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今年的冬天十分寒冷，也十分漫長，鋪天蓋地的白雪讓人無所適從，無處可藏，即使 房間裡放有火爐，床上蓋有厚厚的棉被，徹骨的寒意依舊讓人很苦惱。 　　紫丞自受傷那天後已經在床上修養了好一段時間，劍傷在右肩膀上留下肉紅色的傷疤 ，琴瑚曾為此嘆息不已，紫丞卻不以為然，可是每次沐浴，當傷疤赫然闖入眼簾的時候， 心頭百般的滋味都會一股腦地沖上喉嚨。 　　已經多少天沒有去看望樓澈了？ 　　紫丞披衣下床，緩緩步出房間，完全沒有理會之前琴瑚擺在桌上的食物。 　　想必伶葉早已將他帶走了吧？ 　　任由雪花打濕衣衫，紫丞出神地凝視包裹著這個庭院的爛漫白梅，以前為了紀念樓澈 特意在魔界常去之處都栽滿白梅，現在卻全成了觸景傷懷之物，紫丞除了稍稍感嘆物是人 非之外，早已無再多的言語。 　　「何必呢……」從梅林深處出來平靜如水的聲音，隨即現身的人讓紫丞有點吃驚。 　　「勾芒前輩，你怎麼會……」紫丞有點想不明白勾芒出現的用意。 　　「我並未讓伶葉帶樓澈離去。」只有置身事外的勾芒才可以這般冷靜地陳述事情，「 魔界之主，你在逃避什麼？」 　　「……」 　　「既然當日在千華夢地信誓旦旦地要治好樓澈，為何又讓伶葉將他帶走？」 　　「……」 　　「魔界之主啊……為何你和伶葉都要這麼執著過去？」 　　「紫某並沒有……」 　　紫丞對勾芒那種淡然感到一絲的不滿。勾芒也沒有理會紫丞的辯解，而是輕揮衣袖， 滿院的白梅瞬間染上了殷紅的色彩。 　　「這是……」紫丞愣了一下，轉而不解地望著勾芒。 　　「還是紅梅比較好吧……」 　　勾芒深深地看了一眼紫丞，轉身消失在紛揚的花海中。 　　一刻鐘後，鷹涯一臉著急地走進了庭院，本就慌亂的神色在他看到大片的紅梅後更是 顯露得明顯。 　　「王，剛才……仙人勾芒帶走了樓澈……屬下保護不力……」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沒事……」 　　紫丞很快地將鷹涯打發走—已經沒有心力去處理更多的事了……抬頭看著片片紅梅花 瓣在勾芒的氣息徹底從魔界消失時，不住地凋零於地上，紫丞想起百年前，樓澈在身邊的 時候，所到之處盡是紅梅的景象。 　　梅影長堤時的話早已忘記，樓澈的身影仍舊歷歷在目—假如紅梅見證著兩人的相識相 知，那這自己蓄意栽種，處處留痕的白梅又是怎樣的存在？ 　　紫丞啊，難道有些東西比得天下更難嗎？ 　　雖然每天都重複同樣的夢是很無聊的一件事，但樓澈還是壓下了內心那一抹不舒服， 滿足地生活在夢中。偶爾他也會想想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去，但漫長的歲月終究還是 戰勝了本就微小的希望，既然自己出不去，也沒有人來救自己，樓澈打算這樣維持現狀。 　　反正本仙人從來都不強求什麼的啦！樓澈總是這樣自我安慰。 　　本來，這樣下去就足夠的了…… 　　「哼！逃避現實的小鬼。」 　　不知是哪一天，正在吃早餐的樓澈突然聽到一把陌生的聲音，不屑的語氣令人氣惱。 　　「誰？！」樓澈更關心的是誰在說話，這裡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 　　「小子，我是帝台。」不知何時，窗臺上坐著一個美麗的金髮男人，樓澈打量了一下 這個比紫丞還要耀眼的男人，竟覺得眉目有點熟悉。 　　「你就是那個帝台？」帝台不是被人說是很善良的神仙嗎？樓澈對眼前人的身份萬分 懷疑。 　　「你以為還有誰？我的靈魂在你身上，所以才能進來這種地方！」帝台根本沒有正眼 看過樓澈，只是用滿口埋怨的話擲向樓澈。 　　「你來幹什麼？」 　　「你不想出去？」 　　「！」樓澈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你、你說什麼？」 　　「我、送、你、出、去。」這次，帝台回過頭來注視著樓澈，金色的華麗瞳孔裡映出 樓澈有點慌亂的樣子。 　　「我能出去？」 　　「當然，我代替你留在這裡就好了。」 　　「為什麼要幫我？」樓澈並不認為世上有那麼多和自己一樣善良的人。 「幫你？別往臉上貼金了！我只是看著你不順眼而已！」 　　「……」 　　帝台高興地看著快要發怒的樓澈；「不過，你人能離開，但精神可能還會停留這夢裡 一段時間。」 　　「為什麼？你在耍本仙人？」樓澈正想衝向帝台，卻頓感腳下一空，身子竟掉進了一 個光洞裡，「可惡！這是怎麼一回事！！」 　　「睜開眼睛吧！」 　　洞口處傳來帝台與剛才截然不同的嚴肅聲音，樓澈的意識在快速消失。 　　「你這可惡的仙人……」 　　睜開眼吧…… 　　睜開眼會看到什麼？光明的新世界？還是……黑暗的延續？ 　　清醒過來的樓澈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需要時間做一下心理準備，假如睜開眼立即就 看到紫丞的話，他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 　　本仙人才不會那麼糗呢！樓澈緊緊抓著心口處的衣衫，心臟的劇烈跳動通道手掌的皮 膚被他感知到，很快就可以見到彈琴的了！ 　　很快……很快…… 　　他試著睜開眼睛—— 　 「你真的能接受一個遺忘了你的世界嗎？」 　　樓澈並未想到會這樣。 　　「怪仙人，一百年都過去了，少主是不會見你的。」 　　「請回吧，樓澈。」 　　連魔界入口都未跨過，樓澈便被琴瑚和鷹涯攔住了。 　　「為什麼不能見？」樓澈有點想不明白，大家不是朋友嗎？蘇袖他們經過百年後大約 是塵歸塵，土歸土的了。除了仙界的人，自己能見的朋友就只有這些了。 　　「……請不要來擾亂少主的生活了！」 　　「樓澈，王已經忘記你了。」 　　　…… 　　樓澈覺得無理，怎麼過了百年就會忘記一個人呢？而且還是一個共患難的知己。「你 們別想騙本仙人！哦！我懂了，你們是在合著來整我，對不對？」樓澈勉強地露出笑容。 　　「怪仙人，已經一百年了。」 　　「一百年對我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你真的這麼認為？」 　　「一百年不足夠忘掉一個人？」 　　不足夠的……理應是不足夠的…… 　　樓澈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像霧一樣消散，有點不能接受現實——自己並沒有出去 ，自己還是困在這一片黑暗中。 　　那個也是夢？ 　　「那是你出去後可能面對的現實之一……」帝台的聲音再度響起。 　　「彈琴的不會忘記我的！」 　　「你怎麼可以那麼肯定？」 　　「我……我知道的……我相信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句‘相信他’！」帝台像是聽到世上最好笑的故事似的， 「你是騙人的吧。」 　　「！！！」 　　「騙人的。如果相信他的話，為什麼你還會沉浸在夢境裡？」 　　「我已經出來了？」 　　「當然，我可不是你那種騙子，你的確已經出到外面的世界了。」 　　「可是……可是……！！」 　　四周的黑暗在一束光中迅速消散：又是清晨，又是琴瑚送來了早點…… 　　「為什麼會這樣……」樓澈不可置信地看著這種變化。 　　「睜開眼睛吧……」帝台再次對樓澈這樣說道，「你在期待著什麼？」 　　聲音漸漸淡去，這一天仍然在持續著……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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