲彷彿慢了一拍，在各桌之間無聲 無息來回穿梭的服務生腳步似乎也跟著頓了一頓。 我用力過猛，餐刀竟然在我手中打滑，從我的指縫間飛了出去。它先是撞在白瓷餐盤 上，發出鏗然聲響，然後空降到潔白的桌巾上，骨碌碌的打了幾個旋後才停止轉動。有那 麼一瞬間，我以為我的心臟也跟著停了。如果當下心臟真的停止跳動的話就好了。當我回 過神來，意識到我人還坐在餐廳裡，在學長的注視下，在全餐廳的人注視下，面對這難堪 的場面時，我的臉頰立刻燒紅起來，耳邊的血管噗噗跳動，提醒我打從一開始就跟這餐廳 、跟學長所處的世界是多麼的不同、多麼的格格不入。 「對、對不起，我……」我囁嚅著，眼睛只敢盯著桌巾上被餐刀弄髒所造成的咖啡色 汙漬，以免被周遭投射過來的奚落目光給刺得體無完膚。服務生悄悄接近，等到他為我換 上一副新的刀叉，我才發現他的存在。我依舊不敢抬頭，暗自希望只要我拚命把自己縮起 來，四周的人就會立刻忘記我的存在，這個渺小又可笑的存在。 學長一直沒說話，我也不敢看他。學長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發現了吧？不管他一開始以 為我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大方出借房間給我，這個時候他一定已經發現，我不過就是 個畏畏縮縮、連上餐廳吃飯都會因為太緊張而拿不住餐刀的傢伙…… 又是噹啷一聲。我忍不住抬起頭，還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麼聲音，就見學長左手拿著叉 子，右手懸在餐盤上虛握成拳，一臉無辜；製造出剛才那個聲響的餐刀則斜躺在餐盤上， 亮晃晃的反射自天花板投射下來的燈光。 「……手滑。」學長泰然自若的拿起餐巾擦拭自己的手，還瞄了那把餐刀一眼，好像 全部都是它的錯一樣。「這種事常發生嘛，對吧？」 ……太故意了。我心想。學長你做得太明顯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在幫我解圍好嗎？我 趕緊低下頭，不是不敢看到服務生偷笑的表情，而是想掩飾忍不住上揚的嘴角。 「我幫您換把新的。」 「麻煩你了。」 學長大方的應對令尷尬的氣氛瞬間消失無蹤。談話、用餐的聲響重新回到餐廳內，音 樂流瀉，服務生優雅來去，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好意思，我忘了這裡的羊小排烤得有點硬，不好切。」服務生幫學長換了新的餐 刀後，學長以略帶歉意的口吻這麼對我說。「要不要請服務生幫你切好再端過來？」 我連忙搖頭，「不用了，我、我可以……」我停頓了下，然後試著用跟學長一樣輕鬆 的口吻回答：「我就不信我對付不了它。」 好像學得有點失敗，不過學長還是笑了，蔚藍波光在他眼中閃爍成愉悅的笑意。 我想，學長不是我一直以為的那種富家少爺。或許他有些天真、不知民間疾苦，卻也 有顆柔軟的、能夠體恤他人的心。像這樣的人，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學長，」我鼓起勇氣，終於將這個讓我疑惑了很久的問題給問出口：「你為什麼對 我──我是說，幫我這麼多？一開始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卻借房間給我住，還、還帶我 來這樣的餐廳吃飯……」 「這個嘛，」學長歪了歪頭，那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我原本就不認為他會說 一些像是同系啦、有緣啦，或是「一時興起」之類的理由，但我萬萬沒想到，學長的回答 竟然是：「因為你有點像倉鼠。」 倉、鼠？ 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卡通哈姆太郎中那隻圓嘟嘟的倉鼠活蹦亂跳的身影。我，像倉 鼠？我忍不住用雙手捧住自己的臉頰。 「嗯，倉鼠，沒錯，就是倉鼠。」學長點點頭，像是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想法果然正確 無誤。 所以，是因為我長得像倉鼠的關係？長這麼大，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我長得像倉鼠… …我想我快哭出來了。 「啊，不是說長相啦，雖然你眼睛圓圓的是有點像沒錯。」學長大概是注意到我震驚 的表情，連忙安慰我，但沒起多大作用。「我是說，你給我的感覺有點像倉鼠，所以忍不 住就……」 「忍不住就」？這下我更是欲哭無淚了。學長該不會剛好很喜歡倉鼠，所以才把我帶 回家養吧？──等等，帶回家養？這個想法把我嚇壞了。原來學長把我當流浪動物──正 確說來，是流浪倉鼠──帶回家養？這種理由我真是作夢也想不到！ 「怎麼了？像倉鼠不好嗎？」學長一臉茫然，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不得了的 話。我張開嘴巴又閉上，不曉得該從何抗議起。 我想，學長應該根本沒想那麼多吧，他就是這樣的人……。好吧，像倉鼠就像倉鼠， 只要學長高興── 往好處想，至少學長喜歡倉鼠的話，那麼大概也會喜歡──我是說，不討厭我吧。這 麼一來，就覺得像倉鼠好像也不錯了，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吃完飯後，因為我還要去加油站上班，便由學長開車送我過去。 「你幾點下班？我過來接你好了。」 「不不不，不用了，我下班都很晚了……」我連忙搖頭婉拒。讓學長請了那麼一頓昂 貴的晚餐我已經夠不好意思了，怎麼還能讓學長來接我下班呢？ 「不然你要怎麼回家？你又沒騎機車來。」學長好笑的覷了我一眼。「回家」，這個 字眼令我愣了一愣，一種古怪的感覺湧上心頭：有點開心，有點害臊，更多的是不知該怎 麼面對這種情緒的彆扭與不安。我還來不及細想，學長又催促：「到底幾點？不然我直接 在加油站等你好了。」 「……兩點。」我假裝低頭解安全帶，不敢看向學長。總覺得經過這頓晚餐之後，學 長直視我雙眼的機會增加了，微笑的次數也增加了；這或許只是我自己神經過敏(或癡心妄 想)，但我和學長之間的距離，是不是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啊？ 「你平常也打工到這麼晚？」 「不一定啦，看課表，也要看排班的情況。」 「是嗎？感覺挺辛苦的。到了，我這邊放你下車。」 我下了車，回頭對學長揮手說再見。學長在車內微微偏著身子向我道別，同時視線往 我身後一轉。我回過頭，看見下午幫我代班的女同學站在她的機車旁邊，正要戴上安全帽 。她看見車內的學長，嘴巴張得比雞蛋還大。 唔，看來我有得解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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