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沒多久，主任就打卡下班了，他前腳才走出去，兩個馬屁 精也匆匆忙忙的打卡下班。 　　這三人才走沒多久，剩下的同事們就開始圍在一起安慰剛才被罵的女 同事： 　　「主任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工作做不好還亂遷怒。明明是她自己不 對，憑什麼亂罵人？」 　　「沒關係啦，罵罵就過去了，妳別放心上，主任就是這樣的！」 　　「亦然才慘，為了救妳把老肥的工作都攔上身了，沒做完還不許回家 呢！」老肥是同事們幫主任取的花名。 　　「我沒幹什麼，只是剛好不小心打翻咖啡。」衛然笑著抓抓腦袋，想 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帶開。 　　「你打翻咖啡的時間也未免太恰巧了。」 　　「哈哈哈，我笨手笨腳嘛……」 　　「我看看……那隻老肥，九月到十一月分的報告完全還沒做，一個晚 上要讓亦然做完是不可能的。」男同事打開電腦檢查了一下主任的工作進 度後，皺著眉說道。 　　「他真的很過分……啊不然我們幫一下亦然好了，一人做一點應該可 以在九點前完成。」剛剛被罵哭的女同事似乎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主動詢 問大家幫忙的意願。 　　「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八點約了女朋友吃晚餐，我只能幫到那時候哦 ！」 　　「我沒辦法。對不起亦然，今天要和老公帶兒子去看電影。下次一定 幫忙。」 　　「我ok，但是下次亦然要記得請吃飯，不然幫我們準備便當也成！看 到你的飯盒，我肚子裡的饞蟲就叫個不停。」 　　衛然本來想拒絕，可是心裡的確又不想讓易董等太久，真的只 有自己一個人不知道要做的幾點，「沒問題，我還擔心自己做的菜張大俠 你看不上眼。」 　　「怎麼會，大家都知道我張大俠最不挑剔了！」 　　「才怪！」同事們忍不住反駁。大家都知道張大俠這個人什麼都好， 就是對吃的特別挑剔，能讓他老張滿意的餐廳，這附近還真的沒幾間呢！ 　　「有便當的話也算我一份。」就連平時陰陽怪氣、沉默寡言的同事也 打算幫忙。 　　也許今天真的可以趕在十一點前離開也說不定。 　　「真的對不起亦然，我事先約了我老公和兒子，不是不想幫忙，你不 會覺得我沒義氣吧？」 　　「不會、不會，姚潔，妳別放在心上。」 　　除了主任和那兩隻馬屁精之外，其他同事們因為年紀相近，性格開朗 ，大家都很好相處。衛然很久沒有感覺到工作著也能覺得心情愉快，這個 大概是因為自己從前打心眼裡拒絕跟別人好好相處的關係吧！ 　　團體合作感覺原來可以很好。衛然算是有了新的體認。 　　趕死趕活的，總算在接近十點的時候完成。儲存好資料，和剩下來的 兩個同事道謝，衛然看了看表，嚇了一跳，「謝謝你們，下次一定請你們 吃飯！抱歉我有急事，要走先一步！星期一見！」 　　「不客氣，路上小心哦!」 　　忙得忘了時間，都這麼遲了，擔心易董會不會空著肚子在等自 己，衛然邊往易董住的宿舍跑去，邊給他撥了一個電話，沒一會兒 就接通了。 　　「抱歉，剛剛才忙完，快要到你家樓下了。」 　　「沒關係，我下去接你。」 　　掛上電話過了幾分鐘後抵達易董家樓下，衛然正好看到穿著休 閒毛衣的易董推開門。 　　「對不起，難得你做飯，卻讓你等那麼久。」 　　「沒什麼，久沒煮了，弄了老半天才把材料準備好，待回要是吃到味 道很奇怪，你可別取笑我。」 　　「才不會……」還能有機會吃到你親手做的料理，我心裡已經覺得很 感激了。 　　復活後第一次踏足易董的家，衛然提醒自己要規矩一些，千萬 不要不小心做出不合時宜的動作。 　　「抱歉，地方小沒飯廳。你可以隨便找地方坐，我去把東西下鍋，一 會兒就能吃了。」 　　「我會自己招呼自己的，你放心。」客廳除了沙發還擺著一張白色的 四方矮桌，衛然在矮桌旁席地而坐等待上菜。 　　因為坪數不大，只有臥室有隔間，客廳和廚房都是開放式的，從衛然 坐下的方向可以看到易董圍著圍裙在做飯的背影。熟悉的甩動鍋子 的動作，熟悉的香味瀰漫，熟悉的人站在眼前，卻恍如隔世；衛然看得出 了神，放任自己貪婪的將易董的身影收納進自己的心裡，盼望能夠 永遠珍藏。 　　熱騰騰的蛋炒飯起鍋，易董又轉身做海鮮燴汁，易董放 空自己的思緒，有一點像是憑本能動作，這寧靜的感覺竟也有點像以前… …自己做飯給衛然吃的時候。有時候他也會像這樣乖乖的待在自己身後等 開飯，也許是身後有個人無條件的默默守後，自己才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專 心做許多事── 　　自己才是那個依賴衛然的人，易董心裡面明白。 　　分手前一年，衛然的情緒不知道為什麼起伏很大，有意無意的試探失 了衡，少了那個專注的眼光，易董自己也漸漸失去方寸。 　　現在才明白，原來只是不安在滋生。 　　兩人在一起久了，很多初衷不小心模糊了模樣，思疑、猜忌迎面而來 ，他們都……突然不曉得該怎麼面對，但那紛亂的情緒快得令他們措手不 及，處理的方式發生了錯誤，如今已無法修正…… 　　熱騰騰的海鮮燴飯上桌，易董拿出餐具，問：「要喝點什麼？ 我這裡有咖啡、啤酒和水。」 　　「水就好了，謝謝。」目光來不及收回，衛然任由自己的眼神繼續緊 追著易董不放，此時此刻，衛然突然不想再桎梏自己的情感。 　　易董倒了兩杯水又盤腿坐到衛然對面的位置，好像並沒有對衛 然熱切的目光太過在意，只是隨意地招呼道：「你也餓了對吧？吃吧…… 小心燙！」話還沒說完，衛然果然又被燙到了。 　　猛灌了一口涼水，衛然輕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看我總是那麼粗心 。」 　　「吃慢點。」 　　「嗯。」吹涼，再吃了一口，美味依舊。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空氣中剩下湯匙輕刮玻璃盤子的聲音。 　　飯吃到一半，衛然啪嗒啪嗒的淚水滴在燴飯裡。易董抬頭沉默 的看著不知何故邊吃邊掉眼淚的亦然。 　　被盯著瞧才發現自己不自覺的淚流滿面，衛然尷尬的開玩笑，「這個 太燙了……加點水可能可以降溫。」 　　易董的心莫名的一陣刺痛，雖然他不知道衛然是因為太想念自 己──懷念兩個人一起那小小的幸福，惋惜他們從前不懂珍惜，衛然的心 就像被人用手無情捏碎，深深的體認到兩個人無論如何也回不去的殘忍。 　　在易董沉穩的目光下，衛然心中的悲傷像被解了鎖，堆積的傷 痛難以自制的傾瀉了一室。 　　看著悲傷哭泣的亦然，易董有些於心不忍，爬起身拿來紙巾， 沉默的坐到他的身邊，將紙巾遞給他擦淚。 　　壓抑的低咽一聲聲落在易董的心板上，像午夜敲響鋼板的拳頭 。 　　易董伸出手溫柔的揉揉亦然的腦袋，想給他一些安慰，卻似乎 惹得他更悲悽的放聲大哭。哭泣聲中藏有多少委屈，易董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那顆靠到自己胸膛的腦袋。 　　淚沾濕了易董深色的毛衣，他沒有多加理會，也沒有去問為什 麼亦然掉眼淚。誰都會有一兩個想放聲痛哭的理由。自己也有，他只是不 想剝奪亦然現在發洩心中難過的權利，卻沒仔細思考，若今天坐在他面前 的是其他人，也許他並不會有這樣的不忍以及耐心。 　　那天晚上，易董陪著衛然，一直到深夜。等著他慢慢停止掉淚 ，兩個人又把冷掉的燴飯吃完。像很久以前的養成的習慣，易董做 飯衛然洗碗，培養起來的默契自然得讓當事人不感奇怪。 　　擦了擦手，揉揉紅腫的眼睛，衛然才又露出微笑。 　　這些日子以來，他壓力很大，老記掛著兩個人時間不多、還能不能順 其自然？靠在易董胸前失控的哭了一晚，反而讓衛然有種重新充好 電，能繼續努力的感覺。除了在夢裡那次，衛然沒在易董面前這麼 崩潰的痛哭失聲，覺得有些丟臉，但是也暗自慶幸易董沒有推開脆 弱的自己。 　　將衛然送到門前，易董還記掛著剛才他痛哭的模樣，心裡有些 放不下，擔心衛然一個人回去，寂寞會讓他更脆弱，易董很清楚那 種悲哀的感覺。他思索半晌，最後溫和的開口留他過夜： 　　「如果明天放假沒什麼事幹，今天就不要回去了吧？你要不介意，我 們待會兒可以去買點酒，喝兩杯。如果累了就在我床上睡？」 　　「那你睡哪裡？」沒想到易董會開口留自己過夜。想到有可能 留下來，就夠讓衛然開心了。 　　「我可以睡沙發。」 　　「別，我睡沙發就好了。」沒道理客人要霸占主人房。衛然沒忘自己 現在的身分，不能像從前那麼任性，得有些分寸。 　　「這事等要睡了再打算也成。現在你要去買些過夜要用的東西嗎？牙 刷、貼身衣物之類的。衣服你要是不介意，先穿我的就可以了。」 　　「我看我還是要去買點東西。」 　　回屋裡拿了錢包和一條圍巾，易董陪著衛然出門。 　　「我陪你。順便買些酒和下酒菜。」 　　來到街上，一陣冷風迎面吹來，衛然冷得直打哆嗦，易董直接 把手裡的圍巾給他圍上，「將就點用著，我們趕快買了就回去，屋子裡有 暖氣，回去就不冷了。」 　　易董的體貼令人懷念。衛然點了頭，跟著易董去買了些 必需品。 　　回家後，易董借了浴室、毛巾和睡衣給衛然。衛然好好的洗了 個熱水澡，身心都舒暢了起來。 　　兩個人對酌了好一會兒，聊了一下彼此的生活，說到尾卻發現，易董 對活著這件事已經沒什麼要求了。 　　「這樣可不行，如果只靠工作過日子，很快會厭煩的。」 　　「是嗎？我覺得無所謂。」活著已經那麼辛苦，易董沒有餘力 再去發現什麼人生的樂趣。 　　「活著就已經用掉全副心力了嗎？」 　　易董意外的看著亦然，沒想到他竟然能猜透此時自己心中想的 事情。 　　「這樣也沒關係，人生總有高低潮……慢慢的總能夠走出來。」拍拍 易董的手，衛然安慰道。其實他嘴笨，不知道怎麼說更有道理、更 好聽的話來安慰易董。 　　易董這樣默默的難過，心痛得快死掉了卻倔強的連一滴淚也忍 住不掉，衛然不能擁抱，不能親吻，不能給他單純的支持，只能夠拍拍他 的手，拍拍他的肩告訴他，「難過也沒關係，折騰夠了就總會過去的。」 　　感受到衛然的善意，敏銳如易董，當然也感受到衛然對自己的 好感和愛慕，看著衛然略帶紅腫的眼眶，易董心裡像堵著一塊石頭 這般不自然──不能這樣對這個人，要是他真的變得越來越喜歡自己，只 會害他越來越痛苦。自己已經不會愛上除了衛然以外的人了，還是……把 話說清楚吧？ 　　「謝謝你總這麼關心我。如果是我搞錯，就先跟你說對不起，只是想 跟你說清楚，這輩子，我大概只能自己一個人過。」 　　這麼隱晦的，怕傷到別人的心的拒絕，衛然還是了解，了解到亦然被 易董拒絕了。 　　明明他們兩個都還沒開始……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經有最愛的人，我還知道那個人 ，就是我。 　　是夜，在易董的堅持下，雙人床他們兩個人各據一邊。心裡的 心思千絲萬縷，剪不斷來理還亂。 　　易董就算還沒把衛然認出來，身體卻提早有了認知，有對的人 在身邊，讓他有了久違的一夜好眠。床的另一側，衛然沉默的盯著易董 的背，耳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卻怎麼樣也無法入睡。 　　這晚之後，兩個人像有了某種難言的默契，衛然依然關心易董 ，悄悄期待他早些認出自己，卻又小心翼翼，擔心越過了易董的底 線。 　　在易董自己容許的範圍內，他偶爾會跟亦然去喝兩杯，關心一 下他最近的生活，卻會保持距離，不想讓他太多想像的空間。 　　衛然原本以為就這樣沒有突破，卻沒想在到一個平凡無奇的晚上出有 了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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