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從月陵淵歸來，紫丞總會覺得遍身冰涼，早已融入腸胃的薰風美酒並未引出暖熱， 除了酒味的苦澀嗆得鼻子發酸外，竟無昔日那般香醇。 　　這年的這一天也要過去了。紫丞輕嘆，順手拍掉肩上的落雪和梅瓣，不覺意間指尖沾 上了冰渣。 　　好冷。 　　紫丞往手掌呵了幾口熱氣，讓被冷得通紅的皮膚看起來不那麼嚇人，以逃避自己忠心 部下的嘮叨。當他正推開自家門，一個嬌小的人影便從門後狼狽地撲了出來。 　　「少、少主！！！怪、怪仙人……咳咳咳咳！」 　　冬天冰冷的空氣在張口的那刻直灌入喉，琴瑚差點就背過氣去。都是那怪仙人害的！ ！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琴瑚如此無故地遷怒於遠方的人。 　　「樓……樓兄怎麼了？」紫丞溫柔地扶著琴瑚，耳邊一直在迴響著剛才話。紫丞頓時 覺得，雪天真的太安靜了，連這麼輕的一句話都在四周不斷地回蕩。 　　「他、他回來了！！現在在千華夢地！！勾芒讓人帶話，叫少主明天一早過去！！」 琴瑚沒發現自己現在笑得多麼高興，即使嘴裡不住地嘟囔著關於樓澈的壞話，連紫丞也被 逗笑了。 　　「明天，大家一起過去。」紫丞拍了拍琴瑚的頭，信步邁過了門檻。 　　灰沉沉的天空重又開始下雪。鵝毛般的白雪落到紫丞的掌心裡，瞬間便融化開了。 　　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一百年都過了，一個夜晚也只是轉瞬即逝而已——我不急。 明天…… 　　紫丞感覺到一股暖流緩緩地流遍了全身。 　　 　　千華夢地也是有冬天的。紛紛揚揚的雪自昨夜開始一直沒有停過，色彩斑斕的仙人居 所也如凡間一樣單調潔白。 　　黑暗的房間，沒有窗子，只有很厚的牆和一扇比普通尺寸要小點的門。這門也沒什麼 雕飾花紋，而是一大塊厚實的木板，緊緊地鑲進門框裡。這間房子仿如密室，困住了人的 五感，讓人窒息。 　　仙人伶葉坐在床邊，偶爾為床上的人掖一下被子。他強迫自己拼命地去思考些什麼， 因為黑暗和死寂對於精神的侵蝕實在過於強大了。 　　「這一百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再次伸手過去拉好被角，伶葉的內心感受到一種有 別於過去的感情。 　　「啪嘰、啪嘰、啪嘰……」 　　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嚇到了伶葉，雖然來人因為踩在雪上使腳步聲小了許多，但依然是 不行的。伶葉很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將牆壁再造厚些，這樣隔音效果應該會更好的吧。 　　最後再次整理了一下被子，伶葉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對床上的人說：「那個人……來了 。」 　　紫丞站在房子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樓兄就在裡面？」 　 　　「當然。」帶路的不是勾芒，而是他的弟弟勾陳，他玩弄著自己的髮尖，裝作絲毫沒 有發現紫丞的壞臉色。 　　「喂！這哪裡是房子啊！！能住人嗎？！」心急的琴瑚忍不住回了一句。鷹涯立即捂 住她的嘴。 　　「哼！要不是這間房子，那小子……」勾陳笑得詭異，話卻沒有說下去。 　　「要吵就離遠點！」聲量壓到最小的伶葉謹慎地關上門，再三確認後才走到紫丞一行 人面前。 　　敏銳地觀察著一切的紫丞直視伶葉：「樓澈發生什麼事了？」 　　「……你跟我進來……」伶葉移開目光，竭力壓下一瞬間從心底裡浮起的恨意，轉身 向屋子走去，「請魔界之主盡可能收起腳步聲。」 　　按照伶葉所說，懷著疑問和不安的紫丞悄無聲息地步入了室內，巨大的黑暗瞬間淹沒 了兩人。 　　「他睡著了。」 　　紫丞努力地辨認著伶葉的聲音。 　　「我帶你去床邊確認一下吧。」 　　為什麼會這樣？紫丞的不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逐漸膨脹。 　　「請你輕碰一下他的手就可以了。」 　　黑暗中只有伶葉的引導，紫丞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但房間內似乎沒有什麼多餘的擺設 。 　　「這裡。」 　　只是一刹那的碰觸。 　　紫丞感覺到的只有微涼的體溫，和床上的人熟睡時的呼吸聲。 　　一切都不正常。紫丞反應不過來，大腦動不起來。平時即使面對最糟糕的局面，思維 也不曾癱瘓過的紫丞真的懵了。 　　當他回過神的時候，眾人已經聚集到了另一間房子裡。 　　 　　和樓澈所在的房間完全相反，眾人身處的地方佈置風雅，寬敞明亮，透過窗子可以看 到這仙地裡美麗的雪景。坐在當中的伶葉感到難以忍受的悲哀，光線刺痛著眼睛，淚水快 要奪眶而出。 　　「現在感覺如何，魔界之主？」伶葉的問話十分唏噓。 　　「紫某……覺得眼睛有點不舒服。」紫丞如實回答。 　　「這樣一來，魔界之主應該知道問題所在了吧？」答話的不是伶葉，而是剛進來的木 神勾芒。他走到紫丞面前，將幾包藥放到紫丞的手裡，「樓澈他暫時喪失了五感。」 　　「五感，也就是生物最幾本的五種感覺：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勾陳一 邊將哥哥拉到身邊坐下，一邊幫忙解釋。 　　「你是說怪仙人他看不見東西，聽不見聲音，也聞不出、嘗不出味道了？！」琴瑚不 禁失聲。「還有不能感覺到別的東西。」鷹涯補充。 　　「嗯……可以這樣說啦，但是有點不同。」勾陳糾正。 　　「讓我來解釋吧。」勾芒示意勾陳停下，「其實，樓澈出來已經有一個月了。」 　　「……」 　　「我們從他的片言隻語間知道盤古之源是個完全黑暗的地方，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 的巨大空間。刑天大概早已迷失於其中了吧。」勾芒嘆道，「我們不清楚樓澈是怎樣在裡 面度過的，但是在這樣的地方度過百年，就算是仙人或者魔族都會受到傷害。」 　　「不是什麼創傷啦。」勾陳插嘴。 　　「但是比傷口更難恢復……」伶葉痛苦地扭曲了面容。 　　紫丞突然覺得自己的等待是那麼的微不足道。他想起了剛才的那間房子，那種漆黑， 那種死寂，對人無一不是一種莫大的折磨。紫丞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 肉中。 　　「出來後的樓澈很虛弱，眼睛承受不了光亮；對聲音和氣味很敏感，受不了刺激；現 在可以吃少量的液體狀食物，不過不能有味道，他吃不出來，腸胃也不能忍受；還有，他 對自己以外的事物的認知感變得很弱，即是對普遍的事物不會有反應，也很少說話……」 　　「一句話，變得和人偶一樣，而且是最脆弱的人偶。」勾陳伸出手指比劃著。 　　「會好起來？」紫丞最關心的是這個。一切都是自己的錯，當初為什麼沒有阻止樓澈 進去？自己口口聲聲說樓澈是自己的知己，卻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一件事，反而將他一次次 地推向了危險。 　　一直都是自己的錯。 　　自己一直顧此失彼…… 　　「根本不知如何才能好起來……」伶葉的嘴唇早已咬得發白，「藥用過不少，可是完 全沒有起色，現在只能在一間房子裡製造出一個類似的空間來保護樓澈……」 　　「但是，這樣下去，我怕他的狀況會繼續惡化……」勾芒道出自己的憂慮。 　　「難道你想讓他置於刺激之中嗎！！你要讓我再次看到痛苦得像嬰兒一樣蜷縮起來保 護自己的樓澈嗎？伶葉終於壓不住長久以來積壓著的怒火，「為什麼是樓澈……他是那麼 好的一個人……」 　　「人家魔界之主都沒有出聲，你倒是在嚷嚷什麼？」勾陳冷冷地發話，「紫丞，你想 到方法了吧，治癒樓澈的方法。」 　　「我……」此時的紫丞感到全身都在疼痛，伶葉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質問自己：為什 麼要讓樓澈陷入這種境況。 　　「我是想到了辦法，而且我要帶樓澈走！」但是，我會親手結束這種境況的。紫丞鬆 開了拳頭，猩紅的血珠滴落在灰白的地板上。 　　「我不准！！我不會再讓樓澈離開……」伶葉大驚失色。 　　「這就輪不到你說的了！」勾陳猛然站起來，幾枚特製的煙幕彈瞬間炸裂。紫丞等人 藉此從房間裡消失了。 　　「我早已將樓澈安置入饕餮體內……」勾芒阻止了要追出去的伶葉，「你不能害了樓 澈……」 　　「我！我……只是……」伶葉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呼，輕鬆奪取樓澈。」勾陳露出美麗的笑容。 　　「王，你想到了什麼方法？」鷹涯擔心地問紫丞，一旁的琴瑚也忙著治療紫丞手上的 傷口。 　　「其實很簡單，只是伶葉不敢，與其過分保護樓澈，不如讓樓澈慢慢適應外界要好。 」紫丞堅定的說。 　　伶葉做不到的事，我一定會辦到的。 　　此時，紫丞還沒有發現，內心的這份執著究竟是怎樣熾熱的一種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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